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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   山神庙立在山边幽静森然,神女殿前剑拔弩张,室内却是异常的安静,涂桐没有立即解释高臣与燕微之间的误会与纠葛,而是说起了高臣幼时的事情。

      高臣六岁那年喜欢一个木马,费尽心思弄到手后又兴致勃勃地跑到李媄面前,高兴地炫耀道:“母亲……母亲,你看,这个木马多有趣。”

      可迎接他的不是喜悦的夸奖,而是一记清脆的耳光,他的满腔心思在那一巴掌声下成了一个笑话,随后木马被仆从用斧头劈开,他头昏脑涨地被勒令跪在李媄身前,久久不能起身。那是他记事以来的第一个巴掌,打得他又怕又疼。

      李媄喝着茶笑眼看他,声音冷得如同一个陌生人:“我高家的子孙,岂能耽于这样的小儿玩物。”

      于是六岁的木马,八岁的风筝,乃至十三岁的九连环都被她一一砸碎,摔在了高臣面前。带刺的长鞭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身上,一鞭又一鞭抽得他伤痕累累。那时候的高臣最羡慕的就是墙外的小孩,能自由地在街边玩耍,无忧无虑地享受童年的快乐,累了之后可以吃着糖人被温柔的母亲牵着手回家。

      他从记事起就被母亲鞭策,体态样貌一流,诗书佼佼,在一次次汗水淋漓中追赶那些比他厉害比他强的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母亲的眼中找到些许的赞美。他母亲总是跟他说的一句话是,没有谁是天生得强者,只有努力的人,在慢慢往上爬行。

      高臣在母亲的打压声中寻找赞美,无疑是苦海中寻一点糖,那双凌厉眼中的微弱的首肯和赞赏始终是他的信念。他自记事起就走在黑暗里,所以在遇到燕微以后,他才疯狂地沉溺于听雪庐中与她相处的那段时间,那无疑是他苍白人生里的唯一色彩。

      当他回到家里,如八岁那年一样鼓起勇气跪在李媄面前,诚挚而热烈地说道:“母亲,我爱上一个姑娘,我想娶她回家。”

      桌上的香炉被李媄抓起,一把砸向了高臣,但他这次没有闪躲,而是直接迎上了这一记重击,香炉的尖角砸破了他的脑袋,砸地他鲜血直流。

      李媄气极反笑,躺在贵妃椅上冷眼瞧他:“你的妻子,只有蔻家的长女,蔻姜,听明白了吗?”

      高臣没再说话,可也没有听话,他在李媄面前跪了五天,始终没有跪到李媄的让步,反而等来了宫里赐婚的消息。高臣了解自己的母亲,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于是在这场冗长的对战中,日子也被一天天耽搁下去,燕微没有等来高臣的一月之约。

      涂桐对燕微说道:“其实一月期到的时候,公子有派人捎信给你,可是却被夫人截下了,那时我们都不知道。”

      燕微冷笑:“这么说,倒是你们夫人只手遮天了?全都把过错推在你母亲身上,高臣,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帝京人人都知李媄行事乖戾无度,无人能揣摩她的心思,可鲜少有人知李媄为前朝的公主,前朝亡国后被高相强行占有,是以她始终对高家有恨意。

      在后来的相处里,直至生出高臣以后才对高家有了那么一丝温情,可谁也说不清楚这其中到底是爱多还是恨多。高臣是在这样爱恨交加的环境中长大,他渴望母亲的爱和认可,是以大事小事总是不敢违逆。

      陛下赐婚是李媄亲自去求的,高臣的军功也是自己一点点打下来的,燕微来的那一日高臣正是要进宫用自己的军功请求陛下撤去赐婚。要知以军功行赏,大多都是几年,十年,甚至几十年都难得一回,少年的将军若有军功加身,必是前途不可计量。

