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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燕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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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时摸摸额头。
他确实没有戴抹额,因为出门在外不便显财,为了更加低调,他还特意把外纱换掉,换了宽大的布衣。可要说发型,他是连根呆毛都没有动过。
“谢兄何出此言?”景时问。
谢玄却垂眸,手端起茶杯:“无事。”
可能只是他眼花。
景时:?
不多时,桌上小菜上齐,他们还没喝完一杯马奶酒,耳边便有客人在桌旁高谈阔论。
“兄台可听过知春馆的丹药?”
对面立刻回应:“知春馆我晓得啊,中洲人开的嘛,可他家何时能够制药了?莫不是有何处怪异?”
“我跟你说你别不信,他家传出来的丹药厉害得很,有化疾于无形、枯木逢春之神通。”
“快别说笑了,哪里会有如此神物。”
“这可不是我编的,前阵子城西那家姓白的,家中老人常年受阴气折磨,双腿无法站立,后来用了那药丸,不仅人看起来都年轻了几十岁,而且能够飞檐走壁至今下落不明!”
景时:“……”
那听起来是不是有点糟糕?
但闲谈的两人不觉有异,仍滔滔不绝地讨论。
“昨天我路过知春馆的厨院,听见里面传来捣药的声音,想必就是在制他们那些个丹药丸子,就是不知道究竟长什么样,与仙家的药丸有何不同。”
“我以为他们家向来只买饭食,却不想药品也有所涉及。”
“据说上个月新来的馆主就是做这些的,会引入药膳也不奇怪了吧。”
“要我说,那馆主就是研究什么药啊、草啊的太久了,心肠也被熏得软下来,看有乞儿在门口要饭就坐不住了,不光给他们饭吃、还给药用。这不就亏得太多,只能从买药这条路走了嘛。”
“他们家药可跟那些江湖骗子不一样!”
这两位“路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说个没完,茶水铺里其他人也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往那边投以探究的眼神。
而听着他们渐渐抬高的声音,景时突然顿悟:
这些事情听起来就很像是主线任务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千里送情报吗?
主角哥果然是主角,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都会有相关的线索主动找上门来,主角就是一个行走的bug,只要有他在,即使是屎一样的剧情也能往前爬。
果不其然,谢玄放下茶盏,目光认真地盯着他们身后那一桌客人。
“他们……”
景时道:“他们?”
“他们的掺水了。”谢玄说,“颜色没我们的深。”
景时:“……”
这确实,不符合诚信经营的标准?
可能店小二看到谢玄长得好看,就多给了他们这桌一点。
不,等等。
景时展开折扇,视线掠过四周。
不只是对面的被掺了水,其他桌的马奶酒也如此,都是颜色极浅,在光线下几乎清透见底,只有他们的……
色泽浓郁不说,甜味甚至比酒味厚重好几倍,仿佛是生怕他们从中喝出来点其他特殊的东西。
此时此刻,景时才察觉到了不舒服,就像是在之前那间客栈一样,处处都怀藏着不安,在场的客人们表面看起来平静至极,甚至有些慵懒,但脚尖却不由自主地往他们的方向上转。
他似乎再次踏入了被窥探与监视的环境。
仿佛是为了应证景时姗姗来迟的警觉,头顶“咻”地跳出了一个灰色的图标。“麻痹”两个小字轻飘飘地浮现,继而又像是羽毛般,晃晃悠悠飞走了。
景时察觉到自己的四肢开始麻木,身体发软,刚喝下去的马奶酒在腹中灼烧。
并非是被掺了水,而是他们的被下了药。
景时无奈叹气:“没想到刚进城,就得到这样一份大礼。”
所有的客人都站了起来,往两人这边聚拢。
不远处,掌柜的和店小二已经被人打晕拖走,有人的将门窗锁死,一丝暖风都透不进来。
谢玄微微转头,看见方才还聊的火热的那两人已经站在对面。
这群不轨之徒不知从哪里拿来了铁链,一块一块金属环拖在地上,蜿蜒出清脆灵动的响声。
“抱歉了小公子。”
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人要请你们去做客,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真看得起我们,用这么长的链子。”景时收起扇子,“是谁让你们来的?”
