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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慕迟夜本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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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迟夜本是出身于河阳慕氏一名不起眼的小小弟子。
……说不起眼倒也有失偏颇,他的天赋终归是惊才绝艳,慕氏中多少有些人暗暗注意他的。
但他到底无父无母,且常年在外,于族中很是低调。于是,在被那绝佳的天赋惊艳过一段时间之后,族中人俱慢慢将慕迟夜忘了个干净。
慕迟夜倒也乐得如此,无拘无束,自由自在闯荡这大千世界。
谁曾想,在外声名显赫,被戏称做“玄术界第一”的他,也有朝一日阴沟里翻了船。
叫他阴沟里翻船的并非什么很厉害的厉鬼,甚至严格些都划不进“厉鬼”的范畴。且他不曾害人,慕迟夜于是只想草草超度了事,孰料这鬼身上藏了一至宝信息正被两方争夺,慕迟夜超度时这鬼便暴露了行踪,叫两方都顺藤摸瓜找上门来了。
两方一见有人想将这鬼超度,那还了得,当即握手言和同仇敌忾对付慕迟夜。
慕迟夜虽则算是玄学界顶顶厉害的人物,当时却毕竟还太年轻,未曾修出以一挡百的能力来。能力不达又坚持己见的后果便是,虽则勉强超度了那鬼,自己却也身受重伤。
鬼没了,又摸不透慕迟夜底细,两方残兵自火速撤退,只余下一个奄奄一息的慕迟夜。
他当时早无力离开,眼前阵阵发黑,勉强堵住汩汩流血的伤处,便再不剩什么力气了。
慕迟夜本以为自己会死的。
但当他苦笑着预备迎接死亡时,却隐约见远处一道人影踏着遍地鲜血缓缓而来。
那人影轻裘缓带,一袭白衣,无声无息踏在遍地血污中,与这环境不相称极了。
幻觉吗,慕迟夜胡乱的想着,但自己怎么会出现这种幻觉?
这种人,合该生在出尘的灵境中、长于秀绝的山水里,而非踏在这一片肮脏的血污里。
他眨了眨眼,意图将这幻觉眨掉,却见那幻觉似的男子渐行渐近了。
慕迟夜怔了好片刻,因疼痛、伤势与失血而迟钝的大脑才艰难的运作起来,缓缓意识到——不,那决计不是个幻觉。
那男子慢慢走近,然后对地上重伤的人视若无睹似的,以一种几乎不变速的步伐,缓缓行过。
纯白的衣摆掠过慕迟夜眼前,明明那时慕迟夜视野中已一片模糊,却不知从何处攒出来一片抬手的力气,一把攥住了那人衣摆。
那男子停了下来,转过身。
衣摆自慕迟夜手中滑落,慕迟夜动了动唇,嗓子嘶哑的几乎吐不出音来。但男子看懂了他的口型——“救我。”他说。
男子顿了顿,撩起衣摆俯下身,嗓音很淡,却很认真:“如何救?”
“带我走……”慕迟夜几乎已经半昏迷过去,唯余求生的本能逼迫着他喃喃着开口:“带我走。”
男子想了想,伸出一只手,附身拽住慕迟夜领口,将慕迟夜往上一提。
半昏迷的慕迟夜就这样被一把勒醒了。
然后男子将他放了下去。
慕迟夜咳喘着,被这一把勒出了半分力气来,挣扎着抬起眼就要怒视那男子,余光瞥到四周却不禁愣住了。
四下已无了遍地鲜血,唯余葱郁的树林与涓涓细流。隔着不远处,还搭了几间茅草屋,虽则简陋,于这四下生态自然间也相映成趣。
慕迟夜愣了片刻,见那人将他带走之后似乎当真不再准备管他转身便走,立刻攒了浑身力气出言:“喂!”
男子脚下一顿,转过身:“还有何事?”
这一声喂喊得慕迟夜喉间淤塞,仿佛什么东西被不上不下的卡着,随着这声声波直冲上喉头,随口口中一片腥甜,竟呕出一大口血来。
男子面色丝毫没有改变,只静静的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药……”慕迟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一口血似乎吐光了他的元气,他终于彻底撑不住了,含混嘟囔:“劳驾帮我买点药……”
他随后昏了过去。
男子望着他,思索片刻。
旋即他抬手接住盘旋着落下的苍鹰,沉吟道:“他要什么药?”
苍鹰用它尖长的喙梳理了一下羽毛,然后缓缓开口说话。其声音中蕴含无尽威严,但说出口的话却完全不是那回事:“后山生了几株药,疗伤效力挺好,你可以试试那个。”
男子又思索了片刻,决定照办。
于是,当慕迟夜终于于深夜被冻醒时,一眼便看见了自己胸腹处的伤痕上已经敷了厚厚一层药糊,还被纱布裹了两圈。
他第一反应是感受一下自身状况,然后微微松了口气——至少小命保住了。
第二反应便是去看那位端坐于其身旁、似乎感应到他的苏醒而缓缓张开眼的男子。
经历白日那半昏半醒状态下的一连串事,他已经确认了这人大抵当真只会做自己请求的事情而十分不懂送佛送到西的道理,于是在男子缓缓张开眼时便出言请求:“能劳驾帮我找个屋子呆呆吗?”