      太和殿前高臣当众请求陛下撤销赐婚时,众臣都唏嘘惋惜,朝臣频频相劝,陛下甚至都拿剑指了高臣,长剑插进肋骨之间,再多半分他怕是都没有了性命,绕是这样他都没有半分动摇。涂桐那时候就在想,少爷是动了真情,连身家性命都可以舍弃。

      那段时间帝京疯传的燕微是他妻子的消息也是他放出去的,他又买通了陛下身边的内监偷偷给陛下吹了耳边风。因为他不能明着违抗母亲的命令,只能用一种李媄无法拒绝的方式来对抗,索性后来求得一纸婚书,两人这才成了亲。

      拿到圣旨的那天是个明媚的春日,春光乍泄,光彩琉璃,他捧着圣旨一路宝贝似得出了宫门,就好似拿不好就会被被人偷走了一样。

      少年奕奕的神采表现在举手投足之间,那段时日的沙场练兵,走马蹴鞠,乃至吃饭睡觉,都能看到高臣欢喜的容颜。

      他小心翼翼地将燕微娶回家,并纵容她一切的‘娇蛮妒忌’。那在外人看来身为他妻子离经叛道、不守妇道的行为,譬如阻止他纳妾、禁止他在外花天酒地,在他眼中都是她对他的占有和偏爱。

      他不曾想到肚子里的孩子竟是两人分离的开端,燕微孕中多思,常常呆滞发怔,不自觉泪流满面。李媄便趁机提出来再娶妾室的事情,但都被高臣严辞拒绝。

      燕微闻言轻轻笑起来:“涂桐,你怕是不知道我为何孕中多思吧?你主子没告诉过你,他看上了一个医女叫赵云娴么?”

      涂桐闻言立刻站出来,反驳道:“公子与赵小姐并无关系,你所知道的那些都是夫人与赵小姐串通给你看的。”

      “那我孕中之时,他们来往的信件是假的吗?当年生子之时,高臣亲自将她带到我身边是假的吗?”燕微言辞激烈,似是那些往事还历历在目。

      “来往信件是真,但我从来没有在微儿出生之时将她带到过你身边,故意刺激你。那日我才从宫中赶回来,便见你与十眉抱着孩子逃离,我这才一路追了出去。”高臣的声音有些虚弱,在阴冷的庙中更显清冷孤寒。

      “微儿,是你正直善良,所以你才从来都没有拆开过那些信件,那些并不是什么书信往来的苟且之事,而是我和她交流你孕中胎儿的信件。”

      高臣与赵云娴从小便有青梅之情,幼时两人比邻而居,朝夕相处便如寻常家里的兄弟姊妹。若说高臣在京都最放心的医者,当属赵云娴,幼时他每次被母亲抽得满身伤痕的时候,都是赵云娴在替他疗伤。

      那时的高臣并不知赵云娴对他真的有情谊,她幼时同高臣说要嫁给他,高臣也总是把它当做玩笑。后来高家显赫,搬离了原来的地方,赵家在京中也渐渐做大,成了帝京数一数二的医馆。

      高臣不知道赵云娴是怎么来到他身边的,那是突然有一日她随着母亲来看病,远远地看了燕微一眼,便知她胎位不正。那时的燕微的确有被府中医师诊出此症状,又因着幼时的情谊、云氏医馆的威望,高臣便信了她。

      “我那时并不知她对我……”高臣说道此处停了一下,“她与母亲联手坑害你,我也是后来才知晓。”

      “微儿,我此生最大的辜负,便是没有好好保护你,以及我打在你脸上的那一掌。”高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默默地放下了。

      赵云娴同幼时的性格一样,耿直爽朗,对燕微的情况也是知无不言,为了避嫌两人终日以书信来往,可不知为何书信同那些酸诗淫/词混在了一起,一封一封竟都被燕微发现了。

      那段时间北姜兵犯,军中事物繁多,他与西临家一起在朝中商议对策,晨起便要上朝,归来已是夜临,没防住李媄挤兑算计着燕微,在身边安插了众多仆人,静儿就是其中一个。

      “如果我没猜错,那日我与赵云娴在化雨亭相见时,是静儿带你过来的吧,偏偏时机那样巧,任你看了一清二楚。”

      燕微没有说话,高臣便知她是默认了。于是又问道:“我伸手掌捆你的那天,赵云娴在你耳边说过什么对不对?”

