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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慕迟夜心下 ...

  •   慕迟夜心下一惊,一时间什么也顾不上了,抢上前去就要将那柄剑从井口拖出来,却见如风剑只没入一半,深深扎在那沸腾翻涌的黑气上,那黑气便诡异地一点点乖顺下来,最后彻底变得沉静,慢慢流淌着,蛰伏下去。

      慕迟夜回过神,伸手一捞,便将那昙花一现之后看起来收了神通正要坠下去的神兵捞起来,顾不上收剑便匆忙去看另一柄悬浮在井口的无执剑。
      却见那无执剑缓缓平复了嗡鸣,剑柄朝上,流星一般便向山谷之外冲了出去。

      慕迟夜有些哑然地收回目光,想了想,拍了拍手上如风剑。
      “看看人家,”他小声道:“再看看你。”

      如风剑似是极不服气的模样,在他手中嗡鸣几声。
      慕迟夜便笑了起来,今夜里的种种烦闷终于一扫而空。他翻手将如风剑收起来,心情颇好地预备去找上山的路。

      明明已经有人下去解决此事,慕北望却看起来更加焦虑了。
      他身边左言湫却是颇为淡定的模样,还反过来安慰他:“此次动乱声势虽不小,但终归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阿慕一人下去足以。”

      这句话似乎没有起到任何安慰的效果,慕北望看起来更担心了。
      他向下张望片刻,猛地回过头,手上首先不动声色地画了个隔音法阵,才终于开口,有些严厉地冲左言湫道:“我问你,这一代身怀龙气之人,是不是慕迟夜?”

      左言湫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猜测被证实,慕北望面上严厉之色淡去,他显得愈发焦灼起来,下意识抱起手臂,左手在右臂上一下下不安地点着。

      沉默片刻,慕北望又道:“我问你,此次暴动足不足够叫封印松动、叫殉阵的时间提前?”
      冲口而出“殉阵”这二字,慕北望与左言湫同时愣了愣,左言湫甚至下意识望了一眼天空,仿佛天上有什么他想看到的东西一般。

      但天空空空荡荡,唯有一片暗沉的颜色。
      左言湫下一刻便收回目光,听见慕北望很意外地问:“怎么……现在这玩意说得出口了?那位给你解禁了?”

      “不奇怪,”左言湫平静地道:“楚帝阴谋近在咫尺,想将此事说清楚,便不得不将我所作所为和盘托出,况且如今离散的怨气已经极少了,封印在井中的那东西……”他顿了顿,一时似乎还不很适应“解禁”此事,微微蹙了下眉头,方才继续:“它再成不了气候,无法顺着我的语言定位、污染,解禁也在意料之中。”

      慕北望盯了他片刻,耸了耸肩:“好吧,但是别想打岔,我没在跟你讨论这个。我就问你,我弟弟这件事,你是如何打算的?”
      左言湫垂着眸,似乎铁了心不去看慕北望。他轻描淡写地道:“也就那样。”

      又道:“看你模样,似乎当真将他当作你的兄弟了。”
      慕北望皱起了眉。那股严厉的感觉又回到了他身上。他望着左言湫,沉声道:“跟你讲了别打岔,今天我们必须得把这事儿掰扯清楚。”

      “这并非打岔。”左言湫忽然道。
      慕北望噤了声,这一句并非打岔似乎叫他忽然有如醍醐灌顶。他望着左言湫,眼眸深处攀爬上一些难以言喻的情感。

      左言湫偏了偏头,低声道:“很意外?”
      慕北望却摇头道:“情理之外……但在意料之中。”

      左言湫便笑了下,微微侧过头去望悬崖之下望。悬崖之下黑气弥散,不知道慕迟夜的龙气撕碎了多少黑气——在沉沉暮色中,浓稠的黑夜几乎与黑气混为一体,叫他看不到想看的人。
      他又笑了下,终于放任自己眼眸中充斥满了那些平日里被他极力压抑的情感。

      那是温柔、眷恋,混杂着悲哀、感伤,与某些更深沉、更深沉的情感。
      “在什么情理之外呢,北望兄,”他轻声道:“我眼睁睁看他死过一回,在人间游荡两千余年,看尽了人间悲苦,明明有能力而不得相助,而你们——你们原本俱是天骄,为我一人,一言,纷纷落井而亡——”

      他将手遥遥一指,指向正是那口井的方向。
      然后他慢慢将手垂下去,哂笑一声,仿佛一声深浓的自嘲。

      “我早该死了,”他轻声道:“北望兄,我早该死了。我只剩这副破烂躯壳了——能用这个换阿慕活下来,这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慕北望张了张口。

      他想说不是这样算的,他想说你游荡人间而不入帮助不了原本能够帮助的悲苦是因为你肩负了更大的能够拯救整个人间的使命;他想说虽然我们坠井而亡但这皆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怪不到任何人头上;他想说最初的最初你明明就不必参合这一堆污糟事,明明是你拯救了这一代代人间;他想说此间人族万种悲欢离合,怪到谁身上都可以,唯一怪不得的人便是你。

