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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爱你的第0天 for y ...

  •   一来二去熟悉了之后,不少朋友都热衷吃瓜,得空就向陈韵涵打听,内容无非是“怎么认识的”啦,“谁追的谁”啦,“谁先告白的”啦……

      陈韵涵也没和朋友隐瞒过,心情好的时候就多说几句,心情不好的时候,想想邓婉月,心情就好了。

      就是有时候一上班就开始聊,想得归心似箭也不能提前下班,倒是平添了不少苦恼。

      其实和现在的两人生活不太一样,刚认识的时候,Catherine可远没有现在开朗。

      “一开始的时候,是我暗恋阿月。”
      “对呀……什么叫我这种人居然会暗恋!我哪种人!我怎么了嘛!”

      “阿月当年好高冷的。”陈韵涵碎碎念说着。

      思绪飘回,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笨拙到好笑的自己。

      那是开学前一天,她买了大包小包生活用品零食饮料,唯独忘了去物业部取钥匙。

      同住室友们恰好不在,陈韵涵呆呆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旁边的宿舍门却打开了,高她半头的女生打开门,小小地吃惊了一下,眉尾微微一挑:“需要帮忙吗?”

      瑞凤眼,远山眉,皮肤白皙,清淡却漂亮。
      她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心想,她真的没走错吗,可别是误入了哪部电影片场。

      没等她回话,女生就在她面前蹲下了,轻松地把她快要翻覆的箱子收理好,冷食和被褥分开放。

      陈韵涵忽然涨红了脸,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抓起一包东西抱在怀里:“谢、谢谢你,麻烦你了,不用了,我,我等一下就进屋,我住在202A……”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脸红,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慌张地把刚买的内衣藏在怀里。

      只是怨恨自己太邋遢了,居然忘记取钥匙,居然没和室友提前说好留门,居然没能好好打扮一番,漂漂亮亮地出现在这里……

      重心不稳,她差点摔倒,还好扶住了墙。
      女生伸出的手礼貌地收回,向后退出恰到好处的距离:“我住202C,你们隔壁。”

      “我叫邓婉月,月亮的月。”

      陈韵涵憋着股劲儿,手心在裤子上擦了又擦,只是并没有都市剧里握手角力的浮夸环节,邓婉月并不爱说话,从屋里给她搬来椅子,就带上门回去了。

      陈韵涵一个人坐在不大的客厅中庭,手机嗡嗡震动,有陈父的,有司机的,有外卖的,她都忘了接。

      她像个木头人般机械地收拾着洗漱用品,把牙刷脸盆摆进公用浴室的全锈钢置物架。
      水龙头冷水淌过发烫掌心时她才懵然惊醒,自己往手上挤的是护发素而不是洗手液。

      “……”
      邓婉月。
      月亮的月。

      真的像月亮一样,温沉的,明净的,安静而清透,带着点似有若无的距离感和忧伤。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小陈韵涵吸了口气,把冷水扑到脸上。

      分明对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她却已经开始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摘下那月亮。

      此后的日子顺其自然。大学一年级的课程花样繁多,专业课、通识课、选修课,还有层出不穷的学生会班聚秋游活动。

      陈韵涵削尖了脑袋四处凑,就想逮着机会多碰见邓婉月几次,好在心上人面前刷点印象分。

      结果没想到人邓婉月当真是心如止水人淡如菊,竞赛运动会从不参加,上课永远前排独座,社团更是查无此人。

      反倒是陈韵涵四处跑动在不少老师面前混了个脸熟,演讲报告商赛初现卷王苗头,爱情惨淡事业丰收,期末带着接近满绩的成绩单回豪宅的时候,她竟然还从父亲脸上看到了点意料之外的好脸色——

      就像是那种百八十年前买的基金竟然还没亏空甚至分了点儿红,的表情。

      她叹口气再度开启新学期的时候,心想迂回战术没用,等待偶遇就是在沉默中等待死亡。她胆子比之前大了不少,进门的时候念念有词着,心想今年专业课多,无论如何总能有碰上一块儿的吧,到时候她一定要厚着脸皮,请邓婉月帮自己占座——

