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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嗨嗨人生》 普通人的人 ...


  •   我是对越自卫反击战的退伍军人,名义上属炮兵序列,实则是文艺兵,专做连队宣传。十六岁初中毕业入伍,在七十年代,也算小有文化。连队安排我做宣传干事,闲时在部队学习班继续进修。真到上战场,我始终待在后方,跟着宣传班给战友唱歌、演节目,顶多偶尔帮着搬运炮弹。
      说到底,不过徒有军人虚名。可我又常自我宽慰:虚名也是名,好歹上过战场,总比连枪都没摸过的人强。我这一生,大抵都是这般性子——心底里看轻自己,转头又悄悄给自己找补。
      入伍的缘由,绕不开家世牵连。我是家中独子,姐姐是独女。五伯公曾任旧时代保甲,成分沾了污点。父亲怕全家受拖累,我刚读完初中,便被匆匆送去当兵,算是用军旅身份给家世“洗白”。也因这层旧成分,退伍后我没能分到工人岗位,只能困守乡土,做一名普通农人。
      当年村里缺一名保卫干部,我的资历条件本刚刚好,老支书却始终不肯任用。他的思想,还牢牢困在七十年代的旧框架里。我心里难免有怨,可静下心换位思考:换作是我,身处那个年代,多半也不敢启用成分有嫌的人。人心与世情,从来都说不清绝对的对错。
      我自幼读书,年少便入伍,农活只沾过皮毛,根本算不上内行。村里人私下唤我“酸秀才”,起初我气恼不甘,听得久了,竟生出几分虚妄的得意——秀才终究是读书人。可深夜躺在床上,这三个字就像一根细刺,扎得人心头发闷:我算什么秀才,连正经高中都未曾踏足过。
      到了成家年纪,大姑给我介绍了邻村姑娘黄豪。生得高大壮实,性子泼辣干练,全然不是我心仪的温婉秀气模样。我自认带几分文人风骨,偏爱身形苗条、性情柔和的女子,心底十分抵触这门亲事。大姑却反复劝说:这般女人能吃苦、会持家,里外都能扛事,身子壮实,也能绵延子嗣。爷爷一脉单传,家里本就盼着添丁兴旺。
      大姑索性把人直接领到我家。姑娘生得周正,圆脸圆身,浑身透着敦厚圆润,看我的眼神带着羞涩,明显动了心意。那年月,退伍军人本就受人看重,我又识字、样貌周正,村里并非没有姑娘倾心,只是成分偏见和贫穷,没几个人敢真正靠近。
      她瞧出我的迟疑,却半点不怯生,进门便主动帮母亲缝补旧衣。粗粝的手掌,拈起针线却格外灵巧,磨破膝盖的棉裤,被她缝得针脚细密、平整好看。我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生出两股拉扯的声音:一个念头劝我,这女人踏实顾家,是过日子的良配;另一个念头却满心不甘,难道我的一生,就要这般草草将就?
      两股心思僵持不下,谁也没能说服谁。我从来都是个拿不定主意的人。
      不等我纠结出结果,母亲早已默许,父亲当场拍板定下婚事。长辈说,感情可以婚后慢慢培养。母亲常年体弱多病,家里正缺一个能干的帮手,容不得我这满身书卷气的人矫情。我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辩不过长辈,也狠不下心执意拒绝,只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未真正启程,就被世俗与命运早早安排妥当。
      婚后日子铺开,才知黄豪确实名不虚传。犁田种菜,下地干活不输壮年男子;居家养鸡养鸭,打理家事样样精通。没过多久,家里鸡鸭成群,禽蛋吃用不尽,多余的拿去变卖,家境竟慢慢宽裕起来。乡邻都夸我娶了个好媳妇,我脸上陪着客套微笑,心底却像堵着一团棉絮,闷得透不过气。说不清是不甘心,也不全是委屈——我心里清楚,凭我清高闲散的性子,未必能撑起这样安稳的烟火日子。
      骨子里的疏离与不喜,终究难以磨灭。黄豪性子直硬,平日里总对我冷言呛语,句句带刺,常常惹得我心火翻涌,索性沉默回避,不愿多做争辩。言语争执激烈时,免不了动手拌嘴。我虽是当过兵的人,论力气、论体魄,竟全然不敌她,每每争执都落了下风,偶尔还被打得狼狈不堪。
      事后自己也暗自心虚,哪是什么军人骨气、不肯服输,不过是吵不过、辩不过,气急败坏之下,只剩动手这笨拙的法子。偏偏动手还占不到便宜,输了还要被全村人取笑。我到底在争什么?不过争一份可怜的体面。可那口气泄了,余下的,只有更深的憋屈与茫然。
      每次争执打闹,父亲从不劝阻,母亲反倒总站在儿媳那边,数落我不懂体谅、动辄动手。确实,每次都是我先沉不住气,我嘴皮子绕不过她,也学不来她的粗野直白,自诩读书人,到头来只剩无处安放的执拗。最后难堪的是我,挨数落的是我,被村里人当作笑谈的还是我。无数个深夜,望着房梁发呆,也曾动过离婚的念头。可次日清晨,一碗温热的鸡蛋羹端到面前,所有念头便瞬间烟消云散。
      离了她,家里的田地、生计、病恹恹的母亲,谁来帮我扛起?
