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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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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慈安寺回去时,天色还早。
楚相仪特意绕路去了洛凛川常去的笔墨铺,买了他最喜欢的徽墨。刚走到书房门口,就看见洛凛川的随从张奚守在门前,见她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夫人。”
“大人还没回来吗?”楚相仪晃了晃手里的墨,“我买了他最喜欢的墨,给他送进去。”
张奚脸色微变,下意识拦了一下:“夫人,大人交代过,他不在的时候,任何人不许进书房。”
楚相仪心头一动,面上却露出几分不悦:“怎么?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连进他书房的资格都没有?还是说这书房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张奚脸色一白,连忙低头:“小的不敢!只是……大人确实有严令,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夫人恕罪。”
楚相仪盯着他微微发颤的手指,唇角轻轻一扯,笑意却未达眼底:“罢了,既是他吩咐的,我也不为难你。”她转身欲走,却又似不经意地回头,“对了,他今日去东宫,可说了何时回来?”
“回夫人,大人说议事要紧,怕是要晚些时候才回府。”
“嗯。”楚相仪点点头,缓步离开,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可刚转过回廊,她的步子便快了起来。
书房不能进。那便只能等他回来时,自己亲自看看了。
她回到房中,将徽墨搁在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墨锭边缘,眼神却落在窗棂外渐暗的天色上。
洛凛川今日去东宫,说是议事,可太子近来并无要务,何须整日商谈?更何况,张奚方才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分明不是寻常防备——倒像是怕她撞破什么。若洛凛川真与父亲之死有关,那他书房里,或许就藏着能证明一切的东西。
可如何进去?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着洛凛川的日常习惯。他素来谨慎,书房从不上锁——不是不怕人进,而是笃定无人敢违他令。可也正因如此,一旦有人进去,哪怕只是动了一本书的位置,他都能立刻察觉。
所以不能硬闯,也不能留痕。
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亲口准许她进去。
楚相仪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取出一只素银簪子,轻轻别在鬓边。那是父亲生前送她的及笄礼,簪尾刻着“守拙”二字。她指尖抚过那两个小字,眼神渐渐沉静。
夜色四合时,府中掌了灯。她命厨房炖了一盅莲子百合羹,又特意换上洛凛川曾夸过“温婉”的月白褙子。她端着羹汤走向书房,远远便见张奚仍守在门外,神色比白日更紧绷。
洛凛川显然也听见了脚步声,接着,他的声音响起:“谁在外头?”
张奚连忙应道:“回大人,是夫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洛凛川立在门口,玄衣微皱,眉间倦意未散,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瓷盅上,他示意张奚退下,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些:“怎么过来了?”
“见你今日去东宫议事辛苦了,炖了莲子百合羹给你解解乏。”楚相仪走进屋,将羹汤放在案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案上的文书,“怎么今日回来这么晚?太子那边有什么要紧事吗?”
“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些边关防务的折子。”洛凛川随手合起案上的一本册子,语气自然,伸手将她揽到身边,“倒是你,特意炖了羹送来,有心了。”
楚相仪温顺地靠在他肩头,目光却悄无声息地扫过书房的每一处。案头的公文都整齐地摞在一侧,唯独书架第三层有个紫檀木匣没有上锁,露着小半本泛黄的宣纸。她心头微动,状似无意地抬手去够书架上层的一只玉瓶:“你这只玉瓶摆了这么久,落灰了都,我替你擦擦吧。”
“别碰。”洛凛川忽然出声,语气比平日急了些,见她受惊似的缩回手,才缓了语气,“那是北境送来的琉璃瓶,易碎,小心伤着你。”他说着,伸手就想去把那紫檀木匣合起来,却被楚相仪先一步按住了手。
“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我好像从未见过。”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指尖轻轻掀开匣盖,里面果然是一叠临帖,宣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赫然与那些“通敌书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甚至连落款处的签名都分毫不差。
楚相仪的指尖瞬间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她几乎要握不住那叠宣纸。洛凛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伸手就要把临帖夺回去,却被她侧身躲开。
“这字……写得真好。”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我父亲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你什么时候开始临摹他的字了?”