      占座!多么好的话题,适合开启一段携手共进的青春爱情,如果邓婉月答应,她就可以顺理成章答谢请她喝奶茶,一起逛街shopping成就轻松达成!如果她不方便,她就去帮她占她最心爱的前排独座,从而得到对方的人情,后续邀约再不愁……

      陈韵涵越想越觉完美,从拎着大包小包零食上楼时就开始反复默诵:你好可以帮我占座吗你好你学习很认真你方便帮我占座吗你好你可以帮我占这学期专业课的座吗你好可以给我占个座吗你这学期占座……

      咔哒一声。
      门推开,假期根本没回家的邓婉月拎着刚洗好的内裤从公用浴室步出,看见她的时候轻轻弯了下唇:“好久不见。”

      砰!的一声,陈韵涵的大脑里直放烟花,她对我笑了!她记得我!她和我说好久不见!我在她心里一定是有位置的!她一定是对我念念不忘!她笑起来真好看啊像春天的花儿一样把所有的烦恼所有的忧愁通通都吹散……不是她拿的那是什么啊!三角形的!蕾丝边的!深紫色!好成熟的款式啊!天呐!!!

      “我我我你你你邓邓邓邓婉月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占!我座!好吗!!”

      邓婉月:“?”
      她慢悠悠地走回房间,把内衣晾上衣架,熟悉的场景再现,她拖出椅子,放在站在大包小包中间看起来可怜兮兮的陈韵涵旁边,说——

      “我站着。你,请坐?”

      这一次她十分礼貌,甚至没主动伸手帮她打理快要撑破的沃尔玛购物袋。

      陈韵涵:“……”
      一万匹草泥马在胸口奔腾,万千絮语堵在口中难以言表,混乱的大脑和纷繁的心绪耗尽了她艰难鼓起的所有勇气,她咬紧牙关笑起来的样子大概狰狞又可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谢啊!谢谢你!!

      陈韵涵你个没本事的!嘴瓢的废物!还好色!好色害死猫啊!

      当天晚上陈韵涵就做了个梦,梦里她跟在邓婉月身后去上课,她记得邓婉月运气很好,选上了中奖率百里挑一的那门选修课——普通生物学实验。

      每周四晚上她都会穿着白大褂出门,去生物实验室。她个子高,是那种匀称的标致,她会把手机放在口袋里,胸前插着黑笔,下楼的时候总没什么表情。

      陈韵涵记得她说过自己有一点近视,但不爱戴框架眼镜。晚上在外面有时看不清对面来的同学的脸,常常闹尴尬。

      陈韵涵不怕尴尬,她总是从距离邓婉月很远的位置,就开始设计自己打招呼的动作了——她知道自己从哪个角度看更漂亮,如果那天她化了很满意的妆或者换了新衣服,她会更开心一点。

      梦里的她就这样跟在穿着白大褂的邓婉月后面,走过一盏又一盏昏黄的路灯。她迈步不快,步伐却大,陈韵涵的心咚咚地跳,小跑着才能追上她。

      邓婉月转身进入实验室,屋里黑压压一片实验动物,有鲫鱼,有小鼠,邓婉月一进去,它们就叽叽叫起来,声音高频又刺耳,邓婉月的白大褂被它们抓住,呲拉一下扯开了,再往下——

      露出了一道紫色的边缘!

      陈韵涵怒火中烧,目眦欲裂,不可以,你们这群畜牲,连我都还没有见过,你们凭什么——

      她嗷了一声就扑过去,以身犯险狠狠抓住耗子鲫鱼,使劲儿地提着邓婉月的裤子,大喊,不可以露,不可以露!