深知多说无益的道理,对面一挥手:“别废话,绑人!”
桌前两个绑匪凑近一步,铁链一端甩在空中,直直往谢玄身上招呼——他们根本没打算把人安然无恙地绑走,反而是要先打一顿,卸了两人逃跑的力气才放心。
景时下意识掷出折扇,帮谢玄挡了一下。
他纯属是身体比脑子快,根本没考虑过对方是否真的需要帮助。
扇柄与铁链相撞,清棱棱一阵促音,折扇在空中展开。
在旁人眼中,那扇子纤细脆弱,本应是以卵击石,却不料反而是铁链如同脆弱的枝条,被扇子蕴含的灵力直接震断。
距离最近的匪徒因这股骤然扩散的冲击而往后退去。
金属环三三两两地解体,断裂的一半险险擦过谢玄侧脸,哗啦一下仰倒在桌面。而那柄玉扇维持着展开的优雅,在空中旋转一周后平稳地回到了景时手里。
“现在收手,你们还能有命逃跑。”景时视线扫过人群。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然而这些绑匪应当是与修士交过手,被景时击退也并未畏惧,反倒一窝蜂地冲上来。
景时翻转折扇,扇面中猛地探出青白的利刃,他手中凝聚出更多的灵力,正要往前——
突然手腕被握住了。
景时浑身一抖。
从虎口到掌心顺势贴合,谢玄的手指无意碰上手背,没有一丁点缝隙。他出现在他身后,景时甚至能感受到抵在他腰侧的剑柄。
这是要干什么?
景时心中警铃大作:不会是谢玄突然恢复记忆了,要在这杀他!
腕部塞在手心里,就像是条轻易折断的竹枝。事发突然,景时脑子转不过来,只感觉背后靠着柔软的一片凉意,隐约带着些清苦的气息。
谢玄一只手抓着他,另一条手臂抬起来,捏紧了拳头。
最前面的绑匪被重重打上胸口。
冷意撞上皮肤,却没深入内脏,这一拳并没有用灵气,单纯蕴含了怪力。即便如此,其人身也以一种极其熟悉的速度远去,周围所有人或物件都被掀飞。
巨大的声响在桌椅间炸开,整个大堂都陷入了混乱。
景时眼睁睁看着绑匪人叠人、背靠背,应和着凛冽的风音,噼里啪啦地都被撞进了砖墙里。
……哇。
姑且不论有烟无伤的定律是否准确,单看这场面就足够吓人,不禁让人感叹:这就是主角无敌の一拳吗。
幸好他们面对的不是承重墙,不然房顶可能都保不住,一压倒一片。
景时回过头,看见谢玄神色冷淡地放下右手。
绑匪们在废墟堆里再起不能,他突然理解了,怪不得一开始谢玄舍得把剑当掉,因为根本就不需要拔剑啊。
这哪里是剑修,分明和体修也差不了多少啊。
直到烟尘慢悠悠飘到这边,景时才后知后觉:“好疼……”
谢玄低头,见他苍白脸色有些不解:“他们并未伤到你。”
“对。”景时尝试挣了挣手腕,道,“烦请谢兄松手吧。”
——
“抱歉。”谢玄松开手,“我见景兄脸色苍白,以为你身体不适,所以才……”
才会先一步出手。
而且更奇怪的是,他的身体也在景时遇到危险时自觉动了起来,就好像是某种本能在作祟。
这不太合乎常理,他们明明刚认识没多久,他却已经完全将人纳入保护范围内了,其中必然有什么他无法想到的缘故。
“是茶的问题。”景时疑惑,“你没事吗?”
谢玄沉默地摇摇头。
……这是人吗?这是块金刚石吧?
