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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五叔公》 受鲁迅的《 ...

  •   《五叔公》
      我的五叔公,按辈分该称五伯公,我是随了堂兄的叫法。祖父一辈兄弟七人,祖父行末,而五叔公于我印象最深。他活脱脱便是乡间的孔乙己,一年到头总穿着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青色长衫,头上严严实实扣着一顶黑呢子礼帽,无论盛夏酷暑。村人都说,他那头顶早秃得溜光,离了这顶旧礼帽,仿佛就失了魂魄。他逢人便自称“老秀才”,尤其爱在人前念叨:“古制有云,秀才见官不跪!”生怕这早已湮灭的旧规,随同他的年华一道被世人遗忘。
      五叔公曾是旧时保甲,管着这一方水土。我的曾祖父更是显赫一时的保长,在四都地界颇有声望,与人为善,未闻恶行,可惜早逝,躲过了后来那疾风骤雨。然而解放的洪流席卷之下,王家终究被钉上了“富农”的烙印。曾祖父辛苦攒下的龙眼园、赖以活命的田产,顷刻间便被分得七零八落,散入旁姓人家。
      留给五叔公的,唯余破屋两间,以及几分贫瘠得连野草都嫌瘦的薄田,孤零零地蜷缩在村后山坳的背阴处,无人稀罕。批斗的喧嚣虽已远去,压在他头上的“现行□□”、“历史□□”、“反动派爪牙”几顶无形的大帽却沉重如枷,将他牢牢钉在这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五叔公腹中确有墨水,透着旧式读书人那股子清高与执拗。即便被赶进阴冷潮湿、弥漫着牲口气息的牛棚,他枯瘦的脊背也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里,那份不容亵渎的尊严未曾熄灭半分。他种一小片烟叶,自己动手,细细揉捻成烟丝,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侍弄古籍墨宝。这倒暗合了乡间旧俗,使他在村中尚存一隅立锥之地。每逢邻里龃龉难解,或祭祀祖宗、操办红白大事,村人总会寻到他这破败的门槛前。唯有他,这位不合时宜的老秀才,通晓那些繁复古礼,能写一手端正的祭文,俨然成了村中一本活着的“老黄历”,维系着日渐稀薄的旧日体面。
      他的才情不止于此。一手颜筋柳骨的书法,一副工整隽永的对联,甚至胡琴、笛子、锣鼓点,无不信手拈来。草台班子唱戏,缺了笛手鼓师,他便顶上。那苍凉悠远的笛音,那繁复激昂如暴雨疾风的鼓点,曾是他困顿岁月里换取些许口粮的依凭。他是四都公认的“能人”,连村长对他说话,也带着三分敬重,常忧心忡忡:“老五叔,你这身本事,可别带到棺材里去啊,得寻个传人!”
      村长确也安排过几个后生跟他学艺,但多是些粗笨的敲锣打鼓。这营生在农村是顶顶实用的,哪个村子离得了丧葬的锣鼓班子?而鼓手,便是这队伍的灵魂。五叔公的鼓点,花样百出,疾徐有致,能将人听得心潮起伏。村长每每催促:“五叔,这好手艺,得传下去!”五叔公只是沉默地吸着自卷的旱烟,烟雾缭绕中,眼神望向远处荒芜的山梁,半晌才叹道:“没那个苗子啊……”
      是啊,脑子灵光点的都出去了,要么闯荡江湖,要么进了城里的厂子,要么求学去了。留下的,要么是些愣头青,要么耐不住,学了几天便喊着没意思,要么是被家里管得严实,抽不开身的半大孩子。五叔公心里明白,这手艺,怕是真要带进棺材里去了。他有时夜里独自敲鼓,那鼓声震得山梁上的野狗嚎叫,仿佛替他诉说着一份无人承接的孤寂。
      他是被时代彻底遗弃的旧物。新社会的阳光普照大地,却照不进他幽深的心井。他格格不入,满腹经纶无处施展,空怀着一腔“修齐治平”的旧梦。他渴望着管事,像曾祖父那样受人敬重,却又鄙夷国民党的昏聩无能。于是,他被卡在了时光的夹缝里,前不见路,后无归途,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多余人”。
      夏日的午后,热浪蒸腾,晒谷场上的石板路白得晃眼,知了在苦楝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五叔公常会踱到村口那株枯了半边的大榕树下,毫无预兆地,猛地拉开嘶哑的喉咙,唱起无人再听的戏文来,声调凄厉,状若疯癫。他最常唱的是《李亚仙》里那段:
