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野鹤》南北鲤

10、秋猎

　　中秋宴之后，大局已定。不久之后，皇上便降下诏书加封我为“清平公主”，命我前往匈奴和亲，因为早已有心理准备，我便坦然接受了，倒是帝后特意召见我，说了不少安慰话。
　　和亲的日期就定在来年夏秋之际，据说这是草原上最热闹的时节。这也就意味着，最迟在来年春天，我就要动身了。
　　因为和亲的缘故，我不仅得到了尊贵的头衔，待遇也大大提高了一截，珍馐奇宝每日流水一般送到广明宫，让我大开眼界。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距出发还有数月，与其整日窝在宫中不问外事，不如多多走动，尤其是谢青和柳烟，既然他们是男女主，那就更有必要打好关系了。
　　半个月以来，我几乎日日出宫闲逛，把京城的格局摸了个透彻，也重新认识了不少小姐公子们。
　　可惜，我毕竟是个生长于社会主义红旗下的人，京城贵女们喜欢的插画、茶艺、女工我完全不熟悉，诗词歌赋更不必说了，好在这原来的二公主也是个学无所成的，总算没引起什么怀疑。
　　更重要的是，这些活动上从未见过柳烟的身影，也是，她一个生长于边关的将门之女，相较于女工，说不定更擅长弓马骑射。
　　想到这里，我便也渐渐推掉了不少雅集，每日去上林苑练习马术，再去仁和坊吃吃甜点、逛逛街，生活倒也惬意。

　　上林苑乃是京中最大的园林，这里原本是前朝的皇室园林。前代覆灭之后，朔国王室倡导与民同乐、与天下同乐，便将园林周围的山丘都纳入范围，准许普通人自由出入，并且禁止朝廷官员擅自在此圈地。
　　现在的上林苑可以划分为三重区域，上林苑的南边是一处平缓的山丘，主要种着前人栽种的树木，每到春季，山丘上的梨花、杏花、樱花等各类花木都次第开放，游人如织，已经逐渐成为京城一景。
　　由南向北，便是前代的皇家园林，种有名贵的牡丹、芍药、莲花、兰花等花卉，其亭台楼阁据说是由前代某位木匠皇帝所设计，雕栏画栋无一不精，虽然不如当今的皇室园林恢弘大气、富丽堂皇，但别有一番幽深雅致之美，向来是文人墨客、才子佳人的雅集之所，每年的春季和秋季，皇室都会在此举办赏花宴。
　　近年来，民间风雅之气越发浓厚，爱花惜花之人越发多了，赏花宴便多了一个环节，那就是广选民间奇花，当选者不仅能得到皇家的赏赐，其佼佼者由此一跃而成为富豪乃至官员也未可知。因此，京城中的不少贵族公子小姐都参与其中，甚至有人私下设立赌局来猜测哪家的花木能够得到皇帝陛下的青睐。
　　上林苑的最北边乃是一座山丘，是前朝皇帝进行小型会猎的地方。
　　朔国尚武，初代皇帝更是如此，或许是不愿意让后代在京城的繁华中消磨了锐气，他大笔一挥直接将上林苑以北的大片山野全部纳入猎场范围，又令人广选良马，现在的上林苑，既是猎场，又是马场，除了皇家，一些得到陛下恩宠的官员也能出入此地。