      我终究是个怯懦、没出息的人。
      打闹过后,总有一段冷战时日,于我而言反倒清净自在,本就不愿与她过多牵扯牵绊。她性子却不记仇,没过几日便主动软和下来,做吃食、搭家务,刻意讨好。我心底抵触这份刻意,可到了夜里,彼此温存过后,隔阂便悄然消融。
      我常常暗自自欺,唯有这件事上,我守住了男人的体面与军人的底线。转头又自嘲不已:哪是什么底线,不过是半推半就、自我宽慰。我终其一生都在纠结:我是真的厌恶她这个人,还是厌恶那个被迫妥协、向命运低头的自己?终究没有答案。
      文人的习气刻在骨子里,我攒下变卖一月鸡鸭蔬菜的五百元,买了一把琵琶。母亲骂我败家浪费,唯有黄豪,沉默不语,不曾半句指责。只是从那以后,家里钱财尽数交由母亲掌管,我再碰不到现钱,一家人省吃俭用,一心攒钱,盼着日后盖一栋像样的新房。
      我满心委屈,买琵琶只为寻一处精神寄托,并非赌嫖挥霍。可转念又心生愧疚,五百元,在当年足够添置不少砖瓦木料。委屈与愧疚缠绕心头,半生都在这般自我拉扯里度过。
      琵琶成了我唯一的情绪出口。心绪起落,皆可拨弦寄怀。《铁道游击队之歌》是乡邻都听得懂的调子,意外的是,只读过小学三年级的黄豪,竟能跟着旋律轻声和唱,音色清亮,乐感与节奏感浑然天成,是我从未留意过的闪光点。
      也是从那时起,我试着放下偏见,接纳她的存在。说不清是真正释怀,还是习惯了烟火相伴,亦或是半生孤独,终究需要一份俗世的安稳依托。我依旧改不了自我怀疑的毛病:是真心接纳,还是身体的习惯,或是灵魂无处安放的妥协?
      凭着会弹琴、偶尔在晚报发表散文,恰逢村小师资空缺,经老校长举荐,我成了代课老师。先教音乐体育,后来兼带数学,论文学修养,我本改教语文的。
      两年后,顺利转为民办正式教师。薪水微薄,远不及家里卖禽蛋的收入,可这份职业,来得着实不易。八十年代仍是熟人世道,传统人情规矩根深蒂固,我始终感念老校长的知遇提携。
      教师这份职业,最合我心性。我喜欢孩童纯粹的心思,不受世俗规矩束缚。教书于我,是贩卖精神的安稳,是逃离世俗纠葛的一方净土。孩子心性不定,对世间万物满怀好奇,与他们相处,不可太过较真,亦不能敷衍了事。
      曾有学生跑来问我,自认愚笨,怕是有虫子钻进耳朵啃食脑子。乡里老人有这样的传言,让孩子信以为真。我再三解释无用,只好顺着孩童的心思安抚,往他耳朵里倒一点酒精,然后用棉签轻拭耳内,谎称已将虫子捉出。温热的触感,让孩子深信不疑,此后心境安稳,学业也渐渐精进。我心底暗自欣慰,转瞬又心生忐忑:这般善意的遮掩,算不算欺瞒?终究以结果宽慰自己,又一次给自己找了借口。
      我看重课业成绩,更愿让孩子们扎根乡土,读懂山野间的万物生机。乡村从不缺风物意趣,路边草木、花间虫鸣、山野野果,皆是自然课堂。我带着孩子们尝杜鹃花的酸爽,品野草莓的清甜,辨识桃金娘、芭乐的滋味;一起烤知了,品尝山野间最简单的鲜香。
      早年学校管束宽松,没有如今繁杂的责任束缚。我常领着学生去干涸池塘摸鱼,鱼汤就着红薯,便是一顿尽兴的野炊。偶尔捉到老鳖,便悄悄带回家,留着给黄豪坐月子补身。我常常自嘲,平日里总嫌弃她粗莽接地气,暗地里却依旧记挂她的辛劳。我这一生,本就是个别扭到骨子里的人。
