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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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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还在现代世界里时,中秋节是最难熬的节日。
街上永远充斥着霓虹灯与广告牌,以及——人——团圆的人、游乐的人、欢声笑语的人,然而我从来都不是其中一员。
凭借社会资助完成学业之后,我在二线城市的小企业找了一份工作,也努力与同事相处,然而平时再怎样三五成群,到了中秋节,却也不免各回各家。
不理会那些喧闹的人声与凄清的月光,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一顿丰盛的晚餐、一份自己亲手制作的月饼,再加上胡乱选择的喜剧片,这就是我的中秋节。
站在宫楼上看着空中的明月,即使整个宫廷都换上了喜庆的灯火,这月色依旧有些太凄清了,明月年年望相似,但也唯有这轮明月是此世与彼世的共同之处。
“公主,为何在这里停下?中秋月要到宴会结束之后才最圆满呢。”小荷在一旁催促。
我回过神来,向承平殿走去,这是我在这个世界里过的第一个中秋节,希望不要是最后一个。
到场之后才发现,帝后尚未入场,也因为这个原因,殿中的气氛较为活络。
朔国皇室财大气粗,一个中秋节庆典便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之前在电视剧上看到的各类节庆。又因为朔国的男女之别并不十分严重,此次规定凡是三品及以上的京官都可携家眷参加,除了官员及其夫人,他们的公子小姐自然也包括在内。
殿中的人们已经按照年龄和性别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聊天,我自主座前的过道入场,旁边的太监立刻宣告二公主进殿,一时间,殿中的人纷纷向我行礼,面对这一张张相貌各异的脸,到让我这二十出头的小青年情何以堪啊。
“咳咳,诸位免礼平身吧。”我保持面上的威严,径直跟着小荷走到自己的筵席上。
殿中的热闹顿时又恢复了,只是声音比刚刚的小了不少。
“李云娴,好久不见了。”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抬头便看见柳烟走了过来。
柳烟今天穿着青绿色的宫装,发髻上只带了一只步摇,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与其他盛装的贵妇小姐相差甚远。但这丝毫不妨碍她的美貌,青绿色的宫装纱裙配上年轻灵动的眉目,像是壁画上的神女复生。
她一出现,立刻便在周围人群中引发了小小的讨论,四处都有眼神飘来,她却似乎没看见一般,自然地坐到我身边已安置好的坐席上。
“柳小姐看上去心情不错。”我拿起茶杯,轻声说道。
“有好戏看,当然高兴。”柳烟凝望着殿中的灯盏,“我喜欢热闹啊。”
我随着她的眼神望去,恰巧见到明黄的衣摆,是皇帝与皇后到了,在他们身后还有三公主与大皇子,真正是儿女双全的圆满家庭。
又是一番行礼、免礼,皇帝简要地说了一段话,大意就是今年以来边疆动荡,幸好有各位爱卿暄衣旰食护卫山河云云,右相则迅速带领官员列成早朝队形,表示此乃臣下荣幸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云云,随即又是一番叩拜。
不出意外,我见到了谢青的身影,他罕见地穿了一身绯红官袍,那双眉目还是一贯的清俊温和。
谢青站在左相身侧,想必是刚刚一同入场的,行礼完毕抬头时,他似乎飞快地向这边瞥了一眼。
场面话说完,中秋宴会就开始了。一时间,衣袖翻飞、香气氤氲,倒真是一副其乐融融的盛世团员景象。
我品着果酒,看着舞台上的舞姬表演,倒也惬意。
约莫酒过三巡,场上的舞姬已经换过四轮,皇帝挥了挥手,于是,舞姬退场。
皇帝持酒站了起来,语气有些沉重:“都说‘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今日,洛京一夜明月、□□歌,关外却是冷月寒霜。
今年,朕之所以举行如此盛大的中秋宴会,不仅是为了犒劳诸位爱卿,更是为了给边关的将士、乃至那些马革裹尸的将士送去一份牵念。
开春三月,匈奴便大举犯边,所幸有柳将军在,匈奴尚不能进入中原腹地,但也正因为匈奴人的狼子野心,柳将军不幸壮年早亡。柳将军是朔国名将之首,更是朕的良师益友!这个仇,朕,记住了,朔国也记住了!
