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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命太长》 对未来生命 ...


  •   这是2226年小暑的一个早晨,无人驾驶飞行器的螺旋桨撕开村庄的寂静,那声音不像人间应有,倒像是时光本身在轰鸣。我,一个七十二岁的中年人,悄悄回了趟村。只因为昨夜梦见了父亲——不,不只是梦见,是听见。他在一片白光里站着,嘴唇翕动,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醒来时枕边有一小滩水,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临出门的时候,我老婆在床上翻了个身,眼皮都没抬:“又去哪儿?”
      “回村看看。”
      “哼,现在村里有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正常?”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后背对着我。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我们已经二十年没怎么说过话了。吃饭各吃各的,睡觉各睡各的,连账都是AA。上个月社区体检,医生说我各项指标都很好,活到一百二没问题。我回家把这事告诉她,她“哦”了一声,继续刷她的平板。我说要不我们去吃顿饭庆祝一下?她说不用,晚上约了人打麻将。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飞行器在一片稀疏灌木的草地上降落。这里该是村委会的广场,透过那些还没完全衰败的围墙能认出来——如今被藤蔓缠得密密实实,像穿着褪色的花衣裳。我离开这里六十八年了。当年集体搬迁,政府说这儿产值太低,教育医疗成本太高,动员我们去镇上定居。如今镇区成了绵延百里的城岛,而这里,只用了六十八年,就成了一片被时间遗忘的野地。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是若有所失,是失得太干净了。那些熟悉的事物——老屋、巷口、井台——全都不见了。连我家的地基都找不到。只有草木的清香、泥土的腥味,混成一种陌生的呼吸。
      我捡起一根枯枝,往林子里走。
      一离开那片广场,紊乱就开始了。杂树野草涌过来,苍耳子、鬼针草挂满裤腿。好在,我找到了过去的水泥路。它还在,被挤得只剩窄窄一道。突然从路边蹿出一只野猫,时速怕有九十公里,我那颗七十二年没怎么紧张过的老心脏,差点当场罢工。
      我站在一座倒塌的老屋上望向四周。整个村子,石头屋最坚强,钢筋混凝土次之,砖瓦房基本消失了。七八十年,足够抹掉一个乡村。那些坍塌的房舍,一座座像坟茔。
      太荒凉了。
      树梢上站着一只公鸡——野化的,比家养的小些,羽毛却长些。它看见我,咕咕叫了几声。我刚想走近,一只野猫从背后扑上去,把它拽下树。树丛里一阵扑腾,很快安静了。
      原先有主人的时候,猫和公鸡可以和平共处。现在各自为政,就成了猎手和猎物。
      我继续走。路边有野番茄、胡萝卜。然后遇到一条狗。它蹲在倒塌的墙边,看见我站起来,喉咙里滚出低吼。等我看清它满脸皱纹的样子,倒不怕了——这是条老狗,老得几乎走不动。我朝它晃了晃手杖,它跑了。
      接着又来一条。又一条。再一条。我进了狗窝。
      正当我不知道怎么退的时候,一条黄色的狼狗走了出来。它晃晃脑袋,向我靠近。那晃动的样子不像攻击,倒像认识我似的。
      “我们认识吗?”我问。
      它撇下嘴唇,露出前牙槽。我赶紧把手杖横在身前:“等等,你要不喜欢,我马上走。”
      它们不听。吠叫声密集起来。就在火药味最浓的时候,那条老狗又出现了。它对着年轻狗一阵咆哮,硬生生把气焰压下去。然后它走到黄狗身边,龇牙咧嘴一番。黄狗低头,退到一边。这些野化的家狗大概还留着人的教化,长幼有序。
      我一步一步往后退。
      再往前,碰上一窝野猪。大大小小四十来头,正在龙眼树下捡食。糟了,野狗群跟过来了。它们看见野猪,兴奋地冲进去。我赶紧爬上一棵龙眼树。
      黄狗抬头看我,阴郁,凶狠。
      野猪不好惹。大野猪把小的藏在灌木丛里,自己守在外头。一条野狗被拱飞了,两头小野猪被咬死了,一条野狗被拱死,三条野狗的腿瘸了。野狗吃饱了,散了。野猪群也撤了。
      我从树上下来,多折了两根树枝防身。
      终于,我找到了那棵大乌桕。
      树荫下有一块地,草木没那么茂盛。那是我父亲的坟。
      我放下背包,拿出小铲子和一瓶白酒。除草,倒酒,敬给他。
      然后我坐下来,跟他聊天。讲的都是他没听过的事:我可以借助药物活两百岁;月球上建了永久基地;人可以选择把记忆上传到云端。
      我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荒诞,说不下去。他要是真能听见,大概会问:活得那么长,有什么用?
      我忽然想起儿子上次来看我,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在上海,一年回来一次,一次待两个小时。儿媳妇和孙子没来过。去年过年我给他发视频,他接起来,背景是机场。我说孙子呢?他说在写作业。他把镜头转过去,一个男孩趴在书桌前,我喊他小名,他头都没抬。
      “爷爷好。”他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女儿嫁到加拿大,十年没回来了。去年她发朋友圈,配图是全家在渥太华河边的合影。我放大看,那两个混血外孙,我一个都不认识。
      这对儿女,都是机器子宫帮忙生的。不能怪他们没亲情味。
      上个月我去社区服务中心,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海报:“生命终期自主申请指南”。我站着看了很久。柜台后面的机器人小姑娘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说不用。她好像看出来什么,说叔叔您还年轻着呢,现在平均寿命一百二,您才中年。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想过。去申请,走流程,审核,批准,然后选一个日子,躺下,结束。所有手续都可以线上办理,不需要家属签字。一个人就可以决定。
      但每次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就卡住了。
      老婆?她会签吗。会,签完她继续打麻将去。这不怪她冷血,像我们这样够得上金婚的人已经是凤毛麟角,现在七八十岁的中年人要么是二婚,要么是单身。
      儿子?女儿?他们比老婆更像个外人。
      然后我就把表格关了。不是怕死,是觉得太孤单了。孤单到连死,都只能一个人静悄悄地死。
      我跟父亲说这些,说到天黑。
      不知不觉,东边的山头镶上金边,又是早晨了。
      起身之前,我看见一只花豹。它静静地走着,细碎的步子让我眼晕。一想到昨晚跟一头花豹当了邻居,冷汗就冒了出来。好在它对人肉没兴趣——这里有吃不完的土猪土羊。
      我赶紧往回走,看来我还是怕死的,并不是真的想死。
      路过一个大水塘,里面有一群野鸭子。其中几只白鸭格外显眼——那是家鸭野化的。它们混在野鸭群里,头晃来晃去,咯咯叫着往野鸭身上骑。野鸭被压进水里,浮起来,咯咯叫着,那叫声好像在笑。
      我站在塘边,看了很久,感慨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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