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野鹤》南北鲤

12、赏花

　　上林苑刺杀一事，让刚刚平静下来的朝堂再次成为一锅沸水。
　　此事不仅直接关系到皇家公主与将门贵女的安危，更可怕的是，匈奴刚刚在北方边关大败朔国军队，而现在，便有人在京城中针对回京的柳烟策划了刺杀，无论背后是朔国人还是其他国家的人，都是不可不防的肘腋之患。
　　因为此事，皇帝在朝堂之上大发雷霆，要求兵部立刻组建卫队并加强城防，同时下令刑部严加查探，一旦发现京城中有人与外邦勾结，一律严查。
　　“不过这些又与公主何干呢？太复杂的事情，还是不要多想为好。”谢青给自己添了一杯茶，不愧是一流世家的清贵公子，仁和坊里十文钱的茶水被他喝出了宫廷香茗的气度。
　　“一次刺杀不成，他们必然还会有后手。柳烟的武功虽高，但我还是担心……”我看向茶杯，白瓷的茶底衬着淡青的茶汤，一楼传来悠悠的说书声、乐曲声，格外闲适安逸。
　　那个血光弥漫的午后久远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悲哀的是我已经记住了每一个细节，更悲哀的是，这在我现在生活的世界里不过是常态罢了。
　　“公主是万金之躯，那样的场面，想必之前没有见过。不过，您也明白吧，身为皇室之人，风光与荣耀背后都会有危险的影子。”谢青柔声道，“当然，您不必担心，这样的场面，不会有太多的。”
　　“谢公子此番邀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我看向他，上次在茶楼见面，他便说什么“将计划全盘托出”，但我可不是将所有希望托付于心上人只言片语的十六岁少女，谢青的神色与言语固然令人安心，我还是想要知道他的真实打算。
　　“确实有求于公主。”谢青给了我一个赞赏的眼神，“虽然遭遇了刺杀，但公主一来与柳小姐摒弃前嫌交情渐深，二来得了一个不世出的高手护卫，三来得到了帝后十二分的怜惜和补偿，此时若是不做些什么，岂不是太可惜了？”

　　“需要我做什么？”
　　“闲暇时多去陛下那里走动，最好能多多谈论您最近的交友感悟，不仅能加深陛下的舐犊之情，也能帮助他多多了解柳家。陛下若是知道柳家忠义之心不改，柳小姐一心想要奔赴边关为叔父报仇，一定会对北方的敌情舒心很多，在朝堂之上也会少了很多顾虑。”
　　“明白了，不过就这些？”我喝了一口茶，“你的话我都可以照做，我的条件则只有一个，我要知道你的全盘计划。”
　　我刻意将“全盘”两字说得很重，经过几个月来的观察，我已经大概摸清了谢青的性格，这人对谁都彬彬有礼，顶着世家公子的名头在京城里游刃有余而不引起其他人的排斥，当真是深不可测。
　　好在谢青的口碑确实不错，赞一声光风霁月也不为过。从我与他的几次接触来看，那双茶色的眸子清澈透亮，并未出现任何反派的习气，倒更像是拿了言情男二的剧本。既然现在都在一条船上，我便也不顾忌什么了，直接逼问。
　　“公主大概不喜欢下棋吧，都说世事如棋，一个人在下棋时尚且要依照对手的落子而后动，现实中的谋划就更是如此了。”谢青露出些微无奈的神色，“京城高官贵族如云，更是国家权力的核心，我不过是一名初入朝堂的从四品小官，还能像说书人那般安排众人的命运不成？”
　　我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谢青尴尬地笑了笑，落在我眼中则是忽悠不下去了的苦笑。
　　“不过嘛，都说谋定后动，知止有得，我虽无法布下整盘棋局，但还是能预测那么几步的。”
　　“快说！”
　　“好吧，”谢青大概觉得我神色不对，离开桌子去了窗边，“比如说，这次刺杀就是我布的一个局。”

　　“你这个混蛋我就说那群人来得这么突然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倘若真是匈奴人所为，他们都能偷偷潜入京城了为何要多此一举地杀了柳烟？倘若是京城中人所为，他们是哪里找来的匈奴人杀手？又怎么敢在京城的皇家园林中动手？
　　若是谢青在其中活动，那事情便简单了。他是谢家未来的家主，明面上也算是苏家和谢家联盟的核心成员，想要拉拢几个手下策划一次谋杀还不简单，也正是因为只是煽动了一小部分人，所以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刺杀活动，危险在可控范围内。
　　但是，借助这次刺杀，便可将这些人的小心思暴露在皇帝面前，一方面提醒他朝堂之上亦有隐患，在提防柳家的同时，苏家和谢家亦不可不防；一方面则可以借此加强对我和柳烟的保护。
　　“欸，公主不要激动嘛，事先没有通知您确实比较抱歉，”谢青依旧是柔柔地微笑，半分歉意也无，“就结果而言，这个计划成功了不是吗？”
　　“你……”我已经明白了他的计划，虽然无法完全接受，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确实巧妙，“你不怕被你爹发现？”
　　“倘若什么都害怕，那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柳烟呢？你告诉给她了吗？”
　　“……”依旧是淡淡的笑容，“她大概知道吧。”
　　看来他曾提前向柳烟示意，不过大概并未明确告知具体的行动计划。
　　“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对谢公子之后的行动拭目以待了。”
　　说着，谢青便行了一个礼，以“家里和官署中都还有很多事务”的理由离开了。

