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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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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奕琛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只当她还在为昨日的事置气。他垂落眼帘,喉间漫过一声无声的叹息,心底暗自盘算,等中午寻个机会好好哄哄她便是。从前次次吵架冷战,从没有熬过三天的,只要他肯放低姿态软声求和,她总归是会心软的。
他从没想过,这一次,苏熙妍的转身,是再也不会回头的决绝,他所有的讨好与低头,都成了再也送不到她面前的徒劳。
苏熙妍洗漱完,先去给团子倒了吃食,才慢慢向餐桌走去。来了餐桌旁,萧奕琛早早就坐着了,就等她过来一起就餐。
今天早上的早餐,萧奕琛做了三明治和苏熙妍最喜欢吃的鸡蛋包菜饼。
金黄的吐司夹着煎得香嫩的火腿和生菜,旁边是苏熙妍最爱的鸡蛋包菜饼,边缘煎得微微焦脆,还泛着油润的光泽。一杯温热的燕麦牛奶放在手边,氤氲着淡淡的奶香,连苹果都被仔细去皮去核,切成小块码在白瓷盘里,摆得整整齐齐。
才吃了没几分钟,搁在桌角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前两次铃声响起时,萧奕琛只是皱了皱眉,随手按断。第三次铃声锲而不舍地划破空气,苏熙妍的目光落在屏幕跳动的“方怡”二字上,指尖微微一顿,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怎么不接?”
萧奕琛的动作僵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挂断电话,轻描淡写地回:“骚扰电话,没事。”
苏熙妍没再追问,只淡淡应了一声:“哦。”
第四次铃声执拗地响起时,萧奕琛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手机屏幕,随即起身,对上苏熙妍沉静的视线,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坦然:“我去接个电话。”
他脚步刚动,又像是怕她多想似的,急忙回头补充了一句:“公司的电话。”
究竟是什么天大的公司机密,连她都不能听?
从前的萧奕琛,就算是开重要的视频会议,也会笑着拍一拍身边的空位,让她坐在旁边陪着。何曾像现在这样,接个电话都要刻意躲到离她那么远的角落。
他是怕她窥见那点藏不住的猫腻,还是怕她戳破他一直瞒着的那件事?其实根本不必如此费心隐瞒。他那些欲盖弥彰的小动作,那些言不由衷的借口,早就将一切袒露无遗。她只是懒得争辩,懒得再去追问一个心知肚明的答案罢了。
萧奕琛快步走到离餐桌稍远的角落,这才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方怡带着几分娇嗔的不满:“奕琛,你怎么一直不接我电话?”
他下意识地抬眼往餐桌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我在家,什么事?快说。”
电话那头的方怡轻轻揉了揉泛红的眼角,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带着哭腔哼哼唧唧道:“我刚出门,走到半路就……就出车祸了,现在正躺在医院里呢。腿摔得……摔得好疼,动都动不了。你能不能……能不能来医院陪陪我?”
萧奕琛的脸色骤然一变,刚才的不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急促又紧绷:“等我,我马上到。”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声带着委屈的回应:“好。”
病房里,方怡盯着自己被缠得圆滚滚的右腿,活脱脱像只裹紧的猪蹄,嘴角却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转头对一旁的向晚晚扬声道:“我就说吧,萧奕琛心里还是有我的,不然怎么会丢下他老婆,巴巴地跑过来陪我?”
她慢悠悠抬起手,指尖划过精心打理过的美甲,漫不经心地补充道:“说起来,还得好好谢谢今天那个大叔呢。要不是他开车闯红灯撞过来,我哪有理由打电话叫他?这伤啊,可算是没白受。”
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
方怡眼底的得意瞬间敛去,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变脸戏。
她飞快地蜷起身子,将缠着厚厚石膏的右腿往被子上挪了挪,刻意露出那片雪白的纱布。原本上扬的嘴角垮下来,眼眶倏地红了,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脆弱:“奕琛……你可算来了,我的腿好痛啊,刚才疼得我都快晕过去了……”
她抬眼看向萧奕琛时,睫毛还轻轻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和刚才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旁的向晚晚见状,识趣地站起身,对着萧奕琛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呛得人鼻腔发紧,尖锐的气味钻透每一寸空气,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方怡半倚在床头,脸色苍白,右腿被厚实的石膏裹得严严实实,那一片刺眼的白,在满室素净的色调里格外扎眼。衬得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脆弱。
萧奕琛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双腿交叠,手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她的伤腿上,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这腿,怎么搞的?”
