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野鹤》南北鲤

15、回京与朝议

　　刚进京城，我便接到了圣旨，陛下顾念我连夜兼程从边关回京，特许今日在家休息，明日早朝再去面见圣上。
　　虽不欲大动干戈惊动旁人，但与匈奴的战事已经传遍全国，结合长公主那边传来的消息，思索过后，我还是按照一般军队回京的规格安排诸项事宜。
　　一路上，百姓夹道观看，只是那神色中大多是单纯的震惊或茫然。
　　这也正常，匈奴的恢复速度远超朔国想象，谁也没能想到武帝时代一度销声匿迹的匈奴竟然又卷土重来，雁行关的失守只是大战前的号角，接下来的斗争，才是决定整场胜负的关键。
　　上一次匈奴进犯之时，柳奇一挺身而出。而在今日，义父不在，柳家还能成为抵挡匈奴的中流砥柱吗……

　　我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以往回京之时，往往与义父同行，那时我跟在他的身后，只需享受众人仰望的目光。
　　直到今日，换作我在队伍前列，缓缓进入这千年古都，方才真切意识到，责任的压力比功勋的兴奋来得更早。
　　直到转入永平坊，围观的百姓这才散去，我也终于可以松动松动面部表情，一抬眼，便看见了烟儿。
　　回京数月，她看上去清瘦了许多，但往日的精神还在。她与修风站在坊门的石碑旁边，高兴地跑上前来拉住缰绳，我顺势下马。
　　小姑娘喋喋不休：“哥哥你总算是回来了，你不知道，这几个月以来，京城中可热闹了……”
　　我暗自苦笑，目光与她身后的修风相遇，见他也是了然的神色，放下心来，看来烟儿在京中安全无事，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府中的陈设布置没有丝毫改变，似乎下一刻，义父便会从哪里走出来。
　　晚宴之间，烟儿将这三个月来的经历都告知我，大多在我意料之中，唯独二公主李云娴愿意亲自和亲一事有些奇怪。不过看烟儿神色，她与二公主已经摈弃前嫌，昔日看不对眼的冤家现在成了一对密友。

　　庭院中夜风习习，一草一木都是熟悉的模样。
　　年初离京的时候，义父还念叨着今年春天来得太迟，没法如期看到花开，而如今，他喜欢的水仙花已经凋谢。
　　“哥哥，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用过晚餐后，气氛便有些沉默，我们两人默契地走到庭院中，烟儿坐在她最喜欢的秋千上。良久之后，才轻轻开口，语气并无柔弱，神色却透出几分迷茫。她从小个性要强，从不轻易示弱，几乎从未用这般语气问我。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远处的花圃。烟儿荡着秋千，义父在花圃边上照看他的花，我则在一旁观看，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这是柳府中最常见的情景。
　　而今，义父不在了，我便要担当起他的角色，用他的角度思考。
　　“无妨。刺杀案的真凶无关紧要，这一件事后，陛下也该对苏家有些起疑了。至于你，几日后便和我一同返回边城吧。”
　　返回边城的事情就这样说定了，即使烟儿没有表示，我也会这样安排的。
　　雁行关失守之时我正在外出执行任务，之后则忙于组织军队抵抗匈奴，皇帝召烟儿回京意在安抚和保护，我当时并无理由挽留。谁知随后便传出了和亲之争，我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竟又峰回路转。
　　然而，京城乃是虎狼之地，这次回京，我的首要目的便是带烟儿离开。在朝堂之上和光同尘、消弭阴谋的能力我尚不如义父，便只能暂时让她远离这是非之地，只有回到边关，才能真正保护她。