      “啊!”
      从梦里醒来的陈韵涵直直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对床室友半梦半醒,哼了句:“什么blue blue……”转个身又睡熟了。

      陈韵涵是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那紫色的一片,三角形的,一条边的。

      陈韵涵感觉自己坏掉了。

      她有点蔫,这件事给了她很大的打击,她开始真心实意地分析起自己。
      经过为期一周的百度百科医学自学,陈韵涵得出结论:自己,可能是个变态。

      变态也有社会化和反社会的类型,她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反社会的变态分子,更不希望自己的存在给邓婉月造成负担。因此,陈韵涵决定做一个社会化的变态,从自我约束欲望开始。

      她开始克制自己去找邓婉月,刻意避开邓婉月为数不多的出门时段的必经之路……但偏偏,邓婉月报的计量课老师休病假了,两个班必须合上。

      顺带一提,运气很好的邓婉月依旧选满了几乎所有需要争抢才能选上的好班,而陈韵涵在一堆“给分低”“讲课差”“屁事多”的平行班级中艰难断尾求生——

      反正大学选课,绩点高、讲课好、任务少是个不可能三角。

      那天走进黑压压的大礼堂,陈韵涵刚好有事迟到了几分钟。
      教授已经打开投影,Introduction的页面只有几行黑体字,寡淡且不知所云。

      陈韵涵硬着头皮弓身从讲台前钻过,还没抵达阶梯,肩膀忽然被人一碰。

      她抬起头,惊诧地看见了邓婉月的脸。

      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和计量经济学的slides一样,带着点性冷淡风的诱惑。区别是一个让她一点都不想上,一个让她想极了。

      邓婉月指了指自己的座位,而后端起课本,向后排去了。

      她把她的座位留给了她。

      合并后的班级人格外多,陈韵涵想要坐到后排,需要绕过许多同学。而邓婉月恰巧坐在边缘位置,径直往后也不会打扰别人。

      老师还在念着无趣的概念,矩阵向量转置无偏,她在笔记上抄下公式,大脑云游天外。

      是因为自己打扰到了其他同学,邓婉月才让出位置吗?
      坐在后排,她会不会看不清课件?
      自己是不是应该给她道谢,还是道歉?

      在混乱的纠结里,两节大课匆匆过去。她坐在原地对着笔记发呆,忽觉身旁有人经过。

      她福至心灵地抬起头,恰巧捕捉到邓婉月走远的背影。

      “邓婉月!”她喊。

      见她回了头,陈韵涵匆匆忙忙把桌上所有东西一股脑丢进书包:“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你回宿舍吗?”

      邓婉月没说话,只点了下头。两人一起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外走。电梯刚好满员下楼,她们不幸错过,还得漫长等候。

      陈韵涵看见邓婉月蹙了一下眉,但她很高兴,因为这样她就可以再和她多呆一小会了……

      陈韵涵还在犹豫该怎么开口,邓婉月却说:“原来你也上这堂课。之后,需要我给你占位置吗?”

      陈韵涵眨了几下眼睛,直到电梯抵达的铃声在耳畔响起,她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幻听。

      “嗯!!”

      此后两人总算熟稔了些,虽说还和陈韵涵梦里隔着天堑鸿沟,但至少是能分享日常的朋友了。

      大二那年专业分流,许久不曾管教她的家人强势地要求她选择金融,而她怀揣着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给邓婉月发消息——

      [阿月,你计划选什么专业?]

      她其实不讨厌金融,也不害怕走进这个需要带着假面跳舞的金融圈。

      只是学院规定,必须是相同专业,才能在分流后住进同一间宿舍。

      陈韵涵不怕竞争不怕辛苦,想要的,只不过是和她更近一点。

      ……而邓婉月,显然并不适合金融。

      [你呢?]
      凌晨一点,她收到邓婉月秒回的消息。

      她的心又跳起来。

      她在对话框里输入:还没决定。
      删除,又写:我家人希望我报金融。

      又删除,敲敲打打,最后只说:

      [或许会去金融吧~]

      对话那头安静了一会,陈韵涵趴在被子里,紧张到咬指甲。

      对面的消息跳出来。

      [那我和你一起。]

      手机哐的一声被她摔下了床,陈韵涵克制住自己在半夜尖叫的冲动,看见那边慢吞吞地补了两句:

      [反正我准备考教资。]
      [专业不重要。]

      邓婉月不擅长经济学,当初进这个专业也不过是因为中文系刚好招满,同分调剂,辅导员还专门和她讲过大二可以参加考试转系。

      但不知道是什么缘由,或许是金融好就业的口号,或许是申海更适宜经商的环境,总之,邓婉月留下了。

      陈韵涵很有责任感,反正她爱卷也能卷,组队带上邓婉月也并不费事。她擅长做leader,而邓婉月恰好细致认真,正好做她的note- taker。

      有时候她也会很强势。同组男生说不满意邓婉月只做事务性工作,却得到和他们一样高的绩点。

      陈韵涵当场把白板笔一丢。
      “Fine,那我问你,你也配和我拿相同成绩?”

