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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书房与争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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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有冷风穿堂而过,黑色的帷幔被吹拂起来,仿佛鬼魂夜舞。
祠堂的门打开又合上,是小厮来传话,说老爷在书房等我。
那就走吧,院子里又是一阵秋风,可惜,京城中的风和塞外不同。
在塞外,一阵秋风可以将一片荒草都压得低伏下去,也能转眼间吹起数百里的大火,在更多时候,风是斥候最好的侦察对象,风的方向、风中的气味、风中的声音……无一不是左右战局的关键。
但京城中的风就无法做到这些了,京城的风是轻柔的,它们往往伴着酒香和脂粉香气,伴着乐音和话语,但甚至无力吹进任何一位权贵之家。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柳烟有段时间迷上了鬼故事,问我为什么历来魑魅魍魉的故事以京城最多。
这个问题,若是宴会上公子小姐们问,我会解释说这是因为京城安乐已久百姓追求刺激云云;若是老师问起,我会说人心莫测滋生鬼魅归根结底不过是庸人自扰云云;可惜对面的人是柳烟,所以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柳烟于是讲了个故事,说是一个大户人家,家规森严,一旦发现有人行为不端便要架去填井,不知何时开始,家中的人陆续失踪,就连老爷进门三月最宠爱的小妾都未能幸免,眼看就要轮到自己,老爷坐不住了,请道士来施法抓鬼,发现此事的源头就在于庭院后那口井,最后谜底揭开,却是那道士与小妾私下勾结前来寻宝,发现财宝密室就在井下,最后一场洪水,财宝是找到了,所有人也葬身井底。
最后,柳烟总结道,可见世上本没有鬼,只是心里有鬼的人多了,鬼魅之说才能大行其道。
我说嗯嗯有道理,不过烟烟你身后刚刚好像有个黑影,话还没说完这姑娘啊地一声扬手连杯带茶向后砸过去,柳将军重金求购的水墨屏风就此报废。
此刻,这谢家的大宅就是井,还是一口数百年的古井,古井无波,最轻柔的风也无法窥探它,最暴虐的风也无法扰动它。
书房中的格局和摆设我已经很熟悉了,毕竟和老爷子见面十有八九都是在这里。
和这座只有谢家家主才能居住的大宅一样,这间书房也在家主之间代代相传,房中常年燃着水沉香,香气厚重苦涩,像是历代家主的灵魂。但既然是逝去之人,不肯消散又能如何呢?
父亲就坐在书桌之后,以手支额,左手拿着一卷书,这是他近年来的标准动作了。我却知道,他现在正在考虑朝堂的局势,可惜,想明白了又如何,他最终只能选择在苏家与皇帝之间夹缝生存,以此保全谢家。
他将谢家看得太重,家主的职责正如书房中越发厚重的香气一般笼罩在他周围,这幕情景我已经看得太久了。
“如何,想明白了吗?”
“是的。”我恭敬回答道,心中却想,明白?什么是明白?倘若心中明如清镜,行为却要装聋作哑,那或许不明白才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来说一说,此次刺杀,背后的主谋可能是谁?”他放下书卷,直直看向我。
“首先,据柳小姐和二公主而言,那日他们在上林苑相遇纯属巧合,前往邶山更是临时起意,但刺客却能在前往邶山方向的道路上严正以待,可见他们是有备而来,应当是早早便潜入了京城,并且在公主和柳小姐身边安插了耳目,如此才能知晓她们最新的动向。”
“其次,两位公主事后回忆,这批刺客全都体格健壮且带有匈奴口音,侍卫们在交手的过程中,发现他们的武功路数与中原有所不同,反而更贴近匈奴人擅长的格斗之术,体型、口音和武功招数,加之事后仵作的说明,这些证据都表明这批人正是土生土长的匈奴人士。”
“因此,可以肯定的是,有人特意雇佣了一批来自匈奴的刺客,或是散兵游勇、或是专业杀手,然后,再逃过重重关隘和巡城卫士的审查,将这一批人偷偷转移至京城中,同时,幕后之人还对柳小姐和二公主继续了长期监视,可见,此人必是朔国权贵的一员,钱、权缺一不可。”
“这样的人,朝堂上并不多。”
“屈指可数。并且,从动机上来看,这次刺杀主要针对柳小姐,如今在朝堂之上,有想法并且有能力除掉柳小姐的人,那就更少了。”
啪地一声,父亲的眼神越过书籍看向我,“这就是你的答案?”
