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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十 斯人难再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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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人在去彭家取证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书信,没有任何人称在上面,但就那言语表达的意思来看,分明是与边塞之国勾结谋逆的事情。
历史至此,何其相似!!
彭莱在大殿上跪得笔直,即使在所谓罪证如山的情况下背脊依然毫不弯曲。他须发微白,说话的时候声如洪钟,有一种常年身处高位的人特有的威严。
仿佛不老的青松,霜寒霜冻之下,屹立不折。
“陛下,臣冤枉。”
他只说了五个字,朝堂上便有近四成的人纷纷出列为他说话,言之凿凿的样子仿佛他真是不可或缺的国之栋梁。
管仲伊没有任何表态,于是剩下的六成之中也只有近两成的人说罪证确凿,由不得抵赖。
我听着众人的辩解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在他们终于结束了喧哗冷静下来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书信撕毁。
纸屑纷飞间,彭莱的眼里好像有得意的光一闪而过,带了一种早知如此的了然。观之刚刚出列为他说话的那些朝臣,眼神中也包含了一些类似的东西。
我看了管仲伊一眼,他依然在笑,清淡如水的模样,不悲不喜,不惊不怒,就如同,一切都在预料中。
不得不说彭清宁这人,我到底还是把她小看了。
我所知的她,只是韶华正好之时常伴青灯,一卷经书,眉目娴静。若说比之旁人,多的只是三分豁达清净。直到她真正主审彭泽一案,我才认识这样的认识是怎样纤薄。
冷静澹然自是如同想象,杀伐决断却一点不逊于任何杀场征战的将军,我无法想到底是怎样的环境练就她那样一双看似清冷实则犀利的眼睛。
彭泽这案子,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罪证确凿自是好判,但一来是为胞兄,一来父权在上,若说完全没有顾忌我本来是不信的。
但彭清宁这人,偏生真的仿佛什么都没顾虑似的派人到家中拿人,甚而取得彭莱“谋逆”之证。
那书信本是彭清宁亲手上交于我,所以我分明记得那时候她的眼神平静淡然,有如千年不起波澜的古井。只在离开书房前的拱手一礼中,隔着宽大的衣袖,我似乎看到微微颤抖。
那样微弱,几乎可以不计。我却清楚不过,这时候的她,内心到底几番汹涌。
就如同我当初和姐姐一起,把父皇逼到那般境地,再无退路。
彭莱“谋逆”之事似乎只在朝堂上昙花一现便归于无,有人沾沾自喜的同时,自然有更聪明的人嗅到山雨欲来的味道,收敛了所有锋芒静静看待事情发生。
比如管仲伊。
他是知道我要对付彭莱的,但我肯定他绝对不知道原因。毕竟那样的理由在任何人看来都过于不可思议,特别是针对一个帝王而言,委实过于疯狂。
在所有或真假虚实难以辨别的平静之中,一封奏折打破了现有的微妙平衡。
上奏折的是彭清宁,所奏之事却是二十年前戴氏勾结反叛一案。
朝堂上经历过当年事变的人不算太多,因而大部分人只是观望态度,少数知晓一些内情的,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翻检旧案,疑点自然颇多,我顺势一推,责令大理寺调出卷宗查访当年人事,势必给蒙冤大臣一个清白。
“蒙冤”二字我说的极重,堂下彭莱脸色似乎一白,然后又恢复成往常的镇定自持。
很明显,彭莱在赌。
即使当年之事是他一手策划,即使破绽百出叫人一看就破,二十年的时间却不是虚度的。
足够垂髫稚子成人的二十年,足够湮没很多的东西——包括人心和证据。
他赌的,便是几率极大的,证据不足。
那样的情状下,我的确动他不得。
彭莱到底活得比我久远,看事精准毒辣,但他独独算错了一点,于是满盘皆输。
是在彭清宁得出当年银狼噬人一案疑点重重但人证物证具已难以查找的结果的前一天,彭莱死在自己家中。
被人发现的时候,一把明晃的长刀插在他的正胸,血迹已经干涸,黑红的色泽仿佛开败的花。
有人认出那刀是宫中侍卫所有,更有人指认,那刀柄末端的穗子,分明属于宫谦。
再一天,宫谦的尸首从彭清宁所住的房间被抬出来。
据说那时的阳光极好,宫谦被带出来的时候还没有死去多久。于是温暖的日光照在他尚未僵硬的躯体上,安恬自然得仿佛只是熟睡一样。
我想起那个笑起来一口白牙格外孩子气的青年,他美好爽朗的表情仿佛还在昨日,而今却已然只是一具尸体。
血液会干涸,温度会消散。黄土之中渐渐腐败,几十年后一具白骨,千年岁月间风化所有爱恨。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下。
会有多少人记住他?