男子微微蹙一蹙眉,但还是站起身,这次没有一下将慕迟夜拎起来,而是俯下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松松拢住了慕迟夜的领口。
下一刻,他们便已经在那小小茅草屋中了。
慕迟夜被男子搁到床上——是真的“搁”,那男子平平将他提起来,期间不知为何丝毫没叫他感受到半分窒息抑或牵扯到伤口的感觉。
这是白天拎领子行为的改进版吗?
慕迟夜颇有些哭笑不得,但他当真消耗太大,对男子道谢之后便很快沉沉陷入梦乡。
第二天他醒来时日头都快西斜了。
慕迟夜望望天色,以为自己是睡足了之后自然醒来,但腹内轰鸣又分明提醒他不算——他更可能是长时间水米未进而被饿醒的。
于是在那男子踏入房间中之后,他主动询问:“有饭吗?”
男子微微一怔,很快转身道:“我去弄些。”
慕迟夜便安心躺下了。
他安心的太早。
不久不远处便轰的一声炸响,慕迟夜吓了一跳,挣扎着起身,从小茅屋半敞的窗中看到不远处浓烟滚滚、火焰熊熊。
慕迟夜心中一惊,不管不顾便要下床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道声音。
“奉劝你莫要下床。”那声音说。
这一惊非同小可,慕迟夜立刻便欲转身,却不察牵扯到伤处,倒抽一口冷气,立刻失了力道,又重重跌回了床榻中去。
他揣着十分警惕不动声色的将屋中扫视一翻,依旧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连对方的气息都感受不到,力量过于悬殊,慕迟夜却忽然镇定了下来,四顾着,沉声道:“阁下是何人?”
他看到屋角那只闭着眼的苍鹰终于张开了一只翠色的眼,尖锐的鸟喙慢慢开合,威严低沉的声音响在他耳边:“奉劝你莫要下床,他解决得了。”
慕迟夜望了它片刻。
他脑中有片刻纯然的空白,片刻后他的思想吱吱嘎嘎的重新运作,慕迟夜喃喃道:“……天道?”
苍鹰冲他歪了歪头,开始用自己的鸟喙梳理起羽毛来。
慕迟夜盯着它,沉默的放空。
一声门响打破了满室寂静。屋外灼热与呛人的浓烟已不翼而飞,那男子雪白的衣袖湿了半幅,但关于那场火的灼痕抑或灰烬却没在他身上沾上半点。
“做的来吗?”苍鹰——天道终于停止了梳理羽毛,问。
男子摇了摇头,只道:“有些困难。”
苍鹰于是展开翅膀,扑扇着顺着门轻巧的飞了出去。它在空中低低的盘旋了半圈,那男子冲它挥了挥手,苍鹰便拔空而起,几乎瞬间便消失于他们视野中了。
男子走进屋,附身在床头搁了一小碟花生,只道:“且先垫垫。”
慕迟夜慢慢回过神,向窗外苍鹰消失的方向望了片刻,一面心不在焉的动了动手指取了枚花生吃,一面问:“天道去做什么了?”
男子向外望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淡淡道:“他得时刻看顾着这大千世界万事万物,抽出一天已殊为不易,如今自然是回去了。”
“回去了?!”慕迟夜悚然一惊,几乎弹了起来,又被男子一手轻轻松松的按了回去。
“回去了。”男子很平静的说,仿佛不很能理解慕迟夜的懊恼。
慕迟夜深深深深叹了口气,又跌回床榻中去,轻轻啧了一声。
门外很快有了些响动。男子出门去,很快提了一只小小的食盒进来。他慢慢将食盒中东西摆出来一字排开,冲慕迟夜示意:“吃饭吧。”
慕迟夜慢慢坐起身,他才发现自己的伤口好得有些过于快了。依照以往经验,这样重的伤势卧床十日都不一定能攒够动弹的力气,但如今,只一日,他竟已能够起身了。
他心知定是这男子所为,沉默片刻,郑重其事的冲他道了声谢。
“不必。”男子只道:“吃罢。”
他于是慢慢握住勺子,挑起一勺清粥,咽了下去。
慕迟夜几乎没尝出食材本味来,他脑内一片纷乱,这口粥下肚,终于叫他勉强生了分清明。慕迟夜定了定神,那个隐约的念头此时变得再清晰不过了。
这念头需得郑重些说。慕迟夜于是撂下勺子,慢慢挺直身体——这个动作于他很是艰难,伤口撕裂一般痛,他出了满头冷汗。
对面那男子正拣了花生把玩,见他动作,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只问:“怎么?”
慕迟夜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沉声道:“某有一不情之请。”
破天荒的,他手心有些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