      燕微心气大,并不屑于此地说他人口舌,也就没有说话,高臣心知他又猜对了。但那时的赵云娴在高臣面前花费了巨大的心血,去给燕微配药材,她的那些心血一丝不漏地被高臣看在眼里,所以在燕微推赵云娴的时候,高臣才恍了神,觉得燕微恩将仇报,不知好歹,这才铸成了此生的大错。

      “我太信任赵云娴了,丝毫没有怀疑她给你配的那些药。以至于在后来微儿病中,你才对我心生了仇恨。”高臣眼中有一闪过一丝杀意,缓缓又平息了下去。

      燕微眼眸缓缓垂下去,心中的思绪也渐渐清明了起来,生产那日她也没有亲眼见到高臣带着赵云娴过来,那时十眉被困住了,只听得到静儿的高呼声。

      后来听见十眉说静儿是李媄的人,可她那时候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心都扑在了报仇雪恨上,眼中只有滔天的恨意,哪里还有机会思量这其中的诸多细节疑点。

      原来阴差阳错,其中还有这样多的纠葛与谋算,直到此时燕微才惊心于李媄的手段心计,她就真的在李媄的算计中,一步步像狗一样被扔出了高家。她在高府时李媄明里暗里的那些招式都能被一一化解,那是因为她与高臣两人心意相通,互相信任,倘若信任崩塌,不管是赵云娴或是其他什么人都能轻易离间两人。

      燕微闭眼深思,李媄的观察和隐忍远超出她的想象。燕微在高府时将她的那些‘妒忌’心思藏得很仔细,可李媄还是从其中找到了破绽,因为爱一个人的时候,喜欢和占有欲都是藏不住的。她利用爱侣之间越相爱越容易妒忌的心理,在暗地里转瞬间将两人击溃,这是何种高明的手段。

      “终究是我们少年心性,将爱和欢喜藏得太深,又将妒忌和猜疑表露地太过直白。”燕微摇摇头,喟叹一声,心中绞成了一团乱麻。

      高臣闻言垂下了眼泪,头顶的日光挥洒下来,照的他的背影佝偻地像个垂暮的老人。

      涂桐换了个称呼又说道:“那天我们回到府内,便听老夫人说静儿要杀夫人,于是一路追赶,却没想到……没想到您……。夫人,您围山十水那一跳,几乎断送了公子的半条命。”涂桐说罢哽咽了一会儿,再也说不下去。

      涂桐抹干眼泪,“公子回去后便一病不起,夫人似是怕了,也寻遍了各种名医,可怎么也医治不好。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些大夫无用,是公子压根不想好,他……他一直在吃府中剩下的冥府幽兰。”

      此言一出,庙中众人皆是一惊。西临曌讶异道:“臣哥哥,所以你多年来久病无医,原来是用这个药伤了根骨!”

      檀溪拉过西临曌的手,轻声说道:“因为他曾在阿嫂面前发过誓,若有负于她便重疾缠身。这个毒,只有阿嫂能解,他一直在等阿嫂回来。”

      涂桐又说道:“后来公子又大涨旗鼓地娶了很多妾,每一个都给够了银钱养在深宅里,看也不看一眼。

      公子总说,‘我的夫人啊,她温柔善妒,从前我多看人家姑娘两眼她就要掐得我手臂红肿,如今我娶了这么多姑娘,她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夫人……”涂桐说着跪下来,“纵使公子的那一巴掌打得有多疼,这么多年,他的罪应该也赎完了。”

