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野鹤》南北鲤

13、当下与过去

　　回到柳府已经是深夜，小姐今日很开心，与二公主有说有笑逛了一路，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个人曾经视她如仇敌。
　　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看上去没心没肺，实际上……好像也没心没肺似的。
　　小姐一路拿着菊花糕回了柳府，却没有回房，只是在院中的秋千上坐着晃悠。
　　“修风你回去休息吧，今晚都跑了一路了。”
　　“此乃我的职责，不敢推辞。”
　　“唉，你呀。”小姐的叹息里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她以为是身为侍卫的职责束缚了我，却不知这是我唯一能留在她身边的理由。
　　小姐不说话了，只是打开了菊花糕的油纸，拈起一块糕点慢慢吃着。
　　我心中暗自有些后悔，早知小姐想吃五新居的菊花糕，便应该提前派人去买才对，但小姐明明从未提及这件事，怎么今晚又闹着一定要买……
　　“修风，你觉得京城怎么样？”小姐突然问道。
　　“龙潭虎穴。”
　　我作为柳将军的亲卫，多次随他返京述职，将军虽然想和光同尘，但他作为朔国名将之首，身掌权势便难以脱离京城中的关系网络，将军一直都是云淡风轻游刃有余的模样，但我也知道，其中的种种迎来送往并不轻松。
　　现在将军猝然离世，小柳将军虽然在军中声望颇高，但于朝堂之上根基尚浅，小姐则终究是内宅闺秀，难以出入朝堂。
　　自我们回京以来，从和亲人选的争论到近日的刺杀，不仅将小姐卷入其中，背后更不知还有什么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京城原本就是权力斗争更为激烈残酷的地方，对于现在的柳家而言，更是一个危险重重的龙潭虎穴。
　　“不是问这个啦！你不觉得嘛，京城也挺好玩的，有那么多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还记得前几天我们在锦罗坊看到的那些衣服和首饰吗？还有康华坊的夜市，雁行关可没有这些。”小姐说着叹了口气，“不愧是千年古都，还真是有点舍不得……”
　　“小姐您……要离开京城？”我一愣，随即明白了，“小柳将军终于要回来了？”

　　“是啊，”小姐点了点头，“哥哥此次回来既是完成柳家家主交接之事，也是为了向陛下禀明前线实情。边情紧急，想必他不会在京中停留太久，等他返回雁行关之时，咱们也可以顺道上书，一起离开京城。”
　　“那小姐的意思是……”我想，她心中已经有了结论。
　　“雁行关是一定要回去的，不过，京城嘛……说不定以后还会回来呢？”小姐神秘地笑了笑。
　　不知为何，看到她的笑容，我的心下也一阵轻松，罢了，不论是边关还是京城，我总是会守在小姐身边的。
　　“好啦好啦，快去休息吧！哥哥这几天就会回到京城了，到时候不知又有多少趋炎附势之人上门，咱们得做好准备。”
　　小姐又在催促了，我便不再推辞，回了自己的房间。

　　柳府是柳家主家居住之所，其规模格局可以与王爵府邸相比。不过柳将军没有妻室妾侍，府中长期只有柳将军、小姐和小柳将军三人居住。
　　他们都不是喜好奢华享乐之人，因此，府邸虽然守卫严密，但奴仆不多，更没有什么富丽堂皇的所在，倒是有许多将军亲自栽种的花卉，他即使不在京城，也会派人专门请康华坊中的花匠来精心照料。
　　现在，偌大的柳府只有小姐在内院居住，其他地方更显得空旷寂寥，我的房间在柳府侧院，与内院相距甚远，不过以我的武功，往返也不过在几息之间。
　　我走过回廊，在转角处向庭院中回望。皓月已升至半空，清光如凉水一般洒满了整个庭院，映衬得庭中花木清幽脱俗、不染凡尘，小姐依旧坐在秋千上，只是低头看向手中的油纸小包，并未有任何动作。
　　……
　　我早该想到他的，谢青，谢家家主的嫡长子，朝堂中的从四品朝议侍郎，京城中人尽皆知的、未来的宰执之选。
　　但当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只是柳将军的学生。

　　我躺在床上，思绪却因为突然出现的名字感到活跃不已，久违的记忆涌入脑海。
　　我出生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母亲早逝，父亲是农民。四岁那年，父亲又娶了新的妻子，自然，不久之后，又有了新的儿子。
　　或许是家里已经无法养育更多的孩子，也或许是父亲不想让我走上他的老路，总之，一天早晨，父亲独自带着我出了门。早春的凛冽空气和清晨的薄薄雾色是我关于那一天最深刻的印象，反而是父亲的样貌已经逐渐遗忘了。
　　父亲带我到镇子上的武馆里，磕了头拜了师傅，我便在这里待了八年。
　　说起来可能没人相信，一个普通的庄稼汉的儿子，却能在短短的八年之内显露出练武的天赋，现在回想起来，只是因为当时的我一无所有——不会有家里捎来的东西，更不会有在节日回家的机会，相反，因为无人照拂，那怕一点小错都会面临严格的惩罚——于是那时的我将一切时间都用在练武上。
　　渐渐地，武馆里的师傅乃至馆长已经无法接住我的招式，他们的眼神则从冷漠和轻蔑逐渐转为忌惮和算计——当然，十三岁的我并不能准确分辨出这些情感，但少年的直觉告诉我，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于是，又是一段漫长的路程，流浪、拜师、杀人，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我一路向北，杀人的差事固然越来越多了，但富商达官之间的仇杀变少了，倒是百姓与官府富绅的关系越发紧张。
　　慢慢地，没有接到活儿的时候，我便加入杀富济贫的行列，倒不是为了名声，只是不想看见那些人无助而乞求的眼神。

