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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崩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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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月,楚相仪果然没有任何异常。她每日还是和往常一样,早起给洛凛川准备早膳,下午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晚间等他回来,还会亲手给他泡一杯他喜欢的雨前龙井,温柔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洛凛川派去盯梢的人回来禀报,说夫人除了偶尔去寺庙上香,从来不和外人接触,更没有去过太尉府。他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或许是他想多了,她那天真的没有起疑心。
他不知道的是,楚相仪在有一次去寺庙上香,把沈厉帮她准备的东西给带回府了——那是一瓶无色无味的毒药粉末。
......
三日后便是中秋,京中家家团圆。府里张灯结彩,仆役们来往穿梭,处处透着喜庆。楚相仪亲自去厨房炖了一锅鸽子汤,还亲手做了几道洛凛川爱吃的小菜,温了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洛凛川回府时,看见她穿着一身月白裙衫,头发只用一根簪子笼着,站在院子里的桂树下,秋风卷着桂花香落在她肩头,安静得像一幅画。他走近了,才看见石桌上摆着酒菜,都是他最喜欢的。
“今日中秋,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便简单弄了些,你尝尝合不合口味。”楚相仪笑着给他倒了一杯酒,酒杯递到他面前。
洛凛川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的玉镯,眼底带着几分歉意:“今日本该陪你赏月,可宫里留着宴饮,回来晚了。”
“不妨事。”楚相仪轻轻抽回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今日月圆,我们对月共饮,也算团圆了。”她看着洛凛川端起酒杯,杯壁映着他俊朗温和的脸,和他当初在春风里对她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她心里清楚,那温和的皮囊底下,藏着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他饮尽一杯,看着楚相仪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菜,月光落在她脸上,美得让人心动。他忽然想起年少初见时,他站在丞相府的海棠树下,第一次看见楚相仪提着裙摆从□□走过,那时阳光正好,她回眸一笑,让他记了许多年。
若不是自己的家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早就回不去了。
楚相仪看着他喝完一杯,又给他添上,笑着说:“我给你盛碗汤吧,炖了一下午,应该入味了。”她低头盛汤的时候,指尖悄悄从袖中摸出一点药粉,轻轻抖入汤中,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你尝尝,合口味吗?”她把汤碗推到他面前,笑容温柔,眼底却一片冰凉。
洛凛川幼年在边关习武,眼力惊人,那一点异动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抬眼看向楚相仪。
她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可指尖却微微泛白,握着汤碗的指节都透着几分用力。洛凛川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她果然全都知道了。
“昭阳,”他接过汤碗,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楚相仪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抬眼看向他,撞进他深邃如海的眼眸里,那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了然的悲伤。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从看到你书房那叠临帖的时候。”她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温柔一寸寸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冷,“洛凛川,那些通敌书信,根本就是你一笔一划伪造的,对不对?”
洛凛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缓缓饮尽。桂香随风飘进来,混着酒气,竟有几分萧瑟的味道。
“是我伪造的。”他抬起头,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大理寺档案库走水是我安排的,李默是我派人杀的,他的家人也是我送走的。”
他承认得这样干脆,倒让楚相仪微微一怔。她以为他会狡辩,会掩饰,会继续扮演那个深情款款的丈夫,可他什么都没做,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所有罪行。
“为什么?”楚相仪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父亲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要毁了我们楚家?”
洛凛川看着她眼底喷薄而出的恨意,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满是悲凉:“待我不薄?昭阳,你父亲对我哪里来的不薄?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楚相仪愣住了:“你父亲……不是在边关战死了吗?”她从前问过他,他都是这么说的,她一直信以为真。
“战死?”洛凛川猛地站起身,衣袍扫过石桌,酒杯“当啷”一声倒在桌上,酒液洒了一地,“我父亲是被你父亲陷害,扣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只有我一个人放过,你跟我说你父亲待我不薄?”
这番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得楚相仪浑身发麻,她踉跄着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摇头:“不可能!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他一生忠良,怎么可能陷害无辜?”
