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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这一觉睡得 ...

  •   这一觉睡得不很安稳。慕迟夜能够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正睡着,他似乎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正做着些浅薄的梦,梦中自己仿佛正狂奔着躲避着什么;另一半视角却很安稳地脱开了身体,将那黑暗寂静的房间中发生的一切都看得纤毫毕现。

      朦胧间他意识到身边平板地躺着的左言湫忽然掀开被子坐起身来。他侧耳凝神片刻,便立即去推慕迟夜,轻声叫他:“阿慕,起床了,出事了。”
      慕迟夜几乎是瞬间清醒过来,初醒的迷茫尚不曾在他眼中浮现便被清醒的警惕取代。他一面拖过床边外套胡乱套上,一面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左言湫将衬衫扣子迅速而有条不紊地系好,闻言摇了摇头,又叫慕迟夜凝神去细听——
      窗外风拂过树梢带起的沙沙轻响中混入了些什么其他的声响。那声响不高,像是人急促地跑动、轻微地交谈的声响,几乎与轻柔的沙沙声融为一体,不怪慕迟夜没有第一时间听到。

      但旋即那声响便剧烈了起来,似乎有些什么人正大吼大叫着,已经熄了的灯又一盏一盏亮起来,整个山顶一时被映得犹如白昼。
      慕迟夜与左言湫对视一眼,面色俱严肃下来,迅速推门出去。

      ——真的出事了。
      慕迟夜的住处较为幽静,一般时候少有人打扰,这原本是个优点,但此时倒成了他们天大的阻碍。他凝神听了听声音传来的方向,心脏猛地一坠。

      那是后山的方向。
      楚帝一定动手了。

      一霎时,慕迟夜心中百转千回,一时不欲带着左言湫过去,一时又想不将左言湫看在眼皮底下万一出事了也无法及时应对,最终他叹了口气,拽起左言湫的手腕便开始奔跑。
      他跑得很快,于是他们很快就到了。

      后山断崖之上似乎从没有聚集过这么多的人。
      那股威压已经变得很淡了,于是这几日来的所有天师,几乎都已站在或即将来到这处断崖。

      但他们大多是对于慕家那些个传说心有戚戚的,各个都站得离那断崖有一段距离,只有慕北望一人立在断崖边缘,不顾身旁天师的异色,只焦虑地向崖底张望。
      慕迟夜慢慢停住脚步,缓了口气。

      便是这口气功夫,他便看到左言湫拨开人群,一面低声道着不好意思,一面走到最前头去了。
      慕迟夜赶忙跟上去。

      于是断崖边缘,顷刻便成了三个人。
      慕迟夜学着慕北望的模样向下望了一眼,心脏便猛地停了一拍。

      他终于知道慕北望那满面焦虑从何而来了。
      那断崖之下,白日里葱郁的树林、肃穆的剑冢,此时都不见了踪影。

      他只看得见雾气——浅浅的黑色雾气,缓慢而无声地流淌在断崖之底。明灭的星星一样的白色微光挣扎着闪烁在黑雾之间,但那黑雾太过强劲了,那些微光很快便持续微弱下去,直至若隐若现。

      左言湫当机立断,转头便对慕迟夜道:“我得下去。”
      慕迟夜想也不想地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行。”

      左言湫望着慕迟夜,微微蹙了下眉头,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静静地等待着慕迟夜的下文。
      “我……”慕迟夜向下望了一眼,坚决道:“这些东西,我可以解决,没必要劳烦你,你且在这儿呆着,我哥还能看顾一二。”

      左言湫微微叹了口气,略为无奈。他想说自己不是瓷人不必如此看顾,但想了想,还是将这句话咽回了肚子。毕竟自己的“前科”的确不小,将别人吓怕也是意料之中。
      他最后拍了拍慕迟夜的肩,在手垂下时借着慕北望与那深浓夜色稍作遮挡,快速将一支笔掖进了慕迟夜的衣兜里。

      左言湫微微笑了一下,收回手,只道:“你去吧。”
      这般痛快却叫慕迟夜迟疑了一下。他狐疑地望了左言湫一眼,但终归山下那黑雾再耽误不得,于是慕迟夜不再犹豫,一跃而下。

      跃下中途他手中掐了个诀,风轻飘飘地托举这他,带着他慢慢地落下去。
      慕迟夜的脚面沾到了那些黑色雾气。

      那些雾气很冷,冷得刺骨,仿佛将人置于一潭深不可测不知其中有什么猛兽毒虫的冰水中一般。甫一沾染,慕迟夜便开始后悔没有多加一件衣服。
      他落得越发低了,冰冷的雾慢慢淹没他的小腿。

      慕迟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摒除杂念,打开天眼,努力催动着身上那团金灿灿的气,让其一点点鲸吞蚕食着周边雾气。
      气慢慢动了起来,在他周身游走,越走越快,渐渐显出个龙形来。

      慕迟夜“看到”那只龙游动在他身周,慢慢的几乎撒起花来,龙须摇摆,由金光组成的龙嘴第一次大大张开,深深一口——只一口,周边黑气便被清除了大片。
      慕迟夜心下微惊,目不转睛地盯住了那条龙。

