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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 118 章 他这般郑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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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般郑重模样叫对面男子微微一愣。
但那只是微微的怔愣罢了。男子旋即道:“你讲。”
慕迟夜闭了闭眼,沉声道:“请先生且先收留我一段时日。”
男子道:“嗯。”
慕迟夜闭着眼,一鼓作气的讲了下去:“如今人间浩劫,九成打了天道‘神仙令’之名义,我想待天道再至……”
话到一半,他的大脑方才后知后觉处理了男子那言简意骇的一个字,愕然抬起头来:“你许了?”
“并无不可。”男子表情很淡,只道:“举手之劳罢了。”
一口气卸下来,慕迟夜脊背一弯,伤口一阵痛意叫他一时脱力,仰倒进床榻中去了。
男子望了他片刻,站起身,只道:“我先走了。”便出了门去,不知做什么去了。
慕迟夜此次游历正是为了寻天道,如今虽则错过一次机会,第二次见面却已不是渺茫不可寻的了,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思,他心情一时间无比明朗,纵使伤口还痛,也抵不过他愉悦之情了。
半晌,他方才攒够了力气慢吞吞爬起来将饭吃了个精光。
这次他终于尝出味道了。鲜美至极。
山中无甲子,在山上的日子总过得很快。
那男人一向深居简出,除了饭点慕迟夜几乎看不到他人影。在上山的第三个月他终于得空与那男人交换了名字。男人叫左言湫,很怪的名字。但男人说这是天道取的,于是慕迟夜也便不觉得怪了。
上山的第五个月,左言湫出现的时刻不知不觉变多了。他似乎又开始尝试烧饭,并因此炸了好几次厨房,但进境倒也算是一日千里。
上山第七个月,左言湫终于能做出来可以入口的东西了。山下送饭因此停了——慕迟夜后来才知道是山下那老妇要被自己长了出息的孩子接走,左言湫才会试图下厨。
上山第九个月是他的生辰。他为此询问左言湫山下何处有市集,左言湫便反问他要做什么。弄明白生辰是什么之后,左言湫领着他到市集上,并送了他一包糕点。
上山一年零三月时,慕迟夜的修为到了瓶颈期。左言湫于是继包揽他的生活之后又包揽了他的学业。
上山一年零八个月,他修为一日千里,因此单枪匹马斩了只曾经非一合之敌的厉鬼,自己却也因此付出了重伤的代价。
上山一年零九个月,他的第二次生辰时,他于是得了一辈子都用不完的伤药做生辰礼。
上山两年整,慕迟夜开始练剑。
他天赋很高,算是惊才绝艳。后山里封了些左言湫逮来给他练剑的厉鬼妖魔,那都是天师界顶尖战力才勉强可以一战的,慕迟夜却很快便能够斩杀其中绝大多数了。
但也因此,在他手中,没有一把剑能够呆过一月去的。
左言湫为他搜罗了一柄名剑,也不过月余便崩了刃。慕迟夜心疼的要命,从此再不使极好的剑。
上山两年零九个月时,是他第三次生辰。左言湫将他的灵力录入这座山的防御大阵中,从此慕迟夜出入自如。
上山满三年,左言湫再也没下过山。问他原因,他却也只是不知。
上山三年五个月时,慕迟夜开始往山下跑。没有厉鬼供他练手,终归是缺了什么似的。他初时只在附近捉鬼,慢慢的跑的范围便大了些,有时候披星戴月的赶过去,回山时早已是暮色四合,这还是他动用全副灵气的结果。
上山三年九个月,他的第四次生辰。左言湫终于看不下去,送了他一只传送阵。
从此,神州大地,再没有慕迟夜去不到的地方了。
上山三年十一个月,他在某次驱鬼的途中,遇到了一位故人。
故人看着他,大惊:“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慕迟夜笑笑,搪塞过去:“拜了个师父,才有些成果,师父终于让下山了。”
故人不信:“我知道你,你非是能沉心修炼三年余的人,即使师父不让下山,你总也找得到机会溜出来,左不过一年半载,总会有你的消息的,怎么会一去三年。”
与故人分别之后,慕迟夜陷入沉思。
故人说得极是,他也不相信自己能沉下心思在山上呆上近四年。但事情却这样发生了。他预备细细将自己剖析一番,剖析得太仔细以至于马失前蹄,又在一只几乎不可能出问题的妖身上栽了跟头,受了伤。
伤势虽不重,但他却已许久许久没有受过伤了。于是,在回山之后,左言湫望见他染血的衣衫,还是蹙起眉头。
他看了看慕迟夜由于心不在焉包扎的极凌乱的伤处,不容分说将慕迟夜按回床榻中去,取了伤药细细撒上,再拆开慕迟夜撕下的衣摆,仔细用纱布将伤处裹好。
动作时,左言湫深深俯下身。他长长的发散落下去,有几缕落到慕迟夜脸侧,冰凉的如绸缎般。慕迟夜微微怔愣着,望了左言湫片刻,望见他低垂的眉眼与素来平淡的面庞。他淡色的唇微微抿着,有些微微着恼的模样。
慕迟夜豁然开朗。他灵台间倏然一片清明,一切缠绕着他的不安并心浮气躁都去了个彻彻底底,他坚信这一切有个合理的解释,而这一刻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解释。
多简单呐,他喜欢左言湫。
不知从何时开始,亦不知究其根本到底为何,但喜欢了就是喜欢了。
但一个问题解决了,另一个问题因此而生——左言湫喜欢他吗?