　　第二日是早朝，与离京时相比，朝堂局势变化不大，依旧是苏家一枝独秀。
　　大殿之中，我看到了谢青的身影，他现今是从四品朝议侍郎，想必再过几年便能接替谢家家主之位，成为朝堂砥柱吧。
　　今日的朝议，关键便在于如何应对匈奴行动。
　　边关事宜早已在进京前便向陛下如数禀报，同样地，朝堂风向也有专人早已向我说明。
　　关于如何应对匈奴，朝堂之上目前分为两派，主和派认为，匈奴此次暴起发难，朔国则是仓促应对，当前和亲事宜已定，不如顺势而为，休养生息，再图后事。主战派则以为匈奴此次的进犯是对朔国的极大挑衅，朔国当前国力强盛，有一战之力，不可未战先怯。
　　双方你来我往，户部与工部以主和居多，兵部则大多为主战派，只是，目前参加论战的大多是低阶官员，苏丞相和谢太傅站在一旁不动声色，想必只是借这场争论了解陛下的倾向而已。
　　“罢了罢了，”终于，陛下厌烦地摆了摆手，“是和是战，诸位爱卿早已争论数月，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囫囵话，苏相，你的看法呢？”
　　苏丞相从容出列，行礼之后说道：“陛下，自五月以来，朝堂中关于是和是战的辩论从未停止，在臣看来，朝中人才济济，均是国之栋梁，之所以未有定论，关键在于战事来得仓促，虽有邸报，但不了解边关全貌，难免有雾里看花之嫌，因此——”苏丞缓缓转过身来，看向我，“不如让柳将军为六部同僚解惑。”
　　我并不畏惧，只是与他的目光略一交汇，随后出列行礼。
　　“嗯，苏相所言极是。既然如此，柳焕，你现在是最了解匈奴与朔国局势的人，众人关于战局有何误会，都一一指出来。”

　　“是，微臣遵旨。”该来的还是来了，柳家与苏家虽尚未公开决裂，但也决不是盟友了，苏家现在牢牢把控着户部和吏部，在其他四部中也有不少门生，实际上正是最大的主和派。
　　“我忝列丞相之位，本也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不过，还是让各部尚书先来吧。”说罢，苏相一个眼神，便有一名官员出列，正是刚刚与兵部尚书争论的户部尚书。
　　从户部到工部，六部的问题大多关于当前匈奴的真实实力，对此我早有准备。
　　匈奴此次之所以能够势如破竹，主要原因在于猝然发难出其不意。
　　一来，匈奴的恢复速度远超朔国想象，此前从未有信息表明，匈奴人已经重新组建了新的虎狼骑；二来，匈奴此次出兵时间亦超出朔国预料，众所周知，五月并非匈奴一贯的出兵时间，却是边关军户全力种麦的时节。
　　因此，当匈奴凭借骏马和良弓以最快的速度攻入雁行关时，大部分守军甚至尚未组织完毕，由此导致城中空虚。
　　雁行关是北拒匈奴的最前线，雁行关一破，则幽州岌岌可危，匈奴此次行动并非单纯劫掠，反而在抢劫之后留下不少部队驻扎在雁行关附近，明显还有更大的图谋。
　　然而，匈奴国力与朔国依旧悬殊，在攻占雁行关之后，匈奴并未占领幽州全境，反而提出了和亲的要求，这也说明，匈奴的势力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强盛。以朔国当前的国力，只要把握时机，完全能短期内收复幽州，再次沉重打击匈奴。

　　我一一解答六部官员的疑惑，主要是安抚众人对于匈奴的恐慌心理，一番解释之后，不少官员至少明面上多了几分自信的气势。
　　“不愧是朔国未来的将星！”苏丞相看向我，面带微笑，“只是，我亦有一个问题希望向柳小将军请教。
　　朔国国力在匈奴之上乃是定论，幽州是朔国领土，自然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但众所周知，匈奴国力远逊于朔国，之所以能成为朔国立国以来的心腹大患，是因为匈奴人居住常所、行无定轨，从来只有匈奴进攻朔国，而少有朔国主动出击的时候。
　　因此，收复幽州不难，难的是如何毕其功于一役，既一举收回幽州，又能让匈奴元气大伤，无法再对朔国造成威胁。
　　然而，何时才是最佳的时机？柳小将军刚刚说，‘把握时机’，这个时机在当下吗？幽凉两州向来是朔国北方要点，听闻幽州失守后，柳小将军带兵前往凉州，当前，以凉州军力和幽州残部，能否抵挡住匈奴呢？”
　　我再次看向苏丞相，他的表情当真是忧国忧民，我却暗暗松了一口气——终于图穷匕见了。

