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未曾懂过 周 ...
-
周辞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屏幕上的处方条目逐行显现。旁边的打印机“咔哒咔哒”地运转着，吐出一张带着温热的药方单。他拿起笔，笔尖在末尾落下清晰的签名，递向苏熙妍时，声音温和叮嘱着：“这药记得一天三次，饭后再吃，别空腹吃。要是吃了之后，身上还是觉得不舒服，不用等，随时过来找我就行，或者直接打电话联系我也可以。”
苏熙妍双手接过单子，指尖触到纸张的微凉，轻声应道：“好，麻烦你了，周医生。”她起身时，椅子腿在地面轻蹭出一点声响，随即抬手轻轻拉开诊室门。
门外候诊的人影立刻清晰起来，有人已经探着头朝里望，她连忙往旁边侧了侧身，留出足够的空隙，脚步放轻地走了出去。门内的空间敞亮起来，下一位病人的脚步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苏熙妍走到一楼药房，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窗口前挤满了等着拿药的人，队伍像拧在一起的麻绳，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盘了好几圈，连呼吸都带着些滞涩感。她望了望那攒动的人头，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和药品碰撞的轻响，心里当即冒出个念头：“这也太多人了……”
“算了，明天再来吧。”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取药单，仔细折成小方块，妥帖地揣进大衣口袋里。做完这些，她侧身避开迎面走来的人，转身朝着医院大门的方向挪步，身后的喧嚣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走出医院大门时，时针刚过十二点半。
冬日的正午没什么暖意，铅灰色的天幕低低地压着，像一块浸了水的绒布，沉甸甸地坠在头顶。雪片不再是诗里写的“柳絮因风”，而是裹着寒气的碎屑，簌簌落下来时带着细碎的声响，倒像谁在耳边不住地抽气，那叹息细密、冰凉，一层层黏在早已冻透的地面上，竟连一丝反弹的力气都没有。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先前还在胸腔里翻涌的焦灼，不知何时已一点点沉下去，沉到了连指尖都触不到的谷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雪粒般的凉意，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连带着胸口都泛起一阵钝钝的疼，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碾过。
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跟细针扎似的疼，她却半点儿冷意也没觉出来——心里那片早已荒芜的地方，正被这场无声的雪一寸寸填满，连最后一点想要挣扎着抬头的力气，都被冻成了脆生生的冰碴儿，稍一碰，就碎了。
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公路边，抬手拦下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报出地址的声音带着点刚从医院出来的疲惫。
车里开着暖气，暖烘烘的气流裹着皮革的味道漫过来，她的心却像沉在冰水里，半分暖意也透不进去。整个人陷在座椅里，侧头望着窗外——雪粒子时不时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车窗外的景致随着车速往后退，商铺、路灯、行人都在变，唯有路边那一排排光秃秃的树丫，枝桠伶仃地戳在雪幕里，自始至终没换过模样。
不多时，车子稳稳停在小区门口。苏熙妍推门下了车，抬眼望去，天空被云层严严实实地遮蔽，不见半分澄澈的蓝，那云团就像一块浸了墨色的湿绒布，厚重得连一缕阳光都透不出来。雪粒子簌簌打在脸上，像被淬了冰的碎刀片刮过，又冷又疼，那股子寒意顺着皮肤的纹路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指尖发麻。她慌忙抬手，把脖颈间的围巾往上紧了紧，厚实的毛线捂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下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睛。她没再多作停留，垂着眼睑，默不作声地朝着家的方向挪动脚步，身后浅浅的脚印，转眼就被新落的雪沫悄悄盖住了。
推开家门的瞬间，屋内果然如她预料般空寂。苏熙妍弯身换鞋时，一道小小的黑白色身影“噌”地从客厅窜出来，毛茸茸的小团子摇着尾巴冲到她脚边，仰着脑袋“呜呜”轻叫，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见到主人的雀跃，像是等了很久才盼到她回来。
