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章九 浮云过眼耳 …………… ...
-
下了早朝在书房中批阅奏章,朱笔圈圈点点,本来不多的奏折很快看的差不多了。
不知道到底是国泰安康各地少事,还是官员勤政做皇帝的自然清闲,总之剩下一大堆时间安排接下来的事情,很是让人心旷神怡。
接下来,我去了天牢。秋后极刑的人都关在那里。
这个举动似乎引起很多人的惊慌失措,宫谦领命的时候甚至是一副下巴要调到地上的表情,虽然他很快地调整过来,但这一点也不影响我的记忆。
汀雪倒还好,这个自我回来以后总会带在身边的女侍,在我不在的三年,的确成长了许多。某些时候,甚至让人难以想象这会是当年那个敢和皇子皇女嘻哈顶嘴的女孩儿。
天牢的环境不好,这是当然。
严密的防卫,几近密封的建筑,使得里面的空气格外潮湿,甚而腥臭气息到处弥漫,却不知是到底是有几种气味儿组成。
倒没有很多喧哗鸣冤的叫喊,因为本国自建国以来,对于极刑的考察极为严苛,一般定罪的都是人赃并获,冤狱一事儿除非特定情况,否则极少发生。
因而这里的犯人往往罪有应得,也就不会再多做些无益的事情,只招打骂了。
我们进来的阵仗大了点,于是原本纷纷坐在牢房角落的人都应声抬头,脏乱的头发下面,俱是灰败的脸色。
有人爬到牢房门前,试图匍匐在地向我申诉,却很快被随行的侍卫格挡开。
宫谦看着那些额头都磕出鲜血,与满脸脏污混合的人,眼底不忍的神色一闪而过。
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收敛了心神,护送着我朝更深的地方走去。
天牢尽头是一些单独成间的牢房,环境比前面的好很多,当然守卫也严密得多。
这样的牢狱一般是给事前有些身份的人享用的,按照说法,官民或说贵贱之间,总该有个区别。而这区别,此刻便体现在事后的待遇上面。
我走后三年,管仲伊治理下的官吏似乎风行不错,据说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人了。现如今却不同。
这个里面住了一个人,唯一的一个人。
岭南暨阳是个好地方,盛名在外,天下人多向往。
就任于那儿,即使只是最简单的文书职务,比起其它地方,也让人容易接受得多。毕竟本身条件优良至此,就算做不出什么成绩,暗处的交易已经足够养老。
这些见不得人的潜规则,旁人不说,我也知晓,但如今要见的那人,却不一样。
宫谦替我打开囚门以后,我挥手让他们留在外面,一人走了进去。
里面的环境不错,当然是对比外面那些牢房而言。
地方不大,但空荡荡的,角落处垒了一张床,床前不远是一盏矮几。白纸黑墨整齐地码在上面,一本泛黄的书册摊开,维持着床上人先前阅读时候的样子。
听见动静,本来正午间小憩的人翻身坐起,手指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整了整已然褶皱的衣服,然后站直身体,恭敬地对我行礼。
“陛下。”
这人的动作太过于从容不迫以至于我甚至怀疑,是否有狱卒事先向他出卖了我的消息。
当然这并不现实,毕竟我的一时起意却是谁都估算不了的。
“季先生。”我在距离他三尺以外的地方站住,唤道。
他微躬了身体向我一拜,才说:“陛下折杀罪臣了,先生二字,万不敢当。”
季恩泽说话的方式和他的行为模式极其相似,恰到好处的停顿,不急切不拖沓,从容得刚刚好。即使身处陋室,他身上那种淡定泰然的气质依然让人觉得,他随时可赴美人邀约。
“季先生。”我稍微走近了一点,然后说:“关于您贪污赈灾银两一事,您有何说法。”
季恩泽抬眼直视我的眼睛,眸中有着异乎寻常的光亮。
“罪臣怎样辩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你,怎样想。”
他不怕我。这是我第一个感觉。随即又觉着,或者应该说,他不怕这个皇帝。
我轻轻“哦”了一声,语调微扬,并不透露过多的情绪。
季恩泽嘴角微弯,轻笑起来。
“或者应该这么说,当陛下您走进这个地方的时候,就已经判定微臣无罪。”
闻此言,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周章大费,波折如此,我付出那么多东西最终想要挽回的那个人,没有让我失望。
还有什么消息,可以比这更好?!
