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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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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北望冲那道脚印发了片刻的呆,很忧虑的叹了口气,终于腾出了半分心气儿去顾眼下这一摊糟烂——左言湫的剧组得顾着,剧组中人被关在封闭又压抑的空间内一周多的心理问题、看到光幕之后的封口问题、人员安置问题……这些都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他于是几乎腾不出什么空当来感伤抑或缅怀,立刻便忙乱起来,动身向别墅中走去。
安顿好慕迟夜,进了别墅,他搓了搓脸,搓出个温和的笑的模样,找了个人将全部剧组人员聚集到一处去,实在心力憔悴以至于没心思说那些个场面话,开场便是:“今天的这些事,想必大家也知道该怎么办。保持沉默,国家气象局会给附近地区人民一个过得去的解释,到时候你们咬死了就好……”
话音未落,一只手颤巍巍举了起来。
举手的人是个看起来快要哭出来的小演员。
这些年轻人心理素质就是不咋地。慕北望叹了口气,耐下性子问:“有什么问题吗?”
“慕……慕总……”他看起来一副下一刻就当真要哭出来模样——如果慕迟夜清醒就会认出他正是那位倒霉被盯上的小演员——颤声道:“我……我在信号恢复的第一时间就开了直播……”
慕北望眼前一黑,好容易提起来的一口气几乎散了个干净,很想就这样学着慕迟夜眼一闭昏过去。
但这的确算不上是这小演员的错处——这小演员这两天一直在神经质的找信号,忽然终于能够点进直播间里头去了,自然激动的不能自已,颤抖的跟直播间里人聊了两句便没头苍蝇似的赶着去收拾,又因为这几天实在孤独怕了而没有关闭直播,征询了观众意见之后就这么将手机挂在脖子上收拾东西。
左导事先便同意了剧组人员直播,只要不将拍摄镜头直播进去就行,毕竟要宣传;而左导剧组断联数天终于有人上线,担忧的网民们纷纷涌进来,又将直播间的人气刷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左导铺开光幕的地方又与剧组相距不远,好巧不巧,那小演员的房间窗户正对着那处,一个抬眼,那小演员与手机中观众便俱将左导与左导所作所为看了个清清楚楚。
弹幕当时就炸了。
虽则小演员怔愣之后立刻手忙脚乱的下了播,但那一幕幕已经洗不白了。
此时小演员将一切和盘托出,声音发抖,满面诚惶诚恐的忏悔,一半是隐约意识到了自己当真闯了大祸,一般是为自己已逝去的前途做最后一把努力。
不料慕北望听完他的话之后沉吟片刻,面上已然恢复一派心平气和,挥了挥手,带着苦笑叹道:“我大概明白了……这怪不得你,你们先下山去吧。”
顿了顿,补充:“这部戏且先暂停拍摄,你们先各回各家去吧,这两周至多接一下短期拍摄项目,等我通知。”
在场诸位俱是诚惶诚恐的点头,一个个乖顺的出门去了。
处理完剧组的安置问题,又处理掉那几个不听话的演员,慕北望才终于有心思略微歇歇。他长长叹了口气,摊在沙发上,闭上眼,开了一场“天问”。
天道从来没有这样快的作出回应。
慕北望问天道:“今天那小明星一系列偶然现象,是您的插手?”
“天行有常,”天道避而不答,只道:“最多最多,我也只能做到稍助推一把即将发生之事。”
这便是默认了。慕北望叹了口气,道:“您又何苦。”
话出口便愣了愣。这四个字这几天在他这里的出场频率似乎有些过于高了。
“我要他活。”天道永远威严又平静的声音中似乎终于生了一丝极淡的、带着情绪化的东西。
慕北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天道的意思,他倏然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他也并不在意,只着急的一叠声追问:“您这是什么意思?左言湫有可能活?你为何要救他?”
话到最后,他竟连敬称也忘了。
天道平静地道:“当年混沌初开,气分清浊。清气上升为天,天道由天中生,为清气之化身;浊气下沉为地,地中生龙脉,浊气便存储于龙脉中。”
它道:“凡人口中龙气,其实便是积淀于龙脉中的性质稍有改变的浊气。”
这句话毕,天道沉默了半晌,才又道:“左言湫,他无父无母,乃龙脉中浊气聚集而生。龙脉选择了人类,他便与人类文明同生——他可称之为天地间唯一一位神明。”
慕北望被震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天道却不管慕北望的震惊,只自顾自讲下去:“我乃清气化生,他为浊气化生,倘若认真些算起来,我可算是他唯一的亲人。”
它——不,慕北望想,或许是该叫“他”了——他亘古不变的威严的声音中,慢慢带上了一点笑意:“慕迟夜有你千方百计设法保他不死,怎么,还不让我弟弟有人疼了?”