      此时催动龙气似乎比以前轻易了许多,那条龙在慕迟夜的注视下游动的愈发欢快了,龙嘴始终大张,龙身翻涌,撕咬着周遭同样翻涌聚集的黑气。
      不,不是轻易——这龙气已经脱离了他的催动。

      它撕咬着怨气,气势汹汹,仿佛天生便与它结下了解不开的仇恨。周身刺骨的寒冷慢慢淡下去,依稀看得清四周黑沉沉的丛林了。
      慕迟夜眯着眼睛举目四望,择定了一个方向向前走去。

      怨气渐渐浓郁起来,身侧欢快游动的龙气也慢慢变得迟缓凝塞。慕迟夜想了想,还是将如风剑取出来,拿在手上。
      怨气愈发浓烈了,那股子冻到人魂魄里头去的寒意无孔不入地侵蚀,慕迟夜动作慢慢变得略有些凝塞。他不动声色地警惕着周遭,暗暗催动着龙气。

      龙气的凝塞似乎只是暂时,更浓郁的怨气叫它愈发兴奋起来,搏杀得愈发悍勇,怨气只支撑了几息便淡了下去。周身的禁锢早松懈了,但慕迟夜依旧做出一副被怨气侵体的模样,很缓慢地走着。
      轻柔的沙沙声在他身旁响起,仿佛微风吹拂所带起。

      慕迟夜眉眼一沉,毫不犹豫地转身一剑劈了下去。
      长剑与另一枚金属锐器碰撞,铛的一声震响。隐藏在暗处的那人见一击不中即刻便要抽身便走,慕迟夜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出手如电,将另一只手暗暗扣住的符纸啪的一声拍在那柄锐器上,趁着对方凝塞的那一刻,调转长剑狠狠给了他一剑。

      那人发出一声闷哼,踉跄地退了一步,随后啪一声消失在了黑暗中。
      毕竟敌暗我明,况且这下突袭着实有些出其不意,慕迟夜没想着留下那人,他所预期的就是给那人留下些伤害来——如今看来,很是成功。

      他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粘腻阴沉,仿佛毒蛇吐出的信子。慕迟夜颇不在乎地笑了下,慢慢拭干净了长剑上血污,声音不大不小地道:“还想偷袭?行,来啊,只是偷袭不成你总得付出点什么代价吧。”

      那道视线在他身上打了个转,似是权衡过了利弊,不久便消失了。
      慕迟夜冷冷嗤了一声,将剑尖垂下,继续向前走。

      敌暗我明,偷袭干扰,一击不成便退回黑暗中再伺机而动——哪儿来的这么好的事。
      敌人已经消失,他自不必扮出一副怨气侵体的模样,速度一下子便快了不少。甚至,因为忧心左言湫,他最后一段几乎是小跑着完成的。

      怨气最浓郁的地方也敌不过周身龙气,被狠狠撕开了个大洞。通过这个洞,慕迟夜很清晰地看到了面前的一切,急切的步子便渐渐慢了下来。
      慕迟夜终于看到了那口井——那口久闻其名的、害了一代代天之骄子的井。

      出乎意料,那是一口很普通的井。
      井由不很平整的石头垒成,唯一一点略有特异之处便是井口那块上端极锋锐的、锋锐的如刀子一般的石头。

      但除此之外,它与任意一口古时随处可见的打水的井无甚区别。
      慕迟夜盯着井望了片刻,将目光向上挪了挪。

      井口上悬浮着一柄剑。
      那剑很长,略为厚重,通体暗沉——不似神兵宝剑光华内敛的暗沉,反倒似是劣质材料打磨后挥之不去的那种暗沉。

      看到这柄剑的第一眼,慕迟夜便恍然明白过来,为何这柄神兵利刃能够叫慕北望捡漏捡去了。
      单看这柄剑,它当真太不起眼了。

      但此时此刻,它正悬浮于半空中,剑柄向上,剑尖直直垂向井口。长剑微微嗡鸣,黑雾勾勒出剑身一环一环荡开的无形波纹,那些波纹将那井中沸腾翻滚的黑气以一种不可挡的趋势,一点一点压了下了下去。

      此等神兵……慕迟夜望它片刻,退了一步,摇摇头叹,此等神兵。
      神兵从良主,良主也该赐给神兵个极好的名字。这柄剑的主人自是无可挑剔的良主,但这柄剑的名字倒是有些与之不甚相配。

      回头一定要跟哥建议说给这柄剑换个名字……慕迟夜思维发散一刻,又被自己生生拽了回来。他发现自己手中的如风剑在这片怨气间也渐渐地开始颤动,龙气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咆哮,一丝一缕的金光交织,慢慢将整个剑面都染成了纯粹的金色。

      如风剑开始发烫。
      几个呼吸间,剑柄已经烫的叫慕迟夜受不住,他一时不察手一松,便见如风剑正刺了出去,带着些凌厉的势不可挡的破风声,狠狠刺入井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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