　　就这样，我遇到了柳将军。
　　那时我刚刚杀了一户本地的权贵，他横行一方无恶不作，乃是当地一霸。但就因为他是郡守的妻弟，于是一般人也只能敢怒不敢言，据说就连奉皇帝旨意来此驻守的将军都需要忍让他三分。
　　当然，这都与杀手无关，他们只需要从雇主手中接下合适的差事，杀人，结账。
　　不过说起来，为何会接下这件差事？
　　或许是因为同样的早春清晨、同样的野外破庙与记忆过于雷同，所以当那名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带着恳切与隐忍的神色前来请求时，自己才会忍不住答应吧。
　　刺杀罗一成不是难事，像他这样不学无术又喜欢闹市招摇的人，原本就是杀手最理想的猎物。我精心挑选了一个最合适的时刻，在他当街抢人的时候结果了他，人们先是惊呼，随后便是雷鸣般的欢呼，那时我早已混迹人群悄然退去，但心头依旧忍不住浮现小小的快意。
　　麻烦的事情在后面，罗一成的死惊动了郡守，郡守立刻将此事作为本地治安混乱的借口而向将军发难，于是在刺杀成功后的第十天，初到此地的我便被将军的手下抓获，押送大堂候审。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柳将军，他并未穿戴甲胄，而是一身灰色的便服，随意地坐在案桌后方，右手撑着桌子，左手翻阅案卷。
　　这样一个人，身上似乎只有黑白两色，漆黑落拓的胡须与苍白的脸色不像武将，倒像是退隐江湖的闲人。
　　我既然已经被抓，便做好逃跑或是赴死的准备，只是他从我进来之后便不发一言，堂中一片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不一会儿，他身后的帘幕浮动，随即便有一道白色身影立于其后，低声道：“老师”。这人身法高超，但声音清脆，却似乎是个年轻的少年。
　　柳将军轻轻嗯了一声，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在我十八年的人生中，那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神，只觉得有山海般的威压扑面而来。那眼神里不是慈爱，也不是冷漠、厌恶或恐惧，而是铜墙铁壁，是海底深渊，难以揣度。
　　“哪里来的小贼？连朱郡守的妻弟也敢刺杀？你的眼中还有王法没有？”柳将军问道，声音却听不出多少愤慨。
　　“罗一成欺压百姓，奸淫掳掠，这种人，即使没有我，也总有数不清的人会去杀他。”
　　“呵呵，你可知道，在你之前，凉郡所有的□□都已经被郡守收买？否则，那身无分文的王老二又怎么会找上你这个初来乍到、连凉郡的杀人组织都摸不清楚的落单杀手？他不过是一个妻离子散还瘸了腿的庄稼汉，绝无可能付得起杀人的报酬，就是这样一桩差事，你却接下来了？”柳将军的语气突然严酷，“还是说，你的背后另有他人指示？”
　　“无人指使，罗一成之行天人共愤，我杀他只是出于个人义愤。”
　　“既然如此，那就承担个人义愤的代价吧！”柳将军冷冷一笑，掷下令牌，“罪犯滥杀无辜兼蔑视王法，明日午时，斩立决！”
　　我对这个结果早有准备，自己四海为家，当上杀手之后更是命如蜉蝣。
　　立刻便有军士上前来将我押走，枷锁沉重，我忽地觉得自己的一生也被铐上了沉重的枷锁，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忍不住挣扎起来。
　　柳将军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到我这样，冷笑一声：“怎么，你以为是主持正义的独行侠？然而，初来乍到便为他人强出头，是为不智；当街杀人，是为不慎。这样看来，不过是个徒有一身武力的无知小儿！你这种人，以武犯禁，便是当今天下动乱的根由！”
　　我脑海里出现那王老二无奈的神色，突然又变成罗一成当街耀武扬威的嘴脸，终于忍不住怒吼：“空有权势却无约束，这种人才是纷争的源头，谁又甘心永远做砧板上的鱼肉！”
　　一片喧闹中，掌声从帘后传来。清秀的白衣少年掀开帘子，将手中的布告放到将军案桌上。
　　身后的军士立即停止了行动，堂中又恢复了一片寂静，将军招来侍卫，将布告交给他们，命令即刻将凉郡太守宋林押送进京。
　　“至于你，”柳将军看了我一眼，“当杀手实在太浪费了，来我的军营吧。”
　　就这样，我得到了现在的名字和身份，成为柳将军的亲卫队的一员。至于成为柳小姐的侍卫，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