虽然慕迟夜对自己很有自信,但他依旧确定这必然是个否定的答案。这几年间他已经弄清楚了左言湫的身份,他与天道同源而生、伴人族文明而生,生来便缺了人族的七情六欲,于世间游荡若许年也只学会了杀灭滥杀的厉鬼恶妖以保护人族,甚至连救人都是慕迟夜无意间教给他的。
这样的人,连喜怒都很懵懂。更不必说七情中最难懂的一门爱了。
但慕迟夜还是想试试。
于是,在上山三年十一个月时,他开始尝试着,不动声色的教会左言湫凡人的七情与六欲。
这一试,便是两年余。
在上山六年七个月时,他破天荒收到了家族的来信。
他们要他回去。
这并不是针对任意一个人的,这是针对整个玄学界的——整个玄学界,但凡被记录在案的天师,于这召集令发动的时刻,都会收到聚集的要求。
而召集令,必须在玄学界存亡关头这般危难时刻才能够发动。
慕迟夜将那召集令望了一夜,次日清早,同左言湫道:“我得下山。”
左言湫问他为什么,得到答案之后应了。
此一去,必定要许久才能回来。慕迟夜知道这个理,左言湫似乎也从他的话中领悟到了,在慕迟夜动身前忽然道了句稍等,回身进了间小茅屋,不多时带了柄剑出来。
那剑一看便是柄极好的剑,通身神光内敛,几乎不是凡间物般,比那些个所谓名剑好了不知多少。
慕迟夜一见便爱不释手。
“给你的。”左言湫解释:“本来想作为生辰礼,但大抵等不到你的生辰了。”
这句话差点叫慕迟夜抛弃一切呆在山上,但他最终忘不掉自己的责任,抱着剑下了山。
这次召集令是当时最大的世家柳家发出的。天师界尚还没有很大的乱象,但陈家一条一条列举出不对之处,诸天师方才恍然,原来天下大乱后,玄学界界之乱也早生了征兆。
他们于是七嘴八舌的讨论起如何避免这一场乱象。
其中只几位明白人摇头苦笑,慕迟夜便是其中之一。
他不傻——或者说刚巧相反,他聪明至极。他早堪破了玄学界乱象的直接原因定会是那天道的神仙令,但神仙令也仅仅能占个直接原因罢了。
这乱象最根本的原因是人族膨胀的欲望。这股欲望一旦激发,便一发不可收拾。凡人界早乱了,而凡人界的角逐也彻底点燃了玄学界中部分天师蠢蠢欲动的心。加之凡人界乱后世上厉鬼恶妖多了不止一筹,势弱的天师势必要依附于强大些的氏族。杂鱼小虾已经差不多干净了,很快这些氏族与强大的散修间便也要争出个胜负来了。
混乱势在必行——而这已不是天道出面解释清楚神仙令的初衷能够阻止的了。
大会开了数日,变故陡然生了。玄学界另一大族玉氏于夜深人静时陡然发难,里应外合杀将起来,将柳家主脉几乎杀了个精光。
因着帮过柳家少家主几次,慕迟夜的居所离柳家主脉的住处颇近,半夜里觉察不对,终于赶到,救下了个十三四岁的小小孩童——那是柳家家主的小儿子,学艺尚且不精,被父兄以命护着,终于勉勉强强拣了条命回来。
慕迟夜这一闹,闹醒了柳家地盘上全部的天师。
他们俱是各族翘楚,齐聚一堂足够玉家喝上一壶。玉家领头人见此恶向胆边生,径自动了玉家为防万一的布置——一枚神不知鬼不觉间布下的禁阵。于禁阵中者,饮下“引物”,便即刻失了行动能力,从此种种,俱由阵主摆弄了。
诸位天师本是为协商而来的,并无太多提防之心,于是这不很成熟的计划竟叫玉家做成了。
玉家见计谋已成,便欲派人一个个将诸天师杀尽以掩饰其败露的毒计。
他们的刀几乎落下了——但那也只是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