“不是那样的人?”洛凛川一步步走近她,眼底翻涌着多年不曾熄灭的怒火,“十一年前,我父亲洛狄是北境都督,手握十万重兵,你父亲那时候是御史中丞,他上奏陛下,说我父亲私通北狄,意图谋反。陛下派他去查,他拿出了‘确凿证据’,我父亲百口莫辩,当天就被赐死在牢里,洛家满门七十三口,无一幸免!你说,这不是你父亲做的?”
他每说一句,楚相仪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往事,她从来都不知道。父亲从未跟她提起过。
“不……你胡说!”楚相仪拼命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如果我父亲真的陷害了你父亲,他为什么还要提拔你?为什么要把我嫁给你?”
“提拔我?”洛凛川冷笑,“他是心中有愧!他后来查到当年的案子有蹊跷,知道我没死,想把我放在身边,一方面是赎罪,另一方面也是盯着我,怕我复仇!至于把你嫁给我……他大概是想着,把亲生女儿嫁给我,我就算有恨,也看在你的份上,不会再翻旧账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相仪脸上,带着几分楚相仪看不懂的复杂:“而且,那时候我也确实演得好,我装作对你一往情深,他需要一个听话对他女儿好的女婿,我需要一个安稳的身份,我们各取所需罢了。”
各取所需……
楚相仪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插了一把刀,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那些年少心动,那些新婚燕尔,那些他在她面前的温柔呵护,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她楚相仪,不过是他复仇路上的一颗棋子,是他用来麻痹她父亲的工具。
“所以,你接近我,娶我,全都是为了今天?为了给你父亲报仇,毁掉我父亲,毁掉楚家?”她声音发颤,眼泪模糊了视线,“在你心里,你对我……从来都没有半分真心吗?”
洛凛川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眸底闪过一丝痛苦,可很快就被恨意覆盖。他别开视线,不再看她:“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自己,我对你不可能有真心。洛楚两家,不共戴天。”
“不共戴天……”楚相仪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好一个不共戴天!所以我父亲死了,楚家毁了,你大仇得报了,对不对?”
她一边笑,一边缓缓抬手,摸向鬓边那支父亲送她的素银簪。那是父亲在她及笄那天亲手给她戴上的,簪尾刻着“守拙”二字,父亲说,希望她这一生,守心自拙,平安顺遂。可现在,家破人亡,大仇当前,哪里还有什么平安顺遂?
“你说我父亲陷害了你父亲,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父亲对质?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害死那么多人?”楚相仪握着簪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你要报仇,冲着我父亲来就好了,为什么要伪造通敌书信,害他身败名裂,被腰斩于市?为什么要牵连我楚家上百口人流放三千里?洛凛川,你的心怎么就这么狠!”
“对质?”洛凛川冷笑,“十一年前,我父亲就是想对质,可是连陛下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你父亲扔进了天牢。现在,你父亲权倾朝野,我一个罪臣之后,拿什么跟他对质?况且这不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吗?楚相仪,要怪就怪你是楚渊的女儿,要怪就怪你父亲当年做了亏心事,这都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楚相仪猛地拔出鬓边的银簪,指着洛凛川,眼泪汹涌而出,“那他已经死了,你大仇得报了,满意了吗?”
她的情绪彻底崩溃了,这些天压抑的痛苦、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她不能接受,自己倾心相许、托付终身的人,竟然是带着这样的目的接近她;她不能接受,父亲在她心中一直是忠良典范,竟然会被人说陷害忠良;她更不能接受,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些甜言蜜语、温柔缱绻,全都是假的!难道她这么多年都活在谎言里吗?
“我不信!我不信你说的这些!我父亲不可能陷害你父亲!你就是为了往上爬,你就是为了功名富贵,所以才栽赃陷害我父亲!”楚相仪尖叫着,握着银簪,猛地朝着洛凛川的心口刺了过去,“你还我父亲命来!”