那样干净清澈却简短的岁月,可以遇见多少人,可以被多少人铭记?我不知道。
就如同我同样不知道,所谓忠义之举,到头来这样收场,到底值不值得。
但我并不愧疚,一点也不。
因为对我这样自私的利用者而言,愧疚,从来都是过于高贵奢侈的情感。我,给不起。
彭清宁跪在底下,双手抵在膝盖前的地面上,身体匍匐,头低垂。
赭红的官服她穿着很好看,虽然早先令人给她做好的衣服此刻穿起来有些宽大,但那样明艳的颜色衬着她脖颈处微露的一节雪白的颈项,格外清丽动人。
几天的时间她清减了很多,脸色苍白如金纸,好像风一吹就散。
此时她正向我请旨,准许她辞去新授左相一职,离开帝都以免触景伤情。
很自然的请求,我似乎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和余地。毕竟这场戏中,若说真有谁绝对无辜,便只有眼前的女子。
但偏偏,她受伤最深。
即使她坚强到任何人都看不出来。
手指摩挲过彭清宁的折子,指尖是光滑细致的触感。
彭清宁的字极好看,精瘦有力,如同遒劲的老枝,非是多年火候不能取得。
但这字也如这人,乍看下不显山不露水,却是越看越叫人折服,便如眼前人。
我把折子放在桌上,挺直了背脊看底下跪着的人。
“你先起吧。”
彭清宁应声站起,头抬起的一瞬间,下眼一圈明显的乌青。
“恨我么?”沉默良久,我轻声问。
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我的问题,很镇定地再次跪倒,朗声说:“臣不敢。”
头似乎又有点疼,也或许是我的错觉。我揉揉太阳穴摆了摆手叫她站起说话,她沉默地行动。
很多事情不用说不能说不敢说,说了就是板上的钉子,鲜明地站在那里拔掉了也有一个坑。
有的话即使彼此心里都清楚,但不说出来便还留着余地,那一层薄纱足够留给彼此最后距离,在贴身互博之前维持和平的假象。
彭清宁自然是聪明人,我也不笨,所以很多话放在心里就好,不必拿出来。
说得出口的道歉总轻薄了些,除了减少自身的负罪对事情起不到丝毫弥补。我宁愿它们烂在我的肚里也不要求得她违心的谅解,即使是仇恨与怨憎,总好过含糊不清。
我想彭清宁也宁愿如此的。
她最终还是留了下来,我并不意外。
若说之前对彭清宁此人,总是隔着迷茫的大雾看不分明,经此一役,我却已看透八分。
无它,只是她和一个人有某种共通的地方,我只要抓住那一点,事情也就不难想象,就如同当年的乌媚一样。
从来没有人可以否认,我的姐姐沉雩是一个决定聪慧的女子。她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和智慧,在我们尚年幼的时候,就已经懂得如何护我二人周全。
我与姐姐的感情自小在宫闱中就颇有盛名,毕竟皇室之间,即使一母所生,也难得如我与她二人这般亲密无解,恨不得合成一体。
我曾笑言,“搞不好轮回盘前,你我前世的灵魂被生生撕成两半,而我二人本是一体也说不定哦!”
她只是笑,纤细的手指点上我的额头,宠溺地不说话。
却在那一天,大哥身边某个在我身边嚼舌根的侍女消失了,我再也没见过。而彼时,我与沉雩,不过六岁。
当初不觉得,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却开始后怕,那样深沉的心机城府,如果她一开始就想要对付我的话,此刻我或许早已连渣子都不剩。
然而,却也是那人,给了我一生最深重的背叛。
如同深渊,她推我涉足,再也无法泅渡。
事到而今,一切尘归尘土归土,我早已懒得去追求当年旧事到底谁是谁非。说到底,她助我的从来不少于伤害。
毕竟,她给了我皇位,让我把管仲伊永远锁在身侧。
而她更让我知道,越是聪明的女子动情,越是怎样的不动声色,越是怎样的隐忍深沉不可自拔。
譬如乌媚,譬如彭清宁。
我等她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