方怡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声音哽咽着:“我今天特意早起煲了你爱喝的排骨汤,想着……想着送到你公司去给你惊喜,谁知道过斑马线的时候,遇上一个闯红灯的大叔,车子一下子……就撞过来了……”
“撞你的人呢?”萧奕琛皱了皱眉,追问了一句。
“我看他年纪大了,慌慌张张的样子,也不像是故意的,就……就让他先回去了。”方怡吸了吸鼻子,怯生生地抬眼看他,“奕琛,你不会怪我吧?我没让他留下来负责。”
萧奕琛淡淡摇头:“不会。”
方怡的心猛地一沉,眼底的水光都僵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萧奕琛进门后,第一句问的既不是她疼不疼,也不是问她除了腿还有哪里不舒服,竟然是那个撞了她的司机。
明明她特意编了煲汤送他的桥段,明明她哭得那么撕心裂肺,可他的关注点,偏偏落在了那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方怡放在被子里的手,悄悄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萧奕琛起身环顾了一圈这间三人病房,目光扫过对面床叠得方正的被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转回头看向方怡,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等会儿我让陈述过来,给你换个单人病房。”
顿了顿,他又瞥了眼她动弹不得的腿,补充道:“再让他找个护工来照顾你,你现在这样,身边没人不行。”
这话一出,方怡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连忙伸手想去拉萧奕琛的衣角,却又碍于腿伤没能起身,只能带着哭腔急切地问:“奕琛,你这是要走了吗?”
“嗯,公司还有事。”萧奕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可是我的腿好痛啊……”方怡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里满是委屈和祈求,“你就留下来陪我一小会儿,好不好?就半个小时……”
萧奕琛没有应声,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襟,丢下一句“走了”,便转身径直朝病房门口走去,背影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看着萧奕琛毫不留恋的背影,方怡眼底的泪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凭什么?凭什么她费尽心机演这出苦肉计,忍着腿上的疼装可怜,换来的却是他这样冷淡的态度?他关心那个撞人的司机,关心公司的事,却唯独不肯多分给她半分在意。
说到底,他心里装着的,从来都只有苏熙妍。那些温柔和耐心,都是给苏熙妍的,她方怡不过是他偶尔施舍点怜悯的路人。
方怡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放在被子里的手死死攥着被褥,指节都泛了白,眼底满是不甘。
萧奕琛离开没多久,病房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方怡心里倏地一喜,以为是萧奕琛走后反悔,终究还是舍不得折回来陪自己了。她连忙敛起脸上的怨怼,重新挤出那副柔弱委屈的模样,抬眼朝门口望去。
可看清来人时,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门口站着的哪里是萧奕琛,分明是拎着两个打包袋的向晚晚。
方怡脸上的笑容和刻意装出的委屈,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语气也冲了起来:“怎么是你?”
向晚晚慢悠悠地走进病房,将手里的打包袋搁在床侧的小桌上,挑眉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是我,难道你还盼着是萧奕琛?”
她顿了顿,看着方怡瞬间沉下去的脸色,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字字都戳在方怡的痛处:“你心心念念的奕琛,这会估计早开车回公司了,再不济,也是回家陪他那个名正言顺的妻子去了。”
向晚晚走到病床旁,把手里拎着的饭菜放在桌上说道:“啰,刚去下面买的,趁热吃。”
话音刚落,方怡就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侧身扬手,将桌上的打包袋狠狠扫落在地。
饭盒摔得四分五裂,饭菜混着汤汁溅得到处都是,狼藉一片。她双目赤红,歇斯底里地吼道:“拿滚出去,我不吃!”
向晚晚看着满地狼藉,脸上半点怒意都没有。她就那样平静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方怡歇斯底里的模样,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等方怡发泄完,胸口剧烈起伏着渐渐安静下来,向晚晚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萧奕琛抛下他妻子来医院看你,你不应该高兴吗?怎么这会又不高兴了?”
她弯下腰,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一片沾了菜汤的纸巾,指尖擦过桌面的油渍,眼底漫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高兴?你是该高兴啊。”她直起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毕竟为了把萧奕琛骗来,你连“酒驾大叔”都能算计进去,这点委屈可比不上你想要的甜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怡缠着石膏的腿上,嘴角勾了勾:“我倒是好奇,你费尽心机演这出戏,到底是想让他心疼你,还是想借着这伤,把他从苏熙妍身边拽过来?”
方怡的脸色瞬间白了,刚要开口反驳,就听见向晚晚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太得意,萧奕琛是什么人,你应该也清楚。他今天能来,不过是看在过去那点情分上,真以为他还会像从前那样,被你随便拿捏?”
这话像一把软刀子,不声不响地戳中了方怡的软肋。她攥着被子的手猛地收紧,却没注意到,向晚晚提起萧奕琛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与“朋友”身份全然不符的熟稔。
……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当口,几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骤然响起,瞬间打破了病房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门被推开,陈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名医生、两名护士,几人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医生时不时回头叮嘱护士两句,护士们点头应下后,目光便一同落在了床上的方怡身上。
直到一行人走到床边,方怡才注意到最后面还跟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的棉质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正局促地打量着病房。
陈述率先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公事公办:“方小姐,这位是许医生,后续负责你的康复治疗。后面这位是刚请来的护工梁姨,你住院期间的日常起居都由她照料。”
“萧总特意吩咐给你换个单人病房,等会儿会有人过来帮你转到新病房。”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直接联系我。”
陈述的话音刚落,方怡就迫不及待地抓住了话头,目光紧紧锁着他:“奕琛呢?他去哪里了?”