　　九月十三，酉时，京城康华坊。
　　司天监不久前上报，今年秋季天高气爽，乃是丰收的吉兆。
　　酉时，华灯渐起，街上的人不少反增，我和小荷、卫鹤一同到了康华坊。
　　据小荷介绍，京城诸坊市中，长兴坊最古雅、永平坊最肃静，安乐坊多丝竹游冶之趣，仁和坊多寻味访食之乐，康华坊则以奇珍异货闻名，这里位于京城南部，众多外地货商往往在此地集聚，虽然比不上鸣玉坊雅致精贵，但自有民间赏玩的乐趣。
　　往街市里看去，道路两旁已经摆满了各色花卉，除了花卉，也有卖扇子、簪子之类小物件的摊子，三三两两的女子悄然而过，凉风中隐隐传来缕缕暗香，那是菊花的暗香杂着女子们的脂粉香气，一时间令人恍惚。
　　卫鹤已经很好地适应了侍卫的身份，一身普通装束，身姿挺拔，吸引了不少游人的目光，但他似乎一门心思在花上。
　　我想起与他初见时，他的小院子里种了满满的花草，看来他对此颇有研究。
　　“不如买几盆回去？”我看他心动的样子，问道。
　　他摇摇头：“不必了，我现在不常回家，买了也无暇回去照看。”
　　“那便先放在本——小姐的院子里吧，”我安慰他，“我看这几盆花都很好看，带回去，你就当帮我养了。”
　　“多谢公——小姐。”卫鹤没有推辞。

　　夜色渐浓，为了更好地赏花，街市上横空挂起了灯笼，映衬得街道恍如白昼。那些灯笼也非普通形制，而是特意做成各色花卉的形状，花灯的影子映在黑色的石板上，一时间，天上地下都是花影憧憧。
　　突然，右肩上被人轻轻一拍，我回头，便看见一双亮如星辰的眸子。
　　“哎呀，你居然来得比我还早！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这里可比赏菊宴热闹多了！”柳烟俏生生地立在后面，身旁跟着修风。
　　“既然答应你了，自然是要来的。”我含笑答道，又向她打量了一翻，“没受伤吧？”
　　距上次刺杀不过三天，那批刺客还在大理寺受审中，此事目前尚未查清，指不定幕后之人还会派人，皇帝甚至紧急派了一营人马前往柳府周围布下防卫，柳烟却在此时跑出来。
　　面前的姑娘大大咧咧，没有一丝害怕的模样：“放心吧放心吧，那些喽啰还不是本小姐的对手，我的风絮剑法都没使完呢就都倒下了，你那天是没看见啊你就是——”
　　柳烟正待讲述那天的退敌故事，突然看着我身侧眼神一亮，走到卫鹤面前，特意压低了声音。
　　“你的师傅就是孤独先生？”
　　“是。”卫鹤看了我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嗯嗯，”柳烟又围着卫鹤转了几圈，上下打量，“渊停岳峙，隐然有宗师之风，不亏是孤独先生的弟子。”
　　“……”卫鹤不明就里，只能用眼神向我求助，我示意他不必动。
　　柳烟估计想不到，这位“隐然有宗师之风”的高手，原本也只是个想在京城买房的打工人罢了。

　　“小姐，花市正式开始了。”修风出声提醒，与此同时，街中传来一阵阵乐声。
　　“走吧走吧，五新居的菊花糕再晚了就买不到了！”柳烟重新走到我身边，已经迫不及待了。
　　花市中的人多、花也多，柳烟看了几家的花摊便吵着要去买五新居的花糕，想看她像京城闺秀一般手持纨扇地娴静赏花是不可能了。
　　我对花木并无太多了解，街上的各色菊花已经让我眼花缭乱，于是，便同她一起去五新居。
　　可惜，这里已经是水泄不通。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柳烟看着绕五新居三圈、已经将路面挤得水泄不通的队伍有些发愁。
　　“……你说的那个菊花糕，真的有那么好吃？”我拿着卫鹤刚买来的梅花糕，这个味道也不赖。
　　“当然，这可是五新居最新的点心，今年秋天一定要吃到的第一口菊花糕，怎么能不试一试！”柳烟坚持，一旁的修风有些犹豫，似乎是准备去排队。
　　“味道尚可，不过还是有些太甜了。”
　　温文清朗的声音响起，却是谢青，他一身绿衣，左手拿着纸扇，右手拎着金黄的油纸小包，上面印着菊花的纹饰。
　　“你怎么在这里？”柳烟有些吃惊。
　　“一个人很无聊，所以出来逛逛咯。”谢青向我微微点头示意，将一包菊花糕递给小荷，另一包递给柳烟，“刚刚买到的，都说五新居的菊花糕最得秋菊真味，但总觉得还是欠缺了几分味道。”
　　说罢，谢青便拱手告辞，飘然而去。
　　“谢公子走得也太急了。”我叹了一口气。
　　“他呀，本来就是怪人一个。”柳烟努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