      野外采风多了,在家务农的劳力便少了一份。黄豪常有怨言,说我借着教书之名逃避农活。我嘴上不肯承认,心里却清楚,她看得通透,我确实藏着几分避世偷懒的心思。可转头又自我开解,我领着孩子亲近自然、习得新知,并非纯粹贪玩。
      一辈子,我永远在两端摇摆,永远说服不了自己,也安放不好内心。
      学生听闻师母抱怨,周末主动来家里帮收甘蔗。我家境清贫,备不起午饭,只能拿甘蔗、炒豆子略作招待。甘蔗叶边缘锋利如锯,不少孩子手臂都被划出细密血痕。换作如今,家长定然不肯谅解,可那年代乡人信任师长,放心把孩子交到我手中。
      我领着孩子们上山追蝶,制作标本,从没想过生灵的痛感;带他们下河戏水,女孩也不拘礼法,衣裙浮于水面,自在随性。孩子们都盼着入我的班级,我像个长不大的大孩子,领着一群孩童,在乡土间随性游走,琴声为伴,歌声相随。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活得舒展、活得像样。可一踏进家门,望见黄豪那张圆润饱经风霜的脸,心底那点意气与舒展,瞬间便沉寂下去。有两次产生离婚的念头,过后,又将就下去。
      女儿降生后,生活节奏彻底打乱。我常要帮着喂奶、换尿布、摇着摇篮哼起小调。女儿精力旺盛,圆眼张望,咿呀不止,嘴角常淌着奶水。黄豪忙着田间地头的重活,照顾襁褓婴儿的琐碎,反倒落在我身上。
      即便家事缠身,我仍想背着女儿,带着学生去山野探秘。偶尔偷偷带上她一次,孩子们如挣脱束缚般疯玩,悄悄采摘田间青菜红薯野炊,个个嘴角沾着黑灰,一眼便露了破绽。黄豪数落几句,终究还是接过女儿,细心擦洗照料。女儿怕洗澡,入水便蹬腿挣扎,唯有我陪她嬉闹玩水,她才安稳听话。可黄豪总嫌我毛手毛脚,在她眼里,我除了识几个字、会教几本书,于过日子一无是处。
      “就知道瞎玩,哪有你这么当老师、当爹的。”
      我未曾读过师范,不算科班出身,这话我无从辩驳。我与黄豪,本就活在两种认知维度里。我想让孩子亲近自然、体验百态人生;她只认准安稳稳妥、循规蹈矩。我愿把孩子放进溪水、贴近禽畜,感受烟火生灵;她只求平安省心,不越规矩半步。
      我从不怪她,眼界与时代局限,早已刻进骨子里。她一生最大的执念,便是盖一栋气派洋楼,不愿在乡邻面前落了下风。她极懂生计营生,也常自诩性子强悍、持家有道。在她眼中,我是不懂世俗烟火、不会过日子的小男人。有时觉得她说得有理,有时又惋惜她从未读懂我的内心。更多时候,我们都不全对,也不全错,只是一辈子拧着、隔着、拌嘴、打架。
      女儿两岁那年五月,黄豪栽种的桃树初次挂果。上山摘桃时,我们又起了争执。我想把品相稍差的桃子分给学生尝鲜,黄豪执意不肯,再不起眼的果子,也能换几分家用。父亲悄悄扯了扯我的衣角,示意我退让。
      家境本就拮据,母亲查出冠心病,大额手术费无力承担,只能靠药物慢慢调养。自此,黄豪把钱财攥得更紧,每一笔开销都要追问缘由,整钞深藏,零钱也分毫必较。
      我打趣:“钱是你爹啊?”