慕北望堪堪缓过神,便蹙紧了眉。
他实在有些难以置信——这并非是对于左言湫身份的难以置信,毕竟这几千年过去左言湫什么身份都不能叫他太过震惊了。他难以置信之处在于左言湫竟然与天道有关系,听天道所言,怕是还甚为亲厚。
他发出疑问:“那你还封了他的灵力、将他与世隔绝?”
毕竟天道对左言湫实在太狠,几千年的孤独实在不是人能受的。甚至他与其余七君齐聚时都一致赞同左言湫得罪过天道。
天道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带着三分叹息两分痛苦道:“曾经怨子临世,我本想隔出山海界将无辜山海族类隔绝,再任人间自生自灭。是他同我说想要为人类讨个机会,叫我不要彻底抛弃人族。”
“我便没有彻底将与人族的连结切断,但也将这链接削减得极弱,弱得怨子找不到我——毕竟我要为这世间万物负责,而不单单是人族。”
慕北望听到这儿,心中已经大致有所猜测,不禁开口:“你……”
“他与我算是同源,倘若他被污染,我自也无法幸免。我便也设法削弱了他与人族间的联系,同时叫他不得暴露与我同源的灵气。”
慕北望干干咽了一下,艰涩道:“这便是他不能够动用、一动就重伤的原因?”
出乎意料,天道道:“不。”
他道:“我设法寻了个平衡,将他可以动用的灵气卡在怨气寻不到他的边界上。倘若他平安无事,至多至多在用完这部分灵气后无法再用,只可静待恢复,与你们人族差不多。”
“而他动用灵气后重伤,是因为他的身体本便千疮百孔。”
天道的声音中略带上了点恼怒,仿佛家长正恼于自己不听话的孩子般:“他受的那些伤,林林总总,够你们人类死上好些次了吧。”
慕北望心跳慢慢加速,声音中带了点颤抖:“是。”
他们原先对此事毫不怀疑是因为他们以为左言湫是转生之后能够保留记忆,前世死亡自然不能为他留下丁点痕迹,但是,倘若左言湫一直活了几千年,这具身体一直没换过……
那他还存在,本身就是个奇迹了。
“他不曾死去,”天道平静道:“是因为他的灵气奔涌在他的身体中,代替了他身体原本应当行驶的功能。这几乎占去了他全部的灵气——于是动用少许,他身体中便会有一处停摆,自然会是一副重伤模样。”
慕北望又干干咽了下。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的弟弟还在睡着。
作为好友,他听起来左言湫这些年的遭遇尚且于心不忍的厉害,他不敢想象作为恋人的慕迟夜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何况,天道不知不觉间已经开了外放,由在他心中说话转变为现实中与他对话。万一他弟弟醒着,误打误撞闯进来,那可就糟糕了……
想法还没彻底落地,他便听门吱呀一声响,一个人自门后现出来。
正是他方才还在心中念叨的弟弟。
慕北望神色一僵,连忙起身:“你……什么时候来的?”
出乎预料,慕迟夜的神色异样的平静——不,那已经不能叫平静了,那几乎是副波澜不兴的模样,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失了兴趣,世间万物都成了烟云过眼。
他指出:“在你说您又何苦的时候我已经敲过门了,只是你没听见。”
慕北望往沙发里一靠,颓然抹了把脸。
那就是听得全乎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之后又高高悬起来,小心翼翼觑慕迟夜的面色,迟疑:“你……就没什么反应吗?”
“反应?”慕迟夜竟然笑了笑:“在我恢复记忆的时候我就大致猜到了。”
但还是心疼。很心疼。千刀万剐那么疼。
慕北望隐约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又抹了把脸,重重叹了口气。
慕迟夜也跟着叹了口气,沉默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冷不丁道:“造孽哦。”
太造孽了。
他明知道左言湫是个神仙,却一意孤行要将神仙拉下神坛。
他明知道左言湫已经被拉下了神坛,却一意孤行要独自赴那既定的、死局一般的命运。
说到底,还是怀了太多侥幸。希望左言湫能彻彻底底忘了他,希望左言湫能继续高踞神坛之上,继续当他不染凡尘的神仙去……
但世上哪里有那么多侥幸。
纵使当年同赴黄泉,也好过独自一人于这红尘间流浪数千年。
毕竟,即使同死,那也是一双人。
黄泉路上到底不至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