“既然景兄身体欠佳,那在此休息两刻再出发也不迟。”谢玄说。
休息?在哪?景时环顾四周,无法理解地想:面对这仰躺的人堆吗。
他叹了口气:“不用了,我走走就好。先看看这些人什么情况吧。”
茶铺里回归宁静。
奈何方才一通骚动后,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街上的百姓对于青天白日就关门的店门还是有些好奇,有许多人等在周围看热闹,在官衙来之前,他们要先走为上。
景时把帘子的一角放下,回头观察屋内这群绑匪的衣着。谢玄则蹲在昏迷的人群中,四处翻找着有关身份的线索,很快他就从某个家伙的口袋中摸出了一枚木雕。
“知春馆。”他念出其上的名字。
景时接过木雕,恍然道:“原来是自导自演。”
谢玄的目光却在他发红的手腕上略微停留,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可知春馆的人怎么会认识我们?”景时没注意,也对此不甚在意,他脑子里想的全是书中情节。
燕回的大致设定他是记得的,异族之城、大漠妖族汇聚之地,但现下发生的事究竟与哪些情节有关他全然没有印象。他甚至都想不起来,在这里有哪些重要的人物会登场。
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一目十行地读。
“他们是故意把知春馆这个地方透露出来的。”景时思索。
所谓的千里送情报并不存在,只不过是有人想把他们往知春馆引,但又怕他和谢玄不会如愿前往,所以特意找了一些人来激他们。
要么是知春堂自己做的好事,要么就是有旁人狐假虎威、伪装成知春堂的伙计,在明知手下会被打败的情况下,仍然如此行动,可见是幕后之人是真的很希望他们能去。
对方这么诚恳,倒是让人盛情难却。
“我们不去就太无情了,辜负了他们的心意。”景时重新展开折扇,抬头看着谢玄,“谢兄,没准那会有你想要的线索。”
谢玄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言语同样比脑子快一步:“好。”
景时很满意对方的配合,他拍拍衣服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酒钱放在断了一条腿的桌子上,另外多加了些灵石算作茶铺被砸的补偿。
见状谢玄忽觉不妥,他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了:“景兄,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
被谢玄严肃的目光感染,景时挺直腰背:“你说。”
“景兄愿意做我的向导,替我筹谋计划,我很感激,但我不能白白接受你的好意。”谢玄道,“我必须要报答景兄。”
景时:“呃。”
报、报答,怎么个报答法?
谢玄点点头,继续道:“我一直在想要怎么做才对得起景兄的付出,可惜我现在身无分文,也失去了记忆,没办法给景兄任何酬劳。”
闻言景时摆手:“其实不用……”
他堂堂金银楼少主,根本不缺银子和灵石。
谢玄却不赞同他的慷慨:“所以这钱烦请景兄记在账上,待我恢复记忆了,一定双倍奉还。”
景时没忍住问:“你怎么知道你恢复记忆就能有钱了?”
谢玄默然。
确实,他也没办法肯定自己究竟有没有财产剩下,他所谓的“来日”在旁人看来简直就是句空话,毫无诚信可言。
这一点他才想到,来不及反应,脑袋里更转不出什么办法来。
不过景时却明白,谢玄应该是很有钱的,再怎么样他也是主角,是问灵派的“镇派之宝”,在修仙的路上还从来都没有为生计发愁过。
注意到谢玄不说话,景时只好安慰道:“其实谢兄不用如此钻牛角尖,就像刚才那样,你及时保护我就很好了。”
虽然那几个人他完全可以自己应付。
听到他的话,谢玄抬起眼睛:“保护?”
“是啊。”景时道,“你刚才保护我,我也很感激。所以,如果谢兄始终不安心,想要报答我,那暂时来做我的护卫如何?或者说,镖师?总之就是那么个意思。”
毕竟谢玄是主角,非常能打,想来也不可能轻易死掉,真遇上什么事,让人挡在前面总好过他自己去冲锋陷阵。
谢玄却没有犹豫:“好。”
一字说完又似觉不够,他再次做出保证:“不光是护卫,日后只要景兄有需要,无论什么事都可以交给我。”
谢玄自认为有手有脚,力气也算大,除了脑子时不时卡壳外,并无其他缺陷,所以凡劳心劳力之事皆可托付于身。
“呃……”
被如此灼灼目光盯着,只把人当成临时沙袋的景时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有、有劳谢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