　　我便是在这里遇到柳烟的，彼时她正在场中骑马。
　　这样的深秋时节，人们大多在外围看今年即将参加赏花宴的秋菊。贵族公子微微颔首，一边轻摇着折扇——哪怕天气已经转凉——一边与世家小姐们讨论今年秋菊的品相云云，对方则矜持地将眉眼低垂在青罗纨扇之后，偶尔露出宛转的目光与低笑。经过这几个月的经验，我不必去也知道赏花会上会是怎样的景象。
　　柳烟的马术想必非常高超，除了那位上次见过的侍卫，此时场中便只有她一人在纵马狂奔，一身月白的衣裳在阳光下好似一团白光。
　　我向柳烟打了个招呼，她慢悠悠地将马停下了，却没有下马的意思。
　　“先前我听人说起还不信呢，怎么，李云娴，你这是转性了？”话虽这么说，她脸上并没有初见时惊讶的神色。
　　我已经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对她笑了笑。
　　侍卫将马牵了过来，我利落地翻身上马。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柳小姐？不如一起走走？”
　　柳烟二话没说答应了，我们离开马场，往北山的方向去。
　　上林苑虽然是猎场，但上任皇帝性格柔弱好仁，并不热衷于打猎，反而下令将猎场中的猎物驱逐一半，剩余的动物也只有在围猎之时才被放出。
　　当今陛下继承了先皇的仁慈之心，况且京外不远处的栗山猎场数年前便已建成，从那之后，大型的围猎都去栗山猎场，上林苑的猎场逐渐荒废而成为马场的一部分。这里和外围的山丘一样，栽种了大量花木，景色怡人，用于骑马散心是极好的。
　　小荷和菡萏不会骑马，我和柳烟两人各带了一名侍卫，便向着猎场去了。
　　“我本以为你是个胆大人怂的绣花枕头，没想到，你还挺有骨气的嘛。”柳烟看向我，大有种“识别三日刮目相看”的感觉。
　　“我毕竟是朔国二公主，怎么，柳大小姐现在才知道吗？”我故意说道。
　　“嘿嘿，不过你居然被封了‘清平’公主，噗——”柳烟忍不住笑起来，“等你到匈奴之后，说不定真的会变得清贫无比噢。”
　　“……”我在心里默默埋怨皇帝，他居然连谐音梗都不知道嘛。
　　“话说，你在边疆生活了很长时间吧？那里的生活怎么样？”
　　“比京城有意思多了!”提到边城，柳烟的话更多了，“你是没去过雁行关，虽然没有京城繁华，但是风景可比京城好多了，秋天尤其漂亮，每到这个时候，天上的鸟雀就会乘着来自北方的风回南方去，草地上开满了金色的菊花——”
　　柳烟突然打住了，又看向我：“不过，秋天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匈奴人会抓住各种机会南下，那可是一团凶火，不管到哪儿，都会将那里焚烧殆尽。”
　　说罢，她挑了挑眉，笑着问我：“怎么？如果怕了可就别去哦？”
　　“又不是人人都是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柳大小姐，”我故作苦恼，“不过反悔也来不及咯。”
　　“放心吧，匈奴的火虽然可怕，但总有熄灭的一天。真到了那个时候，本姑娘就不计前嫌保护一下你吧。”柳烟笑着说，虽然见面不过数次，但她对我的态度已经大为改观。
　　我一边道谢，一边心里默默记下：这人性格好，能处！