      “我适来担至庙前,
      见一苦胎与它厮缠。
      口里唱个哩嗹罗罗嗹,
      把小二便来薄贱……”
      唱到动情处,他枯瘦的身躯便随那荒腔走板的调子舞动起来,破旧的长衫在热风中飘荡,仿佛自己便是那流落风尘、受尽白眼的李亚仙。田埂上归来的农人驻足,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掩嘴窃笑,却无人上前,只任那悲怆的唱腔在空旷寂寥的田野间回荡,融进暮色四合的炊烟里。他兀自沉浸其中,时而仰天干笑,笑声空洞,时而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滚烫的尘土上,瞬间湮灭。这戏文,便是他心中积郁半生苦楚的唯一出口。
      他并非没有过微弱的星火。曾祖父临终的期望,像一枚沉重的印章烙在他心头——要光耀门楣。即便自身潦倒如斯,他仍记挂着那份承诺。曾有一日,他抖擞精神,想在古厝那残破的大厅里,召集孙辈,教授他们四书五经的微言大义,点染翰墨的笔走龙蛇,吟哦诗词的抑扬顿挫,乃至那繁复的锣鼓经……然而,新时代的浪潮汹涌,子孙们的心早已飞向山外的世界,对这些“老古董”嗤之以鼻。
      “书乃明灯,照亮心田;学如耕田,勤则不匮。尔若不读,何以明理?若不勤学,何以立身?望尔惜时如金,笃志于学,方不负此生。” 他捧着发黄的书卷,声音颤抖,试图点燃那早已熄灭的火种。
      “阿公!” 一个侄子终是忍不住,不耐烦地打断,“您教这些有啥用?考试又不考!耽误了娃们念正经书,考不上学,将来喝西北风啊?您就别再祸害子孙了!”
      一句“祸害子孙”,如同冰锥,刺穿了他最后一点念想。还能做什么呢?还有什么是他被允许做的呢?万籁俱寂的夜晚,只剩他与同样衰老的五婶婆,对着如豆的油灯,拉起喑哑的弦子,哼着无人再懂的南曲,那曲调幽咽,如泣如诉,在破败的老屋里盘旋,飘向窗外无边的黑夜。
      时间到了1990年,枯荷听雨的深秋。他一个孙子寒窗苦读,竟考上了大学!消息传来,老屋似乎也透进了一丝微光。然而分配工作之际,一道晴天霹雳落下——政审不过关!档案里那沉重的“历史问题”如影随形,彻底堵死了通往“吃公粮”的路。孙子年轻的脸上写满愤怒与绝望,冲进老屋,对着蜷缩在藤椅里的五叔公咆哮:“都是你!都是你这顶‘□□’的帽子!害得我一辈子翻不了身!”儿媳妇站在阴影里,压抑的咒骂声像毒蛇般丝丝钻入耳中:“老不死的,自己臭了不够,还要拖累几代人……”
      五叔公的世界,在那刻彻底崩塌了。他不再言语,像一截被雷劈焦的老树桩,终日蜷缩在老屋背阴的墙角,呆滞地望着院子里那株同样萎靡、叶片耷拉的芭蕉。深秋的阳光稀薄而冰冷,无力地涂抹在他嶙峋的脊背和那顶从不离身的旧礼帽上。五婶婆心疼,颤巍巍地拿出蒙尘的胡琴:“老头子,再……再唱一段吧?心里能舒坦点……”
      五叔公缓缓摇头,干瘪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老了……唱不动了……心气……没了……”
      “别想那些了,” 五婶婆粗糙的手抚过他冰冷的手背,声音带着哭腔,“在哪儿活,不是活呢……”
      她懂,他哪是老了唱不动,他是被这世道,被这“狗血”一样的人生,彻底打趴下了。最后一点支撑着他作为“人”、作为“老秀才”的那口心气,散了。
      “呀呀呀哟……” 他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悠长、扭曲、不成调的戏腔,浑浊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屋梁上蛛网密布的角落,仿佛那里有他失落的全部人生,“老秀才……跟这个世道……不是一路的哟……这狗血……人生……啊……”
      这声喟叹,耗尽了他生命里最后一丝热气。不久,这位不合时宜的老秀才,便在这座同样不合时宜的老屋里,悄然熄灭了。只剩下那顶黑呢子旧礼帽,静静地搁在落满灰尘的案头,像一个沉默的句号,钉在了那个远去的时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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