“萧总在公司处理事务。”陈述的回答滴水不漏。
方怡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却仍不死心地追问:“那他……下班会来医院看我吗?”
陈述沉默了几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方小姐,萧总近来事务繁忙。”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方怡心上,她攥着被子的手猛地收紧,脸色霎时变得难看。
说完陈述就转身离开了。医生俯身仔细检查了方怡打着石膏的右腿,又轻轻按了按她的膝盖周围,随后对旁边的护士叮嘱道:“她的胫骨骨裂不算严重,但要注意制动,别让她随便挪动右腿。每天记得按时换药,再观察两天肿胀情况,要是有痛感加剧的话,随时跟我说。”交代完,医生也带着护士匆匆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向晚晚、护工阿姨和方怡三个人。
梁姨拎着布包走上前,脸上堆着温和的笑,伸手想去帮方怡掖好滑落的被角:“姑娘,我帮你把被子盖好呗?刚医生也说了,可不能着凉。”
谁料方怡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手挥开梁姨的手,尖声吼道:“别碰我!谁要你假好心!”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浓浓的戾气,“我告诉你,我不用你照顾,赶紧给我走!”
梁姨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讪讪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再吭声。
向晚晚靠在窗边,抱着胳膊冷冷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没说话。不一会她慢悠悠地直起身,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窗台上的灰尘,嘴角的笑意没减分毫。
方怡看着向晚晚大声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她抬眼看向方怡,目光里带着几分凉薄的嘲弄,“费尽心机把人骗来,结果人家连多待半小时都不肯。转头派了个助理、一个医生、一个护工,就把你给打发了。”
方怡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放在被子上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底最后一点希冀也碎得七零八落。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眼眶里的湿意,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发颤:“你懂什么?他只是……只是公司太忙了,他心里是有我的!”
向晚晚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进方怡的心里。她走到床边,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方怡缠着石膏的腿上,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有你?他要是真有你,就不会连一句关心的话都吝啬,更不会把你丢给一个护工就转身走人。”
她直起身,瞥了一眼旁边手足无措的护工阿姨,又看向方怡:“说到底,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个需要应付的麻烦罢了。”
一旁的护工阿姨见状,连忙快步走上前打圆场。她搓着手,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哎呀,姑娘们,都消消气,消消气。这病人哪能总怄气呀,对身体恢复不好的。”
她说着,又转向方怡,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姑娘你腿上还伤着呢,可不能动怒。有啥不顺心的慢慢说,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末了,她又看向一旁的向晚晚,陪着笑脸道:“这姑娘也是好心来看你,你们俩啊,都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病房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她这几句朴实的话,勉强压下去了几分。
向晚晚闻言,抬眼扫了梁姨一眼,嘴角那点讥诮的笑意淡了几分,倒像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她理了理衣角,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不疾不徐。走到门边时,她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行,听阿姨的,不惹你生气。”
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明天我再过来,顺便……帮你带点你爱吃的。”
话音落,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里只剩下方怡和梁姨,空气里的火药味散了大半,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方怡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纹路,石膏裹着的腿隐隐作痛,疼得她眼眶发酸。
我到底在图什么?
为了把萧奕琛骗到医院,我豁出去让那辆破车剐蹭到腿,强忍着疼,把楚楚可怜的戏码演得十足。
结果呢?他关心撞人的司机,远胜过关心我。在病房里待了不过几分钟,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连一句宽慰的软话,都吝啬得不肯说。
向晚晚说得没错,我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懒得撕破脸的麻烦。派来医生和护工,也不过是为了草草把我打发。
方怡蜷在病床上,被子堪堪裹住肩头,指尖攥得发紧,连带着呼吸都带着颤意。
可我不甘心啊。
可我怎么甘心就此错过?酒会上那惊鸿一瞥,只一眼,我的心跳就失了章法,乱了所有节拍。从那一刻起,我便在心底暗下决心,不管用尽什么办法,拼尽全力,也一定要把他留在身边。
直到后来才知道,他早就有了家室,他的妻子叫苏熙妍。
这个名字像一根极细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口,不痛,却痒得人发疯。
我连她长什么样子、是什么脾性都不知道,他把那个女人的一切藏得严严实实,像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我站在墙外,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到。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我连那个叫苏熙妍的女人是谁都不知道,就凭着一腔孤勇,演了这么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
被子被她攥得发皱,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下来,烫得脸颊生疼。
她恨恨地想,苏熙妍,凭什么?凭什么你连面都没露,就能稳稳当当地占着他身边的位置?
我不会认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