然而楚相仪毕竟久居深闺,从未习过武。洛凛川手腕轻翻,就轻易格开了她的手,指尖顺势一扣,就牢牢攥住了她握着银簪的手腕。
“噗——”银簪偏离了方向,只在洛凛川肩头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外衣布料。
楚相仪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骨节仿佛都要被捏碎了,她挣扎了两下,却根本挣不开。
“就这点力气,也想杀我?”洛凛川盯着她,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可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悲伤。
楚相仪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脸她看了五年,从十三岁那个春天第一次见到他,到十八岁嫁给她,她曾以为这是她一生的依靠,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这张温柔的皮囊底下,藏着这么深的恨意,藏着这么多的算计。
她咬着牙,眼泪疯狂地往下掉,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你放开我!洛凛川,你放开我!今天我杀不了你,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给我父亲陪葬!”
“陪葬?”洛凛川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带着说不出的悲凉,“楚相仪,你以为我还会怕吗?我十岁之后就该死了,能活到今天,亲手杀了楚渊,我已经赚了。”
他说着,缓缓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来,朝着这里刺。只要你能刺进去,我洛凛川皱一下眉头,就不是洛家的种。杀了我,你就能给你父亲报仇了,动手啊。”
楚相仪握着银簪,指尖颤抖得厉害。他的心口就在她面前,只要她稍微一用力,就能刺穿他的心脏,就能给父亲报仇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就是抬不起来。
那些点点滴滴的过往,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脑海里。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她去城郊庄子踏青,不小心坠马,是他飞马而来,不顾自己被惊马踢伤,稳稳地接住了她。那时候他的怀抱坚实又温暖,带着阳光的味道,让她瞬间就忘记了害怕。
想起十七岁那年冬天,京中大雪,她染了风寒,高热不退,是他彻夜守在她床边,亲自给她熬药物理降温,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在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笑着问她饿不饿。
想起新婚之夜,他握着她的手,对她说:“昭阳,我这辈子都会对你好,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那时候红烛高燃,他的眼神真挚而热烈,她信了,真的信了。
甚至就在不久前,她父亲被判死刑,她哭倒在他怀里,他抱着她,说会安排好一切,会好好照顾她,那些温度和心跳,仿佛还在昨天。
如果……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如果父亲真的害死了他满门七十三口,那他的恨,难道不该吗?那他的复仇,难道不对吗?
可那是她的父亲啊!是那个从小把她捧在手心、宠着爱着长大的父亲!是那个在她及笄那天,亲手给她戴上银簪,说希望她一生平安的父亲!就算父亲真的做错了事,那这笔血债,也该由她来还吗?
楚相仪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爱恨纠缠,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紧紧包裹住,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握着银簪,站在桂花树下,月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摇摇欲坠,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着洛凛川那张模糊的脸,声音哽咽:“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这么久?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说你是为了报仇而来,我……”
“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你会怎么做?”洛凛川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你会乖乖嫁给我?你父亲会放心把你嫁给一个罪臣之后?楚相仪,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楚相仪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啊,换作是谁,都不会选择一开始就摊牌。可正因为这样,她才觉得更加痛苦。如果他一开始就说明了来意,或许她还不会这么恨他,不会这么觉得被背叛。
“十一年前,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楚渊血债血偿,要让整个楚家为我洛家陪葬。”洛凛川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恨意,“这些年我一步一步往上爬,靠着你父亲的提携,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为的就是今天。我娶你,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扳倒他。”
“洛凛川。”楚相仪忽然开口,声音发颤,“你毁了我的家,杀了我的父亲,你告诉我,你心里就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洛凛川沉默了。晚风卷着桂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人之间,空气静得可怕。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沉:“我对楚渊没有愧疚,他欠我洛家满门,这是他该还的。至于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复杂难辨,“我承认,我对你……确实有过感情。可感情这东西,在血海深仇面前,一文不值。”
“一文不值……”楚相仪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得撕心裂肺,“好,好一个一文不值!”
她猛地抬起手,握着银簪朝着自己喉咙刺过去。这一次,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