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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嫂嫂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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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逼近,天幕如蓝黑色的绸缎沉沉地压向地面。
有三分黑时,听岚院里就掌起了灯,随着玄色的天幕逐渐与大地融为一体,橘黄色的灯焰就显得更明亮了,与之相应的,天上也露出了几颗星子。
这时,闻乔听到倦鸟归林的声音,她随着振翅声向窗外看去,看见几道人影走进堂屋,为首的影子高大肃穆,即便看不清脸,闻乔也知道是梁怀衍。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理了理衣服,听到梁怀衍的脚步声。她抬眼,看到梁怀衍从屏风旁走进里间,他的脸被屏风的影子遮住了一半,显出了深邃的轮廓,随着他走进来,俊美的脸也被条案上的烛光照亮了,室内顿时变得灿然。
“怀衍,你来啦。”闻乔道。
梁怀衍至闻乔身前,垂眸看她:“嫂嫂,今日可好?”
“我很好,怀衍你呢?”闻乔说着走至梁怀衍身侧,她微微伸手,示意他移步至外间。
两人并肩走着,闻乔说:“我正要用晚膳,怀衍你吃了吗?没吃的话不妨和我一起吃吧。”
梁怀衍点了点头。
二人对坐着,王妈妈在一边伺候,很快就上了六道热菜两道精致点心。
闻乔正用小勺舀着燕窝汤,就听到梁怀衍道:“我这段时日忙于公务没有来看嫂嫂,嫂嫂不会怪我吧?”
她动作微顿,扶住碗,浅笑道:“自然不会,我知道怀衍你身居要位,要操心的事肯定很多。”
“嫂嫂要操心的事也不少。”梁怀衍语气淡淡,接了话道。
闻乔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才说:“怀衍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担心嫂嫂操劳,那木如星是户部属官,刚好又在我手下任职,如不是下人提了几句,我倒不知嫂嫂何时与木如星这么熟了。”
闻乔心道总不能说是她想提前打好妯娌关系吧,于是解释:“我只是看木大人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可怜她罢了,她毕竟是朝廷属官,又在你麾下做事……我是不是逾矩了?”
说着,闻乔抬起眼看向梁怀衍,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有些无辜,见梁怀衍看着她,她又低下眉去。
“逾矩自然是没有的,只是我有些好奇,嫂嫂一点也不关心我吗?”梁怀衍说这话时,眉毛都没抬,语气平常,好像是极寻常的一句话,“对我一句问也没有?”
闻乔摸不准这是玩笑话还是认真,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捏着瓷勺,半天才挤出一丝笑意:“我自然也是关心怀衍的。”
“哦?”梁怀衍的语气有一丝讽刺。
见梁怀衍有些不依不挠的,闻乔有些气闷,但是也不敢表现出什么不满,只是一个劲儿地想着怎么敷衍他,突然想到之前送给他的香囊,便急切地说:“上次去宝相寺我不也给你求了护身符吗?那香囊里就是……”
“嫂嫂说的是这个吗?”梁怀衍说着,从腰间解下香囊,“我倒差点忘了。”
闻乔有些惊讶地看着那枚香囊,青色的锦绣上面是翠竹的花样,确实是自己亲手选的那枚。她没料到梁怀衍会随身佩戴,刚刚他进来的时候她也没留意他腰间。只是现在一看仿佛他是很珍重似的戴在身边,那句“差点忘了”也好像是别有深意,平白又让她矮了一截儿。
这是他故意的,故意拆穿她的心口不一。
闻乔莫名地感到有些委屈。近几日听得宫中贵人常召梁怀衍入宫,每每也有赏赐入府,以他地位之重,还缺她的关心吗?
但……
“我自然是关心的。”闻乔还是闷闷的一句,许是真有点气,她脸颊有些红,眼睛也盈盈闪烁着水光。
或许是梁怀衍见她可怜,也没有再问下去,两人沉默地吃完了晚膳。
梁怀衍走后,王妈妈一边叫人来收拾,一边随着闻乔进里间,脸上有些焦急,等闻乔坐定了,就忍不住说:“夫人,我觉着世子的脸色不太好。”
闻乔自然知道方才她没有让梁怀衍满意,所以也不敢多看他,没滋没味地吃完了饭,现在听到王妈妈的话,她有所预料,心头略慌的同时也有些恼意:“我没怎么敢看他。”
“夫人,那……”
“他是怪我自作主张?”闻乔打断王妈妈的话,反问。
王妈妈打听了,现在木如星深得梁怀衍信任,并非无名之辈,而她身为侯府的夫人,给木如星送些谢礼也算不得什么逾矩之事,又哪里值得他跑这一趟?