“不是,以上只是最容易想到的答案。苏家虽有能力和想法,但并无这个必要。然而,苏家在朝堂之上炙手可热,柳家则颓势尽显,在此种情况下,想必会有很多人愿意为苏家效劳吧。所以,精心准备的匈奴刺客不过是障眼法,这几年来京城广纳四方人口,存在大量黑户,即使现在两国交战,想要凑齐十几个匈奴人并不困难。”
他点点头:“说得对,然而,这件事不仅苏家的门客能干,比如说,谢家难道就没有机会吗?”
“谢家乃世家之首,持身中正,在朝堂之上更是以天下为先,怎么会做这种浑水摸鱼之事?”我诚挚地说道,“更重要的是,苏家没有证据。”
“是啊,虽然陛下没有苏家主导这场刺杀的证据,但苏家已经掌握了大半边朝堂,只要仔细一想,苏家即使不承担刺杀的罪名,也逃不了失职失察的过失。同样的,虽然苏家没有谢家的证据,但在他们眼中,谢家同样脱不了干系。”
“相较于谢家,苏家的损失更为严重啊。”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这样的结果对谢家有益无害。”
“谢家的门徒比苏家只多不少。我听说,前几日,你参加了杜显他们的夜宴?这样的宴席,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吗?”
“您教导过我,朝堂与家族面前,个人的喜恶只是浮云。杜大人身为户部员外郎也算是我的同僚,宴席上的李兹、吴筹等人,虽然当下声名不显,但既有才华又有心志,不日之后必将成为朝堂之上的中流砥柱。与此同时,他们虽然现在与谢家交好,但朝堂局势瞬息万变,我此番参与秋月宴,既是联络同僚情谊,也希望能够观察他们对苏、谢两家的态度与偏好。”
“狡辩。”父亲冷冷说道,“你难道敢说,你自己没有一点私心?我最后再问一遍,这次刺杀,到底是谁策划的?”
“看来还是瞒不过您啊。”我看向他,并不慌张。
“为什么?你是何时想出这个主意的?”
“中秋节之后,和亲人选尘埃落定,然后朝堂上就出现了请立太子的上书。二公主前往匈奴和亲,这或许并不符合苏家最初的意图,但从结果来看,却也并未给他们造成损失。现在大公主远在边境,一旦大皇子被立为太子,整个朔国都将是苏家的囊中之物,总有一天,谢家也会被蚕食殆尽。”
“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打败苏家?是,你这次做得很好,没有留下把柄,我虽然隐隐猜到是你,但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但是你要知道,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从来不缺莫须有的罪名。你自小便熟读史书兵卷,应该知道,在对手最强盛的时候,不可掠其锋芒。”
“现在的苏家,虽然强盛,但并非毫无破绽。苏将军曾说过,两军交战,不仅要看双方的兵力对比,更要看军队中各色人的形与天下大势。对方最强大的时候,也有可能就是最虚弱的时候。”
“那他肯定也教过你,兵法也好朝堂也罢,最重要的不是形或势,而是你自己的心,在绝境中依然能窥见一丝转机的心。”父亲脸上浮现复杂的略带怀念的神色,随后叹了一口气,“可是,他已经死了。我知道,你是他最优秀的学生,你觉得自己能超越老师,逆转这一盘棋局吗?”
“您刚才也说了,重要的不是棋局,而是执棋人的心。”
“你的心,就是以整个谢家为赌注么?柳悉是聪明人,所以他选择死于战场,这样至少能保住他身后的柳家,可现在的朝堂已经成为不见血的棋盘,如果你失败了,谢家会立刻沦落得连柳家都不如!”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你以为自己能让谢家摆脱苏家?错了!你可知道一步踏错,谢家的结局将会如何?它将会从朔国除名!这样的过错,你我都承担不起。”
“……”
我无法反驳,毕竟这是立场问题,而我的内心,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对于谢家并没有多少怜悯。
“不过,你刚才有一点说得很对。”
良久之后,他重新拿起了书:“你是谢家未来的家主,要时刻记住,在谢家和天下面前,个人喜恶只是浮云。苏家虽然现在强盛,但毕竟不及谢家底蕴深厚,更不会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与谢家为敌。刺杀的事情你不必关心了,我会处理。只是你已经行过冠礼,也该留意妻子的人选了。”
“是。三公主甚得皇后喜爱,还是大皇子的亲姐姐,但她与苏家的关系过于密切,这一点不可不防……”实在不是合适的结婚对象。
“不,我的意思是,你今后不要和柳烟见面了。”
“……是。”看来老爷子的耳目比我想象中更多,但我并未做错什么,也不必在意这些。只是这样一来,就要偷偷摸摸……怎么感觉自己变成了偷香窃玉的小贼?不过毕竟是柳烟啊,对她而言,什么大贼小贼都不在话下吧。
绕过回廊,夜空一轮圆月格外皎洁,可惜,却并不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