      她答得直白:“对,比亲爹还亲。”
      我知她所言非虚。她数钱时指尖格外灵动,反复清点仍不放心;偶尔挣到几张大额钞票,更是翻来覆去摩挲数遍,指尖沾着唾沫细细捻开。钞票经手繁杂,本就脏污,她那般贪恋的模样,我看着心生不适。可转头便心生怜惜,一双手布满老茧,为这个家起早贪黑、耗尽心力,从无半句懈怠。
      母亲身子孱弱,也尽力做些力所能及分担家事,做饭,割牛草、喂鸡鸭,从不闲着。每次割草归来,衣兜里总揣着几把野果,留给孙女解馋。清贫家境里,一家人各有劳碌,没有一个闲人。
      黄豪满心疼爱女儿,我父母和我也没有多少重男轻女的观念,女儿成了家里的小公主。这孩子天性亲和,家中家禽家畜都愿意围着她转,她总要先投喂生灵,自己才肯进食。野外的蜜蜂也与她亲近,任由她争抢扶桑花蜜,从不蜇咬。因为这个,黄豪怪我把孩子教得野性散漫,自己凑近赏花,反倒被蜜蜂蜇肿嘴唇,模样滑稽又无奈。
      耕田种地我是外行,可侍弄花草杂粮,却天生顺手,种什么便生什么。我在围墙边种了一排向日葵,夏日繁花盛放,亭亭如盖,满目明媚。我家梯田的山坡上随手撒下的玉米,长成一片青秆,结出饱满圆润的棒穗。
      九月成熟后,撕□□叶,籽粒晶莹剔透。女儿随手抠掉几粒,天真地说:玉米变丑了。
      我盯着坑洼的玉米棒,心头陡然一酸。恍惚间,看见了半生拧巴茫然的自己,也看见了被生活磨去锐气、日渐粗糙起来的黄豪。
      这些年,母亲常年病痛缠身,耗费大半积蓄,终究没能留住。黄豪心心念念的洋楼,终成泡影,我们依旧守着爷爷留下的老瓦房。夯土墙历经风雨,灰皮剥落,满是窟窿,补了又烂,烂了又补,像极了母亲衰败孱弱的身子。
      岁月磨平了黄豪早年的泼辣锋芒,只是嘴依旧不饶人,言语间的酸呛从未停歇。即便我早已转正,成为在编小学教师,她依旧时常数落我,这也不对,那也不对,甚至批评我的教育方式,说我把人家的孩子都教坏了,放任随性。
      我半生淡泊钱财,空余时光皆付与文字与弦音,世俗的营生热闹,从来入不了我的心。对此,黄豪特别不理解,这是她经常酸我的一大根源。现在她已经习惯了,常常静坐一旁,怔怔看我弹琴写作,依然不理解这个,“能吃饱吗”是她一生对我最多的质疑。是的,我早就看懂她的落寞、担忧与不幸福,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身边这个相伴一生的男人,从未真正爱过她。她现在看起来像我妈了,而我还依然是年轻的样子。
      可无论如何,这是她自己看上的男人,似乎错了,又似乎没错,她一定也在纠结。
      我感念她半生付出,不嫌弃、不疏远,做不到薄情冷漠。可心底始终清明:感恩与愧疚,从来都替代不了爱。活到年岁渐长,我竟早已说不清,真正的爱,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渐渐习惯使唤我打理家事,我反倒愈发不愿受她指使,偏爱独自走向野外。熟悉的山道阡陌,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风景依旧,一辈子的心结始终没解开。
      现在更烦了。在2001年,初中毕业便主动辍学打工。她并非全无读书天赋,只是体谅家贫,主动把求学机会让给弟弟。女儿自幼懂事,手臂上被甘蔗叶剌过的伤从未断过一季。
      女儿辍学这事对我打击挺大,我该反思反思,我这样的坚持和生活态度是不是错了。我该出去挣大钱才对,而不是让女儿和老婆为这个家打拼。
      脚边草茎纤柔,野花单薄,晚风轻得易碎。山道蜿蜒深入山林,两旁草木愈发茂密,渐渐掩住前路。我这一生,辗转徘徊,始终没找到灵魂可以停靠的驿站,更谈不上所谓人生终点。
      碰到乌鸦,几声呱呱让我清醒,那是让我回家去。如果我不肯回头,它一定会投下石灰状粪便。
      这一生啊,我到底能干什么?连女儿的一块书桌都守不住,真是失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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