还是说……他此时已经对木如星存了心思?
闻乔越想越是这个理,嘴也撇了下来。
“夫人,我倒是觉得世子只是想要您多关心他。”芳年打断闻乔的思绪,轻声说。
闻乔看向芳年:“芳年,你为何这么说?”
“世子从小母亲早逝,侯爷呢也一心修道,并未续弦,侯府里除了大爷他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现在大爷去了,世子在府里也只有夫人一个亲人了。夫人这几日让王妈妈打听木大人的事,往小了说是谢恩,但是往大了说,却是有插手前院之嫌,况且那日——是世子带着木大人到前厅去的,也是世子将您送回院里……”
芳年并未继续说下去,闻乔却已明白自己确实不妥。
梁怀衍从刘夫人手中将自己解救,木如星不过是顺手将那些人赶出侯府,用的也是侯府的人,这最大的恩情本该记到梁怀衍头上。
闻乔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是她还是觉得梁怀衍是来敲打自己的,不该插手外院的事。
更何况,如今他与木如星发展到了哪一步,谁也说不清楚。
他知道木如星是女子了吗?
如果梁怀衍此刻已然知道实情,并且对她动了心思,那闻乔对木如星太过热络,还能显出梁怀衍的好吗?
见闻乔皱着眉沉思,半点没有想通的样子,芳年便知闻乔这是想左了,也不再劝。
听岚院一切照常,小小的波折也没有扰乱平静,只是偶有一日,闻乔正操心着小怜的婚事,王妈妈忽然急急忙忙跑进来:“夫人,闻家出事了!”
“出事了?”闻乔心头一紧。
“我今天出去祭拜我老娘,刚到巷子头就有街坊跟我说闻家的事,还问我知不知道,我一番打听才知道,您几位堂兄因为欠了赌债,就找咱们老爷要钱,咱们老爷不给他们就大打出手,现在咱们老爷被打得在床上躺好几天了,那几个也被官府抓起来了。”
王妈妈急着问:“夫人?我们是不是要回去看看?”
芳年见闻乔脸色发白,便说:“要不还是先派人打听打听怎么回事吧,看看闻老爷伤得重不重,顺便送点药材回去,稳妥些。”
闻乔点了点头,说:“妈妈,你和小怜一起送点药材和银子去,去问清楚。”
“这也好,夫人先不要回去,免得那个胭脂虎又作些妖。”
王妈妈口中的胭脂虎自然是闻乔的继母,自从闻父娶了她之后,闻乔的日子就不太好过,小小年纪吃也吃不饱,全靠外祖家救济。
“我觉着这件事不简单。我那个婶婶刘氏虽然不是个什么善人,但是她对自己几个儿子管得很严。”闻乔沉吟着,想了想,问:“王妈妈,我堂兄又是什么时候染上的赌债?”
王妈妈回忆了片刻,道:“听街坊说,好像就是这段日子的事。”
闻乔看向芳年。
“您是怀疑……是世子?”芳年迟疑着问。
“我不知道……”闻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些不确定。
“这不会吧,世子哪至于和他们一般见识,而且那次他们来,世子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肯定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王妈妈说,“夫人你肯定是想岔了,况且那几个该死的都才被抓到牢里,要是世子,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应该是我多想了。”闻乔虽然这样说,但是心里却没底,她还记得梦里的那个梁怀衍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如果他对闻家下重手,会不会也迁怒于她?
虽然她对闻家没什么感情,对自己那生父的病也无动于衷,但是也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再想起前几日怠慢了梁怀衍,此时更是心慌。
闻乔说看向芳年,轻声问:“芳年,你是府里的老人,你觉得我该怎么待世子呢?”
“依我看,只要夫人您这份心,世子自然会感受到。”
第二日,芳年就为闻乔找到了表心意的机会。
“夫人,世子一早就在书房用功,厨房刚炖好了温粥,夫人不如亲自送过去?”
闻乔被说动了,便带着芳年一起去梁怀衍的书房。
书房内外静悄悄的,连小厮都不敢出声。一见到闻乔,守在门外的侍女春词立刻喜笑颜开地迎上来:“夫人来了!这是给世子爷送的粥吧?您直接进去就好,世子在里面呢。”
闻乔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眼芳年,似是想让她陪着。
春词连忙解释:“夫人您不知道,世子爷不喜我们这些下人进书房,还是得劳烦您自己进去。”
闻乔没法,只好独自提着食盒,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