都说宴席不宜谈刀兵,但朕以为,没有刀兵杀戮,没有边关将士的伤和亡,便没有这京城的太平盛世!柳将军虽死,但我朔国仍有千千万万的热血男儿,还将有千千万万的柳将军!”
皇帝举杯,声音激动:“这一杯酒,祭柳悉将军,也祭这些年来亡于匈奴的无数将士!”随后,将酒洒下。
这个一向温文儒雅的男子在此时显现出难得的血性。
随后,皇帝的目光落到我身边的柳烟身上,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威严,甚至有几分沉痛怜惜:“柳烟,乃柳将军侄女,更是将门之血的唯一嫡系后裔,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朔国的安乐公主,朕还允诺你三件事,只要符合情理,皇室绝不食言。”
柳烟起身来到殿上,跪拜谢恩,她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地严肃和坚定:“谢陛下隆恩,叔父一生为国效力,战死沙场亦是他的平生夙愿。”
顿了一顿,柳烟忽然再次深深低头叩首:“柳烟只有两个心愿,望陛下成全!”
“说。”
“第一件事,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让柳烟随军出征,亲自为叔父报仇!”
皇帝皱眉:“你是柳家唯一的女儿,更是柳悉最宝贵的侄女,若是你有三长两短,朕岂不愧对阿悉的在天之灵。”
“陛下的美意,即使叔父在场,想必也会谢绝。”柳烟保持着叩首的姿势,话中的坚决却令全场一惊,“叔父教养之恩十六年,若无法完成叔父驱除匈奴的心愿,则柳烟宁愿当初一同殉国!”
“……柳家的女儿,都是如此刚烈么……”皇帝看着她,良久,才缓缓说道,“好吧,朕同意了。”
“第二件事,恳请陛下彻查雁行关失守之事。雁行关的防卫事务三年前由叔父亲自接手,叔父本欲将其建造为抗击匈奴的北方坚垒,但此事尚未完成便被匈奴南侵打断,匈奴突袭过程又过于顺利,故而,叔父一直怀疑……”柳烟的语气已经是冷若冰霜,“雁行关有匈奴内应。”
座中所有人,尤其是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匈奴在北方边防计划正要大功告成之际入侵、入侵的过程顺利、一向机警谨慎运筹帷幄的柳将军死于阵中……若是用阴谋论的视角来看,这岂是说明雁行关有内应,更是说明朝廷有内应啊!
“陛下!匈奴自前代武帝之后便韬光养晦至今,其势早已今非昔比,突袭雁行关之事往年亦经常发生,前线战报已全部送至内书阁批阅,并无异常痕迹。”
“依臣之见,当下匈奴大军压境,当务之急是整顿军备以图后事,万不可在此时刻让对方实施离间计啊。”
“柳小姐乃柳将军抚养长大,与柳将军的亲人之情更是天下至诚,但国家大事岂可被感情左右,需要真凭实据方能服众。”
……
我看向殿中的柳烟,她一直保持着叩首的姿势,虽然是极其谦卑的姿态,却隐隐有着不可动摇的气势。
“都给朕住口!”皇帝的神色越发凝重,又看向柳烟,“抬起头来,你说的可是事实?”
柳烟毫不迟疑地抬头,与皇帝对视,我看不见她的目光,但料想那必然是十分慑人的,因为皇帝在与她目光相接时,甚至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
“叔父之死不过一人之死,若有内应,则朔国百年基业都将土崩瓦解。柳烟以性命担保,叔父的怀疑必然有其道理,即使最终查无实据,但只要能保证朔国国祚绵延,则柳烟死去也无妨了!”
“好,你说的话,朕会考虑的。”皇帝点点头,终于还是应下了。
中秋宴席又继续了,下半场不再是舞姬,而是一些番邦乐曲和杂技,但或许是中场那一席对话,可以明显地感受到,气氛已经冷淡不少,很多人脸上都沉重起来。
我看向旁边的柳烟,她低眉敛目保持着淡淡的表情,对那些偶尔投射的眼神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