      但话出口之前,便被左言湫阻止了。
      “此间有能力殉阵者只有我与阿慕,”他看向慕北望,微微笑了一下:“所以如何掰扯呢?这件事在你这里是掰扯不清楚的。”

      慕北望张了张口,哑口无言。
      的确掰扯不清楚。于情,他不愿慕迟夜殉阵;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同意左言湫殉阵。但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三个选择了。

      慕北望一瞬间感受到了深浓的绝望。
      有一瞬间,他几乎都怨恨起天道来了——那天道为何不叫龙气选择自己,那么自己早不必在此纠结,痛痛快快一跃而下便万事了解。

      但现实如此,不得改变。
      慕北望烦躁地抓了一把微长的头发,视线漫无目的地散着,头脑中闪过许许多多胡乱的思绪。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办法阻止左言湫,他知道唯一改变左言湫的主意的就是慕迟夜,但是他同时也知道即使如此也无济于事,左言湫绝不会独活,不,不如说这世界上唯一能留住左言湫的便是慕迟夜。

      他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有什么——什么暗沉沉的物体,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飞掠而来。

      那东西太小了,初时慕北望还以为那是幻觉,再定睛时,那东西早近在眼前。
      慕北望深吸一口气,心跳慢慢加快。

      那东西,怎么看着那样像……那样像……
      那暗沉沉的物体忽然急刹在山谷顶上,悬停不动了。

      慕北望也终于看清了那物体。那的确是他的无执剑。
      他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下意识迈出一步——

      却见那柄剑忽然在半空中颤动一下,转了向,剑尖朝着左言湫,以比方才更加迅疾的速度刺了过去。
      慕北望面色一变,开口便要喝止,却见忽一道道泛着金属色泽的锁链猛地自左言湫脚下破土而出,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猛地自下而上缠上了左言湫。

      慕北望心念电转,那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冲着无执剑的喝止生生被他半道改成了一句:“当心!”
      不管楚帝知不知道他是无执君、知不知道他已恢复了记忆,谨慎些总没错。万一楚帝不知情,这底牌得用之处还多着呢。

      话音刚落,那无执剑便撞到了左言湫身上。撞到,却并未刺入——那锁链上猛然泛起光泽,挡住了无执剑这一击。
      早在锁链缠身的一刻左言湫就已经探查过了,这锁链并不是非常高明的术法,毕竟一则楚帝是个半路出家的水平不算极高,二则楚帝笃定左言湫不会挣脱而没有太用心。

      但即使不算太高明的术法,也足够挡住被消耗千年方才又经历一次大消耗的无执剑临时起意的一击了。
      于是左言湫便没有动弹。

      他垂眼看了看那个一击不中后叮叮当当地跟锁链较劲的无执剑,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极轻地道:“回你主人身边去。”
      无执剑微微一顿,又调转了方向,这次速度慢了很多,剑柄对着慕北望,仿佛生怕不小心将主人划伤一般。

      慕北望见那柄剑掠过来,非常迅速地摆出个夹杂着谨慎、沉凝、意外以及一点点怒意的表情,手上覆盖了一层灵气,谨慎地将长剑略震开些:“这是什么?”
      隔音法阵被破了,那些个一直被二人当作背景板的玄学界诸人终于慢慢从变故中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问:“对啊,慕家主,这是什么?”

      “这东西为什么要伤那位……小兄弟?”
      “那位小兄弟是什么人?”

      慕北望拧着眉头细细观察了那柄长剑片刻,然后抬高了声音,声音中带着点震惊:“都别吵!这、这是……”
      无执剑不明白为什么主人对它做出这样一副表情,有点茫然又有点委屈地嗡鸣了一声。

      慕北望在心中对自己的剑道了个歉,略等了等,等到玄学界诸位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才带着震惊地接上去:“这……这是无执剑!”
      一句话下去,算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玄学界诸人嗡嗡的讨论声忽然大了起来,所有人似乎都在低声的与身边人交谈,每个人面上都混杂着震惊与敬畏,却一时没有人大声地向慕北望问出些什么来。
      交谈声中,忽然不知道是谁终于抬高了声音:“那无执剑为什么会滥伤无辜啊?”

      疑惑很真诚,不安很诚恳,慕北望却暗暗在心中骂了一句,但问题已经被提出,玄学界诸人三三两两地停了下来,他们仿佛此时才意识到无执剑出世第一件事便是滥伤无辜、甚至那无辜身上如今还挂满了锁链。

      安静与不安的躁动像两圈涟漪一般先后蔓延。被玄学界诸人许多双不安的眼睛盯着,慕北望现下必须得说些什么了。他有些头疼,心念电转,正欲开口——
      “无辜?”一道声音却忽插了进来,含着点笑意,道:“不,那位……先生,可算不上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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