      对面哑口无言。

      她微微扬起下巴,挡在邓婉月面前:“想一个人拿高分可以,从我约的讨论室出去。我的队伍不欢迎你。”

      那时候的陈韵涵依旧是年级第一,一马当先,无人能敌。

      那年期末之后,两人在一起了。
      新室友们起初还不知道,只习惯了二人同进同出,关系比其他人之间更好。

      陈韵涵没生活经验,邓婉月也不嫌她笨手笨脚。换被褥的时候,陈韵涵不知怎么的把自己整个卷进了被罩里,半天扎不好出不去,被棉花絮呛得直打喷嚏。

      邓婉月就放下自己洗了一半的大衣回来,把人从被子里揪出来,又几下利落地把床上用品收好。

      她看着蹲在桌边抖落自己刘海上白絮的人,忽然开口:“陈韵涵。”

      “嗯?”她抬起头,鼻尖和眼睛还是红的。仰视的角度看站着的邓婉月,她更高了,自己像是地上的一只大蟑螂。

      想到这里陈韵涵就笑了。

      “你好像兔子呀。”邓婉月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也和她一起笑起来。

      “红眼睛。”邓婉月说。
      “哦。”陈韵涵眼睛湿漉漉的,她揉了下,感觉把棉絮弄进眼睛里了。

      “别动,我给你吹。”

      邓婉月握住她的手腕,嘴唇靠近她眼睛旁边。
      她的睫毛不安分地颤动着,抖得很剧烈,本能在逃避,却又憋着口气不退缩。

      邓婉月轻轻地吹过她的眼睛,让眼泪把棉絮带出来。

      “……好了吗?”
      邓婉月的脸凑得很近,过了一会儿说:“好了,别揉了啊。”

      “喔。”她点点头,听话地背过手。
      邓婉月把她的被子叠好放在床头,“下次有这种事情就喊我。”

      陈韵涵脑袋低下去一点,嗯了一声,她觉得自己有点没用,倒不是很伤心,但面前的人却揉了下她的脑袋。

      “唔……!”她有点不可思议地看向邓婉月。

      邓婉月笑盈盈地看着她:“想不想……去迪斯尼?”

      她意外于邓婉月的主动接触,更惊喜于她会主动邀约自己出门。
      那段时间她整天都是飘的,为了这趟行程她买了好多漂亮的小饰品,每一件都是成对的,她一份,邓婉月一份。

      出门那天她几乎没睡着,兴奋了一夜,又怕吵到邓婉月,硬挺挺地在床上躺着。

      她还买了一台拍立得,在当时最贵的款,还是联名,烧光了她几乎所剩无几的积蓄,要知道她因为家里的事熬夜打工,赚的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两半花,已经很久没有过大包小包水果零食的生活了。

      但她还是买了,因为她很喜欢仪式感,她想要留下点什么,无论将来怎么样,她希望自己能……经常看见阿月。

      她可以把照片夹在钱包里,就像是中世纪的船长在怀表里插入女皇的小像。
      是念想,也是祝福和荣耀。

      烟火晚会开始的时候,两人因为记错了时间,来不及跑到最完美的观景点。

      “好像,看不见什么。”陈韵涵扬起脸笑了一下,压下那一点点的失落——真的只有一点点,能和邓婉月一起度过这么久的时间,她已经觉得足够幸运。

      邓婉月却忽然放下了手机,握住她的手腕,说:“要不要赌一把,试试跑到那里?”

