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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走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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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天盖地的血,身上都是鲜血,闻到的都是血腥味。
在现代,我从未一次性看到过、接触过这么多鲜血。穿越到现在的世界后,我的生活更是宛如天堂,流水般的华服美食让我几乎都快要忘记了,自己这是穿越到了一个架空的古代世界。
可我怎么能忘记呢,这个世界还有连年的战争,还有随时随地的仇杀,还有数不尽的阴谋与算计。没有现代法律的规范,没有政府的保护,也不清楚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我的生命或许早就被他人捏在指间了吧。
走出树林,眼前是一片荒草地,看不出道路的痕迹,我明白自己这是到了一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荒野。
现在该怎么办?回去找柳烟他们吗?还是继续走下去?我该放声大喊还是偷偷潜伏?如果那批刺客还有人手埋伏在这里怎么办?这场刺杀是谁策划的?如果能够顺利回宫应当如何应对?如何防范以后的危险?……
无数疑问瞬间冒了出来,可惜,似乎都不是凭我一人之力便能解决的问题。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还是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无力感。
山间的冷风挟着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除了双手被缰绳磨破之外并没有受伤,但是头很晕,分不清是因为刚才的骑马狂飙还是现在的情绪崩溃。
我感觉恐惧与惶惑涌上心头,如同无尽的潮水,将自己拖向绝望的深渊。
半身断裂的马、散落一地的残肢、或冷漠或恐惧的眼神、四处喷溅的鲜血……令人作呕的景象此刻无比清晰地在脑中回放,我感觉全身的温度与力气都在散失,身体更是止不住的颤抖。
一直以来的勇气和乐观似乎都已经用尽了,那些有意无意被忽视与隐藏的害怕、失落与迷茫在一瞬间爆发,莫名其妙的穿越、前途叵测的和亲、虚情假意的君臣……
过去几个月的生活仿佛突然改道的洪水一般强行汇入原本平静的溪流,于是我这叶无足轻重的小舟便只能跌跌撞撞地随波逐流,我的愿望从来只有一个,那便是好好地活下去,可美梦在一瞬间变成了噩梦,而我不知道醒来的方法。
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我试图告诉自己,不要慌,过了今晚就没事的。
可心底似乎又有另一道声音响起,告诉我,哪怕过了今晚,此后的无数个夜晚——不——乃至白天,我都有可能再次面临现在的处境。因为我是朔国的公主,是此刻无数棋盘中的棋子,哪怕身处旷野,我却感觉那些权力的棋盘上的网格线已经化作无形的绳索困住了我,仿佛要将我窒息致死。
终于,高贵明艳的朔国公主李云娴还是变成了无依无靠的普通青年李云闲。
不知何时,泪水流了下来,不单单是因为恐惧或是疲倦,或许只是单纯的发泄,我漫无目的地在旷野中行走着。
天空越发暗沉,风也越来越大了,今夜的月色并不明亮,寒冷和饥饿沿着21世纪的记忆袭来。
真是真实啊,从现实到架空世界,身份可以改变,历史可以改变,但自然世界的运行规律不会变/离开了京城的舞台,没有了公主的身份,我现在又与现世中的普通人何异?
我缓缓走到路边的一处山洞里,抱膝坐下,脸上、身体和心里都是一片冰冷,仿佛回到了最初在孤儿院里的那些时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我感受到空气中的温暖和淡淡香气。
睁眼,是一团明亮的火焰和一双沉静的眼睛,眼睛映着火焰,像是正在燃烧的碳。
“姑娘,姑娘?”举着火把的少年看着我,面有忧色,“你没事儿吧?”