　　幽凉是朔国北方门户，其守卫将领一向由皇帝直接委任，只是为了便宜行事，历代帝王经常将兵权一分为多，部分军队调度权掌握在皇帝手中，其他部分则交由信得过的近臣或亲王掌管。
　　陛下登基之后，将幽州军交由义父掌管，公主成年后，适逢驻守凉州的李将军病逝，陛下便将凉州的大半军权委任给长公主。这既是认可她的能力，也是对她的补偿。
　　只是，皇帝与长公主名为父女，发展到如今，却更是君臣，一在京城一在边境，其中种种隔阂不是外人所能想象得到的。长公主一向关心朝政，想必早已向陛下进言，但在这几个月中，陛下竟然只字未提。
　　长公主是先任柳皇后所生，若论亲缘，倒是我的表妹。也正因为这层关系，到凉州之后，我尽量避免与长公主接触，大部分事务都与凉州太守梁守成商议。苏丞相的问题固然切题，但却是指向我与长公主之间的联系：若太过亲密，必然让皇帝猜忌。但若太过隔阂，则幽凉两州的军力难以合并，又怎能反攻匈奴。

　　朝议之后，陛下单独召见我。
　　“柳焕，辛苦你了。”陛下卸下了朝堂上的威严，此刻的他，仿佛只是一位略带忧郁的和蔼长辈，他看了我一眼，流露出赞许之色，“有柳将军的风采，不久之后，又将是我朔国的一代名将!”
　　“陛下谬赞。”我心中有些唏嘘，义父和苏丞相、谢太傅一样，都是陛下年少时的伴读，情谊颇深。
　　几人之中，谢太傅老成持重，义父又总是有几分高深莫测的样子，倒是儒雅的苏丞相与陛下最得年少一辈亲近。
　　我十四岁那年，在武试中夺得榜首，随后决定参军。当时，陛下特意将宫中珍藏的柳奇一佩剑之一“静渊”赐予我，这件事是我少年时期的骄傲之一。
　　陛下不语，直到进入御书房，屏退众人之后，他的声音才传来：“与匈奴开战，朔国胜算几何？”
　　武帝以来，朔国已近百年未有战事，其他武事或许有所荒废，但刑部对匈奴的侦察从未间断，兵部的马匹、长枪和甲胄年年都有精进，北方边防也是工部每年的重要开支，此次雁行关失守，并非完全是军备不利。
　　经过苏丞相的引导，朝堂的主和主战之争已经演变为何时出兵匈奴的问题，表面上挽回了朔国尤其是陛下的颜面，但实际上却是将出战的事宜进一步搁置下来：当前朔国军备虽足，但义父去世，朝中缺乏名将，暂时无人可替，一招不慎将是满盘皆属。
　　我虽然在军中已有一定威望，但尚未单独统领全军，长公主则身份颇为尴尬，这样看来，此时确实不是最佳的发兵之时，但此时若按兵不动，下一次战争就不知是何时了。
　　除此之外，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柳家男儿自小以柳奇一为榜样，北驱匈奴更是武将的至高荣耀，现今朝堂被苏家把持，柳家的实权早已大不如初，若能在此时击破匈奴，则柳家复兴指日可待。若此时耽搁下来，对匈奴的战争将会成为苏家建功立业的垫脚石，柳家则彻底失去军中的威望……此次回京后，我将正式接任柳家家主，身为家主，不能不为柳家的前途考虑。
　　想到这里，我定住心神，将自己的想法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