　　“对了，再过几日便是赏花宴的日子了，不知道柳小姐会来吗？”
　　“没意思，”柳烟摇了摇头，“菊花倒是好看，可惜，免不了各种繁文缛节，要我说，还不如去看康华坊的花市呢。”
　　“哦？康华坊也有花市？”
　　“是呀！”柳烟兴致勃勃地给我讲解，“上林苑的赏花宴现在都变成达官贵人相互吹捧的地方了，康华坊的花那才多，不仅有京城本地人种出来的，还有不少外地带来的稀奇玩意儿，比这里有意思多了！”
　　“唔，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举办？”
　　“开始的日子好像就是三天后，花市连办数日，据说晚上还会有夜市。”
　　“那不知柳小姐是否有兴趣带我参观参观？”得趁还没离开京城，先和女主打好关系。
　　“当然——”柳烟诡异地沉默了一下，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怎么？”我心中一动，随即笑道，“难道柳小姐已经有约了？”
　　“当然没有，”柳烟连忙说，“那就三天后，酉时我在康华坊等你，不准迟到！”
　　“好呀，不过说到酉时，该回去了吧？”太阳已经有些西沉了，走了这么久，林子里除了我们四人再无其他身影，一时间显得莫名寂静。
　　“嗯，”柳烟应了一声，忽然又看看四周，“这上林苑也太安静了，就连鸟雀都没有吗？”
　　“此处已经是上林苑的外围了，”柳烟的侍卫开口，“在这片林子之外，便是邶山。”
　　“这样啊……”柳烟并未掉头返回，反而驱马向前，“这条路倒是没有走过。”
　　“安乐公主不可！”我身边的侍卫急忙发话，“上林苑只有一个出口，便是两位殿下前来的地方。邶山这边已经许久不曾有人走动，现在天色渐晚，两位公主若是从此处出去，如果遇到猛兽惊扰，那便不好了。”
　　“猛兽，不是已经全部被驱逐出去了吗？”柳烟不以为意，“别说是猛兽，就是匈奴人来了，本小姐也不怕！”
　　柳烟身边的侍卫并无阻拦之意，想必她一向如此大胆。
　　我正在犹豫，柳烟回头望着我，一双星眸盯着我：“喂，你呢？”
　　“既然有柳小姐在这里，本宫有什么好怕的。”我不好拂了她的面子，便也一同驱马上前。
　　“哼哼，那就好，”看到我的动作，柳烟转怒为喜，嫣然一笑，“本小姐没看错你！”
　　……我心中一面对这种上一秒生气下一秒高兴的能力叹为观止，一面也突然有些理解周幽王的感受了：一喜一嗔妍态万千的绝世美人就站在你面前，谁能忍心违背她的意思？

　　然后就遇到了刺客。
　　和电视剧里见到了畏畏缩缩良莠不齐的黑衣刺客不同，这些人身形健壮体格彪悍，感觉随便一个都能把我们四人团灭。
　　柳烟明显见惯了这种场面，她左手依旧挽着缰绳，右手伸向腰间，一抹霜雪般的剑光扬起：“今天运气真不好，报上名来，本小姐说不定可以饶你们一命。”
　　“柳家，柳烟。”为首的刺客只说了四个不标准的汉语，接着便扑了过来，他们人数众多，已经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修风你保护二公主！”柳烟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下马，却是准备一人与他们拼斗，她刚一跳下马，那马便被对方的长刀砍中，血雾喷洒，我浑身僵硬。
　　几乎是同一时间，柳烟的侍卫已经跳下马落于她身侧。
　　听到她的命令，那侍卫先是一怔，随后足尖一点跃到我这边，不亏是柳将军家的侍卫，一招一式皆打中对方的要害，我从皇宫带出来的侍卫也不遑多让，他们一前一后形成防卫，我没有武功，只能俯在马上躲闪。
　　这次刺杀明显是针对柳烟的，多数刺客已经纷纷转向柳烟的方向，只余下几个人还留在我这边阻挡侍卫靠近柳烟。
　　柳烟的白色衣裳已经沾了大片血迹，她的身法依旧矫健，但一旦刺客全部去了那边，她能否坚持下来还未可知。
　　“公主殿下，”前面的人一剑贯穿了数位刺客的咽喉，回头看向我，是柳烟的侍卫，“请恕卑职……”
　　“我明白，快去救柳烟！”我抢先说出来，女主可不能出大事啊。
　　修风点点头，随后挥动马鞭，却是打到我的马上，马匹立刻狂奔出来，一跃跳出了刺客的包围圈。
　　呼——看来柳烟是刺客的唯一目标，脱离包围圈之后并不见有刺客追来，但我的驾术尚未熟练，更不熟悉上林苑的地形，用尽全身力气让马停下来之后，我很快就发现自己陷入了新的困境。
　　这是一片全新的野外，太阳已经完全落山，我又不会靠月亮辨别方向，虽然知道这里没有野兽，但四处无人。自穿越过来之后，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