回宫之后急招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一番交代之后,已近黄昏。
头疼之症在宫太医的治疗下已经好了很多,此次折腾也也发作地并不明显。
唤来汀雪准备叫她准备好晚膳,但一见她神色异常便知她有事要说。
果然,她恭敬地跪倒在我跟前,然后说:“陛下,右相请见。”
有些过度劳碌的脑袋一时之间没转过弯来,汀雪的话说出后几秒,我终于意识到,很多事情进行之前,知会右相是一个多么必要的过程。
于是摆摆手,让汀雪带那个人进来。
管仲伊走进来后,有侍从轻轻关上了门。暮霭天光在他的身后被合拢,火烧似的晚霞,奇谲诡异的好看。
他还是那个样子,我想。
紫色的官服伏贴地穿在身上,深重的颜色却总能被他衬出一股子优雅清逸的味道。他的脸上永远带着和煦的三分笑意,说话之间温文细语,永远不会让人觉得冷落或唐突。
眉目清朗,一如初见模样。
我总是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恍惚,那些离开的日子是否真的已经过去。偶尔也会期盼,在我经过某一个已经荒落的宫殿时,会有一个容颜相同的女子迈着得体的步伐走出,然后眼带微笑地对我抱怨“臭小妖还知道来看我啊!”
那些经过的岁月遇见的人,还有那些已经古旧的山水啊!
“陛下。”
清越好听的声音及时拉回游离的神志,我凝眸,正看到管仲伊站在一丈以外的位置,澄澈安定的目光看向我的方向。
“管相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懒懒放松一天下来已经疲乏的身体,我靠躺在冷硬的椅背上。说话时候的语气带了几分不经意,任何一个有点眼力的人都应该看得出来,我此刻是不怎么愿意接待客人的。
然而管仲伊不是那些人。不是说他眼力差,而是这个人对于自己认定的事情,从来都执著坚定到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步。
就比如,他的父亲是前右相,他明明可以顺顺当当按照贵族间的路子一帆风顺走下来,却偏偏要从最不起眼的小官做起。
然而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摘他的行为,因为仅凭自己的努力在短短四年以内从一方小吏步入朝堂的人,不是没有,却堪称凤毛麟角。
而管仲伊,正是其中一个。
如果不是父皇突然驾崩我仓促即位,朝中势力割据对我不利,因而用了些手段迫使他出任右相,眼前这个人,应该会用自己的努力慢慢爬到而今的位置,而非……
“陛下今日接见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想来是从那些秋后极刑的案件总瞧出了不妥吧。”
管仲伊这么快就得到如此精准的答案我并不心惊,毕竟这从来都是一个细致聪明的人。而三年执掌宫廷,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为自己安插好合适的人手。
而我,其实并不那么在意。
我没有说话,管仲伊也不觉得惶恐或者尴尬,他坦然地注视着我,然后轻声说:“不论您最后要查办什么人,一名足够公正的判案人员是需要的。”
他的目光锁定我,那样执着坚定的眼神,隐含着我熟悉的自信骄傲,让人觉得,此时此刻,相信他的判断,总会是最好的出路。
我闭了眼睛吐出一口气后才问道:“右相这么说,可是心中有了人选。”
他嘴角轻咧,露出一个笑,清澈干净,眸中似乎都含着碎光。
“微臣斗胆,举荐左相之女——彭清宁。”
“……准。”
三日以后,彭泽被捕入狱,大理寺迅速取证断案,雷霆之下,彭莱措手不及。
四处碰壁以后彭莱似乎放弃了打点,任独子在狱中自生自灭,只等不久之后处以极刑。
本来,依照彭莱之威势,大理寺即使有心却也判不了怎么重的,但一切在皇帝授意的情况下就没什么不可能。
彭泽所犯之事真细数起来,肯定不只那么一件。桩桩件件算起,他死十次都应该。
只是我有点不懂,彭莱此番收手为何如此迅速,依照常理,娇惯至此的孩子总该是他所喜的,我虽提前对各方人士有了嘱托,但他态度若强硬,我这椅子都还未坐稳的皇帝说话的效果,自然要打几番折扣。
而且,我想起彭清宁,那个据说就要和宫谦完婚的少女,年纪轻轻就耐得住青灯古佛的寂寞。这样一个少女的亲哥哥,为何会成为与她完全不同的人?!
总感觉这里面,有些东西是我所不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