      燕微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回首往事,泪水涟涟而下。她这一生与高臣相知相爱不过短短一载光阴,这期间总是快乐的时光居多。她永远会记得,高臣拿着圣旨站在初春的日光下看着她笑的模样,那是少年满心的情义,绵长又柔软。

      彼时的他们,不惧风雨,将宠溺与欢喜都挂在了脸上。

      可后来的阴差阳错和被人谋算,成了两人误会的开端,是年少的他们在爱情里的嫉妒与嫌隙断送了彼此一生的幸福。

      她爱高臣,爱地撕心裂肺,在被抛弃的那段日子里,爱与恨此消彼长,那些爱意堪堪达到了顶峰,随后她又被拖进了冰冷的泥潭,疼得她呼吸凝滞。

      在被抛弃的第一年她身患重病,受尽折辱,只有在夜里疯长的恨支撑她活到了现在,如今误会解除,她胸口一阵酸疼,突然之间‘哇’地一身喷出一口鲜血。

      她拒绝了众人的搀扶,慢慢擦拭自己的嘴角,许久之后,怔忪似得摸着自己的脸庞,“可是,已经回不去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檀溪早已知晓,但燕微现在的脸与原来全然不同,他有些心急地问道:“阿嫂,你的脸到底是怎么了?”

      西临曌想起在《东志华录》中看过驻颜束,但其方法异常痛苦惨烈,需用烈药腐蚀肉身,去皮塑骨重获容貌,便试探性地问道:“阿嫂的脸用了易容术么?”

      室内静得都能听到针儿落地的声音,随口燕微淡淡开口,“不,是奕唯国的驻颜束。”

      她话甫一出口,一向沉着冷静地西临曌惊呼出声,转身扑进檀溪的肩头,泪已湿了眼眶。

      燕微又说道:“围山十水那一跳,我已伤及筋骨,况且若要待在微儿身边,向高家复仇,我就需要新的容颜,普通易容术只能遮一时,哪能永远不露馅呢!”

      高臣寻了燕微多年,也想到了易容的说法,便查阅书籍知靖南湘斛族有一门易容术,可遮挡人真实容颜,还有奕唯国的驻颜之束,亦能重塑皮相,方才西临曌问时他心中便已知那是驻颜束。但他心中还期盼着从她嘴里说出的是易容术,此时听闻妻子受的是剥皮销骨之痛,便再也忍不住要跨上前去拥住她。

      可变故就在此刻,原本守护在外的燕微的护卫忽然冲破砖瓦,从房顶直向燕微冲来,那是一手绝妙的杀招。

      高臣瞳孔骤缩,拼着周身的力气就要去挡那一剑,可是他未来得及扑上,那一剑已到了燕微头顶。

      便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把长剑斜刺里穿出来向上一挑,震开了那一剑,西临曌推开檀溪,生生接了那一剑。那杀手也是个好手,一剑不中舍身又上,与西临曌缠斗了起来。

      檀溪见状赶忙拉这燕微往后退,可他终究晚了一步,另一个杀手同党用剑刺了过来。檀溪终究不是那些杀手的对手,勉强一闪躲,燕微就被那杀手钳制住,脖子上架上了冰冷的剑峰。

      “不要动!退出去!”杀手的声音有些沙哑,命令着西临曌等人。

      西临曌停止了打斗,却听高臣道:“我来换她,你可以挟持我。”

      燕微方才经历了人生的大喜大悲,又经历了一番打斗混战,此时方清醒过来,隔着刀剑对高臣说道:“倘若有一日宣王南下称帝,你记得把微儿接回来,阿臣……”她恍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有点陌生,嘴角噙着一抹幸福的笑意,佯装轻松道:“可不许再娶啦,不然我还是会生气的。”

      众人回过神来,高臣那声‘不要’甫一出口,燕微脖子奋力上前,直向刀口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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