      她指向一处并不热闹的游乐设施,不自带IP的项目,晚间更无风景,唯一的优点是,空旷,且高。

      陈韵涵愣了一秒,忽然觉得有点疯狂。作为投资者,她从来都是坚定的risk-averse。但在邓婉月这里,无论赌注输赢,她永远会选择all in,跟在她身后。

      于是她们向外奔跑,大步带上风。

      跑,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逆着人流,在堆满了欢声笑语的城堡里,这里是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

      她们拼命地往前跑,把人声鼎沸甩在身后,所有目光都朝着相反的方向,烟火在背后升起又绽放,金色的火光像是坠落的夕阳。

      她们就这样一直跑,紧握双手,越来越快、越来越近,心跳达到最高频率,共振得仿佛一颗心脏。

      像是逆着世界逃亡。

      转过一处已无人的公主城堡,陈韵涵忽然开始笑。她喘着气,于是笑声也像风里的铃,断续又零碎。

      “跑不动了?”邓婉月撑着膝盖呼吸,脸颊上有轻薄的汗,微微泛着红晕,像是凝了露的玫瑰。

      竟比她平时还要好看。
      陈韵涵呆呆地盯了一会儿,感觉喘不上的气更喘不上了。

      “烟火还有九分钟。”邓婉月看了眼时间,“我们来得及。”

      没人说要是那处高地看不见烟火怎么办。
      看不见又怎么样。

      逃亡的目的从来不是彼方。

      陈韵涵蹭了下掌心的汗,再度抓起邓婉月的手。

      十指相扣,指腹蹭在彼此的手心里,分明轻柔却莫名的异样,身体里像是藏了颗小太阳,一面跃动燃烧,一面害怕泄露出太灼眼的光芒。

      想要让她知道——
      又害怕被她发现。

      你会不会害怕我的目光?

      “嘭!”
      巨大的礼花开启新篇章,歌声笑声更加热烈,巡回花车满载穿行围廊之上。

      陈韵涵甩掉脑子里的想法,大叫了一声向前跑。
      跑,继续跑,让冷风吹过耳侧,呼啸着隐藏心动的号角。

      她没发现自己的拍立得从包里掉出来,被她跌跌撞撞的步子直接震落在邓婉月的怀里。

      也不知道,登上高台的最后一处转角,邓婉月举起相机,选框对准她的背影,发丝凌乱,脚步仓皇。

      快门落下的瞬间,她回过头,朝她挥手,笑意盈然,眉眼雀跃,而此刻烟火盛放。

      咔嚓。

      万千璀璨流光,不及你鲜活漂亮。

      ……
      那天她们爬上丛林探险的假山,在空无一人的高处看完了迪士尼烟火。

      夜空晴朗,彩焰满天,俯瞰尽收眼底,宛如天成。

      冬夜的风很冷,台阶狭窄,于是她们顺理成章地抱在一起,和公主城堡前,相依的每一对爱侣都一样。

      孤僻或是喧闹,激昂或是沉静,一切都归于平凡。人生片段如洪流中沧海一粟,本就握不住。
      但总有一些碎片,如吉光片羽,纵然时间流逝,也不改光华。

      那张拍立得始终夹在邓婉月的笔记本扉页。
      连带着那一夜,她不受控的,小鹿般跳出胸口的心。

      烟火秀结束,乐园有一瞬间的空寂。
      细碎的声响重新激活听觉,陈韵涵先一步从台阶上跳下去,张开手臂,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动物。

      “阿月——跳!我接着你!”

      她还没从方才的喧闹里回过神,呼唤的声音很响亮。
      邓婉月撑着台阶弯下腰,陈韵涵就踮起脚。

      身后的月光倒映在她的瞳孔里,风把陈韵涵的鼻尖吹得通红,她不自觉舔了下微微干涸的唇角,催促道:“跳呀阿月!我力气很大的。”

      邓婉月飞快地抿了下唇,扶着台阶边沿落下来。
      陈韵涵扑了个空,还没来得及撅嘴不高兴,温烫的、轻柔的,就压上了她的唇。

      “……!”

      她瞪大眼睛,一瞬间像是被剥夺了所有感知。
      有什么柔软弹嫩的东西紧贴着她,呼吸的温度很烫,气流像是吹风机里的暖风,把她冻僵的脸颊都复苏升温。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原来热源的中心是自己的嘴唇。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刮擦在邓婉月的侧颊。
      “啊……嗯!”