洛凛川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些什么,可她眼底只有纯粹的疑惑,没有半分怒意或者质问。他沉默了片刻,才缓了神色,伸手把临帖收了回去:“早年曾跟着丞相学过一阵子书法。”
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恨意,声音却愈发轻软:“你临得真像,若不是知道是你写的,我都要以为是我爹亲笔了。”
洛凛川握着瓷勺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道:“丞相书法冠绝朝堂,我不过东施效颦罢了。”
“真是这样吗?”楚相仪笑了笑,不再追问,伸手把羹汤递到他面前,“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她看着洛凛川低头喝汤的侧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露出半分异样。
他将空碗搁下,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夜深了,你先回去歇着吧,这些文书我还得再理一理。”
楚相仪顺从地点头起身,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他一眼,眼尾微微泛红:“那……我明日再给你炖汤?”
“好。”他应得温和,目光却在她转身的瞬间沉了下来。
回房后,楚相仪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窗外月光惨白,照得她脸色如纸。那叠临帖上的字迹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不仅是笔迹相似,连父亲惯用的“顿笔回锋”都模仿得毫无破绽。
原来真的是他。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都成了真,那些“巧合”根本不是意外,是他亲手掐断了所有能证明父亲清白的线索,甚至连那些所谓的“通敌书信”,都是他一笔一划伪造出来的。
伪造通敌书信需要何等周密的布局?而他竟能沉住气,在她面前演了这么久的深情夫婿。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人心隔肚皮”,喉头猛地一哽。
她捂住嘴,将那声几乎要冲出口的呜咽死死压在掌心。眼泪无声地滚落,心脏像是被人硬生生撕裂开来,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那些年少时的心动,新婚时的期许,还有他一次次假意的温柔和维护,原来全都是假的。他亲手把她的父亲推上了刑场,毁掉了她的家,却还摆出一副深情的样子,让她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
不知哭了多久,窗外的月光渐渐移了位置,落在她素白的手背上。她忽然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指尖还带着未干的湿意,眼神却已经从最初的崩溃,慢慢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外祖父的话在她耳边反复响起:“陛下需要一个丞相倒台的理由,至于刀是否干净,他不在乎。”是啊,连九五之尊都不在乎父亲是不是被冤枉的,她就算拼尽全力去查,就算找到了再多证据,又能怎么样呢?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亲从一开始就是帝王权衡之术里的弃子。
翻案?昭雪?这些都太遥远了。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让洛凛川血债血偿。
是他亲手伪造了书信,是他掐断了所有线索,是他披着温柔的外衣,一步步把楚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她曾经那样信任他,把他当作后半生的依靠,甚至在父亲被押赴刑场的时候,还傻乎乎地靠在他怀里哭。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又可悲。
她扶着墙缓缓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女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洛凛川不是喜欢看她温顺懂事的样子吗?那她就演给他看,演到他彻底放下戒心,演到她能亲手把那把他捅向楚家的刀,再捅回他的心口。
......
书房里,洛凛川站在书架前,看着那只重新锁好的紫檀木匣,指尖微微收紧。刚才楚相仪看到临帖时的反应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她那么聪明,又那么熟悉她父亲的笔迹,怎么可能一点疑心都不生?
他刚才试探着说自己早年跟着丞相学过书法,她信了吗?
洛凛川想起她刚才眼尾泛红、温顺地说要给自己炖汤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可随即又被更深的戒备覆盖。他太了解楚相仪了,她看着温婉,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如果她真的猜到了真相,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来人。”他沉声唤道。
张奚推门进来,躬身道:“大人。”
“从今日起,加派两个人守在夫人院子附近,她出府、见什么人、和谁说了什么,都要一字不落地报给我。”洛凛川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她要出府,不必拦着,但是必须有人跟着。”
“是。”张奚领命退下,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洛凛川走到窗边,望着楚相仪院子的方向,眸底情绪复杂。他当初设计这一切的时候,唯一算错的就是自己对她的心意。他以为娶她只是计划里的一步,以为那些温柔小意全是逢场作戏,可这么多年的感情,一起经历的风风雨雨也不是假的。
他想:只要她乖乖的,不查真相,不想着复仇,他可以一辈子都对她好,但如果她非要执迷不悟......
洛凛川眸底闪过一丝狠戾,随即又被深深的无力感取代。他不敢想真到了那一步,自己会不会下得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