经过一夜的哭泣和行走,突然被人惊醒,我有些恍惚,只是抬眼看着对面的少年。
少年瞪大眼睛看了看我,想了想,将火把插到我面前的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示意我接下。
我下意识地接着,再仔细端详,才发现少年一身灰袍,另一只没动的手却是抱着一只白色小猫和一盆花。
是一个和谢青年龄相仿的少年,不过气质截然相反,就像一泓清泉。
见我看着他,大概明白我在怀疑他,轻声解释道:“我从坊市中回来,本想抄近道回家,刚刚在路上听到有人啜泣之声,一路寻来,发现姑娘。”
他又看了看我手中的油纸包:“那是在康华坊买的糕点,姑娘若是饥饿,可以先垫一垫肚子。”
油纸内的点心温度尚存,我如今手无缚鸡之力,他若是别有用心也不必做出这般装扮和姿态,这样一想,我道了声谢,这才打开油纸包。
在这个过程中,少年只是默默看着我,并未有其他动作。
吃了糕点,这才感觉身体活络了一些,或是经过了刚才的哭泣,现在的心情也轻松多了。
无论如何,我总是要熬过这个晚上,等待明天的救援。
“多谢这位兄弟,不,多谢侠士。”虽然装扮普通,但对方身形气质并不似街上的贩夫走卒,倒隐隐有股不世出的高人之风。
“举手之劳罢了,在下现在是一位花匠,”少年回答,一边低下头去摆弄怀中的花,一边低声道,“幸好没事。”
“听口音你不是京城本地人?”我并不讨厌他,因为从始至终他的目光中并未有任何探寻或是邪恶之意。口音只是个幌子,我只是有些好奇,这人为何大半夜了一个人抱着花和猫出现在这荒郊野外,况且邶山在京城的外围,他若是在此处生活,又如何去往康华坊种花?
“是啊,”他大方地点头承认,“我上个月刚到京城,听闻这里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来了之后才发现找不到住处,又不想回去,不过城中的房子空间狭小租金还贵,便只能先在此处租了一处院子居住。”
京漂无论何时何地都存在呢。我正在思考要不要让这位乐于助人的热心少年将我带到有人烟的地方便于联络柳烟他们,对方已经发问。
“姑娘你呢?夜里出现在这郊外,可是有什么难处?”
难处不仅有,还挺大。好在这人确实能处,我从遇刺说到自己在林间迷路,少年听完,略一思量,决定将我留在他家中借宿一宿。
我跟着他走出山洞,惊喜过后不免有些好奇,邶山靠近上林苑,一向少有人走动,而我刚刚在野外走了很长时间但并未发现有什么村庄或是院落的痕迹,就连灯火都无一盏,这人的家究竟在哪里?
走出洞口,少年停住了脚步,眉宇间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
“怎么了?”
“唔,接下来,可能要稍微冒犯姑娘一下了。”
什么?!你小子看起来亲切单纯,没想到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是说你背后有其他人?完蛋了我的警惕心太低了怎么会被你骗到?
心里瞬间冲出无数疑问,直到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我的脑子停止运转。
周围的景色在飞速变化,静止的枝叶仿佛突然快速奔跑起来,我甚至感受到呼啸的风声擦着鼻尖掠过双颊与鬓角。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人正在用一只手抱着我飞速地跑步和跳跃。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
我修正一下刚才的想法,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似乎也不太一样,毕竟就连穿越都能发生的世界,轻功什么的岂不是很正常!
幸运的是,虽然现实世界的我连过山车都没坐过,但这具身体的适应能力却很强,不知道在风中飞驰了多久的时间,抵达那座小院子时,我只是在落地时感到片刻的头晕而已。
少年在落地的瞬间便松开了放在我腰间的手,先是将另一只手中的花盆轻放到院中的桌子上,接着便抱着猫进了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带一丝喘。
我跟着他进了门,是一个简朴却干净的小屋。
少年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随即打开一旁的柜子,拿出了一些瓶瓶罐罐。
我走近一看,这才发现小猫的腿上有一片血迹,想起院子里有一口井,于是赶紧出门帮忙打了一盆清水放在桌上。
“我看姑娘并未受伤,不过还是去休息一下吧。”少年为小猫清洗完毕,已经开始用白纱布上药了。
“没事没事,本来是有些困,不过刚刚在风里一吹,已经完全清醒了。”
说罢,我便坐到桌子边,开始搭话。
我没有忘记自己身处于一篇莫名其妙的小说之中,假如这小说里还有武侠元素,这人初到京城又如此轻功卓绝,说不定也是重要角色。
“看你身手不凡,怎么却留在康华坊当花匠?”
“那个呀,只是打发时间罢了,”少年摇摇头,“现在北方在打仗,听说局势十分动荡,南方又太远,我便先在京城找了一个差事,好在现在还能生活下去,看着坊市中人来人往,嬉闹喧哗,倒是比在山上热闹许多。”
“唔,你以前在山上,是拜师求艺吗?”