      她差点惊呼出声,又在嘴唇浅碰快要分开的瞬间仓皇丢下手里所有提袋,紧紧抓住对面人的衣袖和领口。

      不要分开。
      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邓婉月没动。
      任由这个吻被陈韵涵加深。

      第一次接吻的人总是贪婪又不得章法的。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陈韵涵还来不及体会此刻的静谧温存,就被本能驱动着,唇瓣摩挲,试探地伸出了舌尖。

      她好像尝到了朗姆酒芭菲的味道。
      真奇怪,明明晚餐时只分吃了一半,头晕目眩的醉意却在此时才迟迟席卷上来。

      陈韵涵的眼底漾起薄薄的一层泪,一切冲撞的情绪仿若流经峡谷的溪流,蜿蜒曲折,终于汇入大海。

      她想要的始终是邓婉月而已。
      想要她,想要对她做更过分的事,想要被她触碰揉捏,浑身都发痒难受,只有紧贴上她的皮肤,才能短暂汲得舒服。

      她迷茫地望着邓婉月,身体里陌生的冲动让她困惑又不安,邓婉月直起腰,分开这漫长的交接,她的眼泪就倏然掉下来了。

      “阿月,我……”
      她想说她有点难受,又觉得自己矫情。脑海里还是混乱,这算什么,她们现在的关系算什么?

      太突然了……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现在是不是不该哭,不够漂亮。

      邓婉月弯下腰把落在地上的围巾捡起来,很轻很慢地给她系上,又把她揽进怀里,用唇角轻轻去碰她红着的眼。

      “兔子。”她说。
      “什么……?”

      邓婉月抿着唇,轻声地笑:“怎么老是红眼睛。”

      她感觉自己的脸烧起来。
      有点窘迫,有点羞赧,却又涨满了欢欣,像是春日提前降临,把一个梦预演成了现实,摆在她面前。

      邓婉月轻轻吸了一口气,望着她的目光诚挚又安静:“我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恋人。”

      “我家境不好,成绩也一般。毕业以后,我大概率没法给你提供很好的生活。说实话,班里喜欢你的绝大多数男生,将来的收入都会比我高。”

      “——”
      陈韵涵还没来得及反驳,邓婉月轻轻竖起食指。

      “但我会保证,我比谁都更爱你。”邓婉月望进她通红的眼,缓慢而坚定,“你可以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

      “我爱你,只因为你是你。”
      余下别无所求。

      我会将所拥有的一切,单薄的理想,琐碎的光阴,尚且温暖的身躯,尽数交给你,并希冀你将之打上烙印。

      从此陪你长大,陪你坚强,或者陪你流落四方。
      我始终爱你。

      “阿月……”陈韵涵咬着嘴唇,憋了好久,还是忍不住捂住眼睛哭起来。
      “你怎么,你怎么抢先了。”

      她像是被这句话打开了话匣子,“明明我都写好了表白信……准备等其他室友回家就交给你。”

      可她的告白好幼稚,根本担不起对方为她许诺的,往后余生的万千时光。

      邓婉月伸出手去捏她脸上的软肉:“……我要看。”

      刚想把黑历史消灭的陈韵涵被戳中心思:“我,我之后再给你写一封……”

      “就要这个。”邓婉月把她抱进怀里,手臂恰好能环住她的腰,饱满又柔软的部位压着她的锁骨。
      她陷入她的身体里,像是落进了名为邓婉月的一个梦。

      “那我回去拿给你看。”陈韵涵很小声地嘀咕着,抓着邓婉月的手有点用力,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实感。

      一切都太顺利,像是随手刮彩票大奖降临,她仍觉得不可思议。

      “就这样答应了吗?”邓婉月笑着去蹭她额边的头发,“Catherine公主?”

