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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那是个朦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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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朦胧的阴雨天。
这是此地惯常的天气了——他们又被发配的远了些,四周已经很荒凉了。他在瘴州,顾名思义,此地常年瘴气萦绕、阴雨连绵。
那雨落不尽似的,悠悠地飘荡着。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闷得很。
小雨磨磨唧唧地落,叫人看得心焦,恨不得亲身上阵,替上苍降下一场暴雨,将天上压抑着的云冲个干干净净。
谢鸣霜却似乎并未受到这令人烦躁的小雨的影响。
他依旧坐在窗前,窗半掩着,间或有雨丝飘荡进来。他这次怀中抱着的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猫了,通体漆黑的,只有四爪上四点白,看上去竟有些神异在。
门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些轻响。
谢鸣霜回过头。
凤陌便推门进来了。
相比谢鸣霜,这雨对他的影响似乎太大了些,大得有些不正常——他眉眼间满是烦躁,夹杂着些郁郁,叫他看起来焦虑得很。
谢鸣霜将怀中猫放下去,坐直了身子问他:“怎么了?”
凤陌沉默片刻,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般开了口:“鸣霜,我得走一趟。”
谢鸣霜显然是有些意外的。相比第一次凤陌离开,这次他显得更关切了些,但依旧是一副很坦然的姿态,并没有什么忧心——这倒也正常,毕竟普普通通出一趟门再普普通通回来才是常态,出事的概率太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大概多久?”
凤陌这次答得很迅速,似乎是早想好了时间:“过去十余天,回来十余天,办事倒不用很久,加起来不到四十天大抵便能够完成。”
谢鸣霜点了点头,道:“那便去,没必要如此正式的向我告知。”
凤陌闻此,不仅没有露出舒展之意,眉眼间郁郁反倒更深了些。
他踌躇片刻,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却最终没说出口,只深深望了谢鸣霜一眼,便转身要走。
他的异样太明显,明显到谢鸣霜都能看得出,他在凤陌将要掩上门的那一刻叫住了他:“小陌。”
凤陌倚着门回头,眉眼间疑惑不似掺假。
谢鸣霜静静地注视着他,半晌,道:“倘若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说出来。”
凤陌很明显的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的烦忧竟如此明显,明显得让谢鸣霜都看出来了——这也正常,山海族人天生便学不会谎言与掩饰,这是在人间界待再久也无法改变的。
凤陌很明显的踌躇了,这一次的动摇比上一次更加长久、更加猛烈,但他最终没有说。
他只对谢鸣霜道:“我没事,你不必担心。”
谢鸣霜想了想,最后,似是接受了他的解释,没再开口,任由凤陌轻手轻脚合上了他书房的门。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正常。
拟定的出行那日,凤陌如常同谢鸣霜一道吃完了早饭,看了会书,然后化为原型。谢鸣霜伸出手臂,凤陌便停在那上头,有些不舍地蹭了蹭谢鸣霜的脖颈。
谢鸣霜轻轻抚了抚凤陌那华丽的羽毛,微微叹了口气,将打点好的小包袱递给凤陌,没再叮嘱什么,只行到窗边去,胳膊一抬,那只鸟儿便腾空而起,飞得愈高、愈远,须臾,便只剩了些点金红的影,映在瘴州的朦胧雨幕中。
谢鸣霜站在窗前,仰头望着那点影迹,直到天上再看不出一丝鲜亮的色泽、朦胧的雨再次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他方才轻轻叹了一声,从窗台前离开。
坐到书桌前,谢鸣霜再次叹了口气。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搞明白自己心中那点淡淡的怅惘从何而来。
但他很快强行将那点怅惘抛诸脑后。四十天,谢鸣霜告诉自己,只要再等四十天就行了。
他温了一壶茶,翻开一册书,慢慢地看下去。
幻境的速度在慢慢加快,但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幻境中一切并未彻底变成虚影,慕迟夜等人还看得清其中人物。
白驹过隙,四十天很快便过去了。
那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谢鸣霜起得早早,仔细将自己收拾一翻,顺便将自己常年散落的头发用簪子簪起来——这可是破天荒,这么长记忆中,这是他头一次簪发。