“我是一名孤儿,后来被云游的师傅收养,随他到山上学武,此番是我第一次下山。”少年坦诚地回答道。
原来是刚下山的毛头小子啊,经历了几个月笑里藏刀雾里看花的生活,突然见到这样毫无保留的陌生人,我心中有几分感动和突如其来的欣喜,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还没待少年询问,我连忙解释道:“我可没有笑话你啊,只是觉得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意思?”少年重复这这两个字,突然也微笑起来,“师傅常说,他一辈子孑然一生,之所以当时选择带我上山,也是因为‘有意思’这三个字罢了。”
“大概是一个人太冷清了,希望找个人作伴吧。”
他摇摇头,脸上依旧保持淡淡的笑意:“冷清正是习武的最佳环境,师傅从小立志习武,将所有心血倾注在剑法之上,无暇他顾,但待到武功大成不再为剑法所困之后,在他的眼里,那些事物也已经没有多大的趣味了,正因为如此,晚年的他,才一直将‘意思’挂在嘴边,以他的看法,这个世界上有意思的东西太少太少,而痴傻执妄的人又太多太多,或许是这个缘故吧,师傅才赶我下山。”
“有些听不懂,”我保持倾听的姿态,转而笑道,“不过这应该是你今晚说得最长的一段话了吧。”
少年愣了愣,也笑道:“今晚是个愉快的谈心时间,不过天就快要亮了,寻你的人想必也快要来了吧,姑娘还是去歇息一下吧。”
又是温暖与淡淡香气,我第二次醒来,还好,这一次看到的是床前的谢青。
准确来说,谢青只是刚刚进门,看到我醒来,他欣慰地笑了笑。
谢青身后的小荷和菡萏扑了过来,连声询问我的状况,我只好轻声安抚她们,谢青微微示意后又退了出去。
我梳洗一番后出门,谢青正等在门外:“公主可还安好?知晓你遇刺失踪之后,皇帝与皇后都是万分焦急,若是今天午时之前找不到你,想必会下令关闭京城大门挨家挨户搜寻吧。”
“放心吧,我好着呢。”
屋外已是天光大亮,层层叠叠的竹子与枫树之间隐约传来清脆的鸟鸣,现在回想起来,昨晚的仓皇与凄凉,真是恍如梦境一般。
我放眼望去,院子外已经有不少侍卫等候,那少年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只是在庭院的篱笆边给花浇水。
“昨夜你的救命之恩,李云娴没齿难忘。”我走到少年身边,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与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通报姓名。
“救命谈不上了,”少年摇摇头,放下手中的木壶,“祝你一路平安。”
谢青也走上前来:“这位义士武功高强,救下了清平公主,不知师承何派?目前在京中又有何职务?”
“孤独门下,现在养花。”少年简短地回答,同时看向谢青,两人眼神交汇,随后各自收回视线,相安无事。呼,这就是高手之间的较量吗。
“孤独先生门下吗……” 谢青若有所思,随即笑着说,“你救下了公主,这份功劳,即使再多的金银财宝、高官厚禄也难以报答,想必少侠也不会在意这些吧?我看你似乎是刚到京城的样子,不如这样,成为公主的侍卫如何?放心,二公主是当今帝后最宠爱的女儿,且从不苛责下人,而且这样一来你也有更多机会精进武功,怎么样,要考虑一下吗?”
“……”少年神色依旧是淡淡的,只是平静地看向我。
“……武功什么的,我不太懂,不过我可以承诺,无论你今后要做什么,只要不违背天理道德,我自然会帮你。”
我斟酌着开口,心里有些莫名的期待,毕竟严格来说,这才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位朋友,不是以公主李云娴的身份,而是以我自己的身份和际遇。
“不久之后我们就要从京城去往边关,最终去匈奴了,当然我不会勉强你和我一起出发,不过,这样的生活总比在康华坊里养花有意思吧?”
“呵,”少年想了一会儿,扬起一抹笑容,“想必会有意思得多吧。”
“唉对了,”就在即将登上公主鸾驾的瞬间,我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你的名字是?”
“我叫卫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