      答应啊,当然答应。
      什么钱,什么未来,她完全没在想的。

      没有邓婉月的未来根本就不是未来。
      她忽然想起烟火漫天时,她们手拉着手,逆着人潮向外奔跑,脑海中突然冒出的旋律。

      “离开了人群,什么都不想听。
      谁都别问,我早已下定决心。

      就算全世界与我为敌,我还是要爱你。
      看这爱情的潮汐,在你我之间来来去去。

      就算全世界与我为敌,我也不会逃避。
      我要的不只是爱你而已。”

      Catherine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认输。
      她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一定能得到。

      所以再艰难再困苦又怎么样?钱她可以赚,大房子她可以买,或许没有邓婉月,她依旧会咬着牙,在申海这片寸土鎏金的不夜城中,打下属于自己的一番事业,过上令众人歆羡、让父亲满意的生活。

      但是她遇见邓婉月了。
      或许小说里的“一见美人误终生”就是这样吧。

      既然见到了,她就不可能不去幻想和她在一起的生活。
      而一切的宏愿、计划的蓝图,在她眉眼生动的一个笑里,都黯然无光了。

      “阿月。”陈韵涵拉住邓婉月的袖口,在对方沉静的目光里,缓缓地递上了一封小小的信封。

      很意外,分明是讲台上最善辩的leader,却偏偏连一句表白都说不出口。

      邓婉月慢慢地将信封拆开。
      信纸是对折的,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刚准备展信阅读。

      陈韵涵的手却覆了上来,她咬了下唇,又咬了下,才说出一句几乎听不清的——

      “我喜欢你。”

      彼时的宿舍已经空空荡荡,冬日轻薄的阳光落进屋里,并不温暖的橙色夕阳铺满了尖顶的宿舍。

      纤细的灰尘从老旧电扇上落下来,像是把岁月沉进了显影液,拖得很长很长。
      仿佛她们已经走过了很漫长的时光。

      邓婉月没有拆开信,而是反手与陈韵涵的手相扣。

      沉默之中,她忽然说:“那天晚上,其实我没睡着。”

      “哪一天?”陈韵涵问。
      “……”

      某天午夜,陈韵涵失眠到凌晨两三点。
      邓婉月被卫生间里的一点动静弄醒,迷蒙间听见了陈韵涵轻手轻脚拉开宿舍门的声音。

      她听见陈韵涵吸了吸鼻子,踮着脚尖,爬上床铺。

      邓婉月闭着眼没有动,一句极细的呢喃却落入了她耳中。
      轻得仿佛一声叹息,却又涨满了青柠的酸。

      “什么时候,你才能像我喜欢你一样。”
      “也喜欢我一点。”

      那天下半夜,宿舍换了一个人失眠。

      ……
      邓婉月展开信纸。

      信纸的正面没有字,整整齐齐画着的是五线谱,每一个音符都认真画出,连弧度都不偏一分。

      邓婉月小时候学过一点钢琴。后来因为奶奶医药费增加,就不再学了。

      她记得大一那年的129歌会,两人还不算相熟。作为班级干部的陈韵涵敲开她的门,问有谁愿意才艺展出。
      邓婉月说,自己的琴技荒废多年,如今只会弹两首曲子了。

      一首是《洋娃娃和小熊跳舞》,一首是《祝你生日快乐》。

      她冷不丁的幽默让跟陈韵涵一起来的团支书姑娘笑得前仰后合:“不行,咱们缺人,能认五线谱的都是壮丁,都要!”

      邓婉月面不改色:“最多能认一首《梦中的婚礼》,难堪重任。”

      还是陈韵涵解了围,皱眉说了句别勉强。后来邓婉月听说她一个人劝动了不少同学,男生女生都有,最后还给学院夺下了银牌。

      那些都是后话了。

      而如今躺在邓婉月手里的,这份用五线谱写成的情书——

      她轻轻哼唱下去,是一个人,用她仅会的三首曲谱,为她写下的独家情歌。

      for you and I,
      ever and forever.

      王小波给李银河的情书里写,“做梦也没想到我会把信写在五线谱上吧。五线谱是偶然来的,你也是偶然来的。不过我给你的信值得写在五线谱里呢。”

      那天在书里读到这段话,或许是南操的阳光太好,微风都浮躁。
      陈韵涵忽然觉得心底埋藏的果壳似在发痒。

      她感受到阳光,感受到风,感受到春日的和煦和初夏的微躁。
      所有的所有,都像是温柔的手,轻触着她心底的青涩种子。

      于是果壳破裂,心动发芽,爱意生长。
      仿佛接上作家的笔,她将这份爱也写进五线谱的诗行。

      ——“但愿我和你,是一支唱不完的歌。”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爱你一天,再一天。
      千万年,永不变。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爱你的第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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