他像要迎接远游的游子归家一般,找了下人将府邸仔细打扫一番,又吩咐厨子做了些凤陌爱吃的。一切预备妥当之后,他坐在自己房间中靠窗的椅子上,静静地等待着。
日影缩短再倾斜,天光由明媚转向昏暗。桌上的饭食渐渐变得冰冷干硬,已经没有办法入口了。
凤陌没有回来。
谢鸣霜一直等到太阳彻底沉在远山之后、星辰漫天,才略动了动僵硬的肩颈,唤来仆人,让他们将这些饭食收拾下去,自己则转入屋中,去处理堆积的公务。
凤陌今天不会回来了。
可能是耽误了,他平静地想,毕竟,一件大事,十余天赶过去,十余天赶回来,怎么想也不会只用几天便能做完。可能是他估计错误了。
可能……只是他估计错了时间。
再等几天,再等几天。他一定会回来的。山海族人从不骗人。
但时间一天天流逝,凤陌一直没有回来。
树上的绿叶变得枯黄,零零散散落在地上。院子中栽的菊花开了,满园郁金黄,在满目凄凉中更显得明艳至极,端的是一副极好的景致。
谢鸣霜将它临摹下来,下意识寻人去看,却寻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来,凤陌依旧没有回来。
菊花也开败了,庭院中树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霜。一场大雪过后,屋檐上挂起冰凌,细碎的雪花零零散散的飘落,窗外一片银装素裹的好景致。
谢鸣霜倚着窗口,思及什么,偏过头去找人,身边却一人也无。
凤陌还没有回来。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春天。零星的芽发了,梨花再次挂满枝头,一片云一般。草色遥遥地连成一片,谢鸣霜坐在窗前,慢慢提完一副字,唤人进来,替他将这幅字裱起来。
凤陌依旧没有回家。
谢鸣霜还在等凤陌,但他已经学会不下意识去找他了。
圣旨在这年秋天到了。是要再让他去另一个地方的,那地方比此地稍微好些,过了这么些年,在父兄的努力下,他终于得到了个极小的转机。
但他想了想,拒绝了圣旨。
那可是拒旨。
传信的太监颤抖着指着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他被剥了上衣,结结实实打了五十大板。他抗旨大事,太监的侍从完全没有留手,打得他皮开肉绽、血肉横流。
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他依旧在等凤陌。
在谢鸣霜养伤的时候,他的兄弟借公务的机会来见他了。
时间流得稍微慢了些。
兄弟恨铁不成钢地教训了他,而谢鸣霜只低头听着,一言不发——他教训得的确为真,确乎其然的纯粹的关心之语,谢鸣霜还不至于不识好歹。
最后,他只重重一叹,从怀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信封来。
“父亲给你的。”他沉声道:“里面是钱,还有些地契。倘若你想回京城,可以用这些钱雇车回去;倘若你不愿,这些也足够你生活的了。”
谢鸣霜终于抬了眼,显得有些茫然:“为什么……”
兄弟想了想,终于展眉笑了下。
“哪有什么为什么。”他平静地道:“父亲是谢家族长,便必定事事以谢家为先——但在谢家族长之外,父亲还是你我的父亲。”
谢鸣霜垂下眼,没在吭声。但他接过了那只信封。
兄长见此,心中不知从何处生出些感慨来,语带沉重:“你本是我们兄弟几个中最惊才绝艳的,治国理政的能力不差,为国为民的抱负也不差,唯独不长于勾心斗角,在盛世,你本该是个名垂青史的清官,可惜了……”
谢鸣霜面色微微变了变,没有答话。
虽则是兄弟,但二人太久不见,以至于这几句说完,他们便相顾无言,再无话可说。
兄长身上还有公务,不便久留,只略坐了坐,见谢鸣霜没什么要说,便起了身:“那我走了,你有伤在身,就不必送了。”
谢鸣霜却忽然叫住了他。
兄长带着疑惑回过头,听谢鸣霜犹豫片刻,道:“替我向父亲带一声好……今年过年,我会回京城一趟。”
兄长眼睛亮了亮,笑道:“父亲会很开心的。”
他离开了。
谢鸣霜趴回去,看着面前那一片白得晃眼的墙,怔怔叹了一声。
他摸到一支毛笔,在晾晒在一旁的宣纸上再划了一道。
宣纸上的横线密密匝匝,少说也三四百道了。他半阖着眼,慢慢地伸手摸索着粗粝的墨渍,一道道仔细划过去,最后停在那一道有些润湿的墨上面。
他蹭了蹭那道墨痕,指腹上便也沾了些黑色的痕迹。
但谢鸣霜只闭着眼,带着点怅然似的道:“快一年了啊……”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许多事,他终于下定决心去辞了官——辞掉那掣肘着他的官,他甚至能做的还多了些;他与他的父亲和解了——其实早该和解的,只是他们脾气都倔,就这样拖拖拉拉,此次辞官倒还成了他们之间破冰的契机了;他预备要回京城了——他甚至有些不敢回去,看惯了辖地凄风冷雨,他甚至不再敢看京城的歌舞升平。
这一年发生了那么多事,这一年解决了那么多问题,但他最期盼的那件事、最想解决的那个问题,却始终没有音讯。
快一年了,凤陌依旧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