她笑着蹲下身，把小家伙捞进怀里，转身走向客厅沙发。坐下后顺手摸出手机，屏幕上跳着四个未接来电，还有程语萱发来的一连串微信信息。点开聊天框，程语萱的消息像连珠炮似的跳在屏幕上，字里行间都透着焦灼：“妍妍，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呀！”“胃还难受吗？好点没？”“妍妍，看到回个信呀”“苏熙妍，苏熙妍！你倒是吱一声啊，别吓我……”最后那句连名带姓的呼喊，仿佛能透过屏幕听见她发急的语气，尾音都带着点发颤的担忧。
苏熙妍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腿上团子的绒毛，小家伙舒服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她深吸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慢慢敲着回复：“刚从医院出来，路上没看手机，抱歉。”
“胃好多了，真没事，你别瞎担心。”
“你忘了？我可是苏熙妍啊，这点小毛病，还能困住我不成？”
末了，她又甩过来一个Q版表情包，画面里的小人儿扬着胳膊，露出线条分明的八块腹肌，表情包上赫然写着：“我是坚强的苏熙妍”。
发完消息，她对着屏幕轻轻勾了勾唇角，眼底那点盘踞许久的黯淡总算散了些。指尖还残留着雪后的微凉，发送的瞬间，她仿佛能清晰想象出那头程语萱如释重负的松快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又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腿上蜷着的团子似是察觉到她情绪里的松动，柔软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温温的触感瞬间漫过心头。
跟程语萱报过平安，看着对话框里对方发来的一连串“那就好”“记得好好休息”，苏熙妍弯了弯嘴角，指尖在屏幕上按了锁屏，随手把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
随后她就抱着团子走到它的专属食盆旁，弯下身子轻轻把小家伙放在地上。她直起身，先往碗里倒了些狗粮，又转身去热了小半碗牛奶，兑在一起拌匀。团子盯着眼前冒着香气的食物，仰起头冲她“汪汪”叫了两声，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在甜甜地说“谢谢主人”。叫完便迫不及待地低下头，小嘴巴“吧唧吧唧”地嚼着，尾巴还在身后欢快地晃着。
苏熙妍低头望着小家伙埋头干饭的乖巧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它柔软的头顶，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妈妈今天有点累，先去睡觉了，你吃完也乖乖回窝里睡哦。”
团子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哼唧”声，又侧过头轻轻“嗷”了一下，像是在奶声奶气地应着“知道啦”。
苏熙妍瞥见它嘴角沾了一圈白白的牛奶渍，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轻笑出声：“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呀。”
团子闻声从碗里抬起头，鼻子里轻轻哼唧了一声一声，像是在乖乖应声，随即又一头扎回碗里，继续埋头专注地对付剩下的美食。
望着团子专心干饭的模样，苏熙妍轻轻站起身，转身走向浴室。简单冲了个热水澡，吹干发梢的湿意，又按时服下了药，她才躺回柔软的床铺。倦意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她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酣沉，连梦都未曾登门，竟直直睡到了夜里九点。最后是萧奕琛钻进被窝时，带起的那一点极轻的动静，才将她从沉沉的睡意里，朦朦胧胧地扰醒。
萧奕琛躺下盖好被子，刚抬手想去揽苏熙妍的腰，她便轻轻“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开口：“你干嘛，萧奕琛。”
他的手还是顺势落了上去。紧接着，一股清冽的酒味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便漫了过来，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今晚是喝了酒。
萧奕琛只低低地哼唧了一声，嗓音里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困了，睡觉。”
她试着去推开萧奕琛环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挣了两次，那手臂却像焊在了她身上似的纹丝不动，她只能无奈地放弃，任由他就这么抱着。
夜半时分，苏熙妍被一阵口渴扰醒，她摸索着伸手拧亮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晕柔柔地漫开，她撑着身子打算起身找水喝。刚一动弹，才发现萧奕琛的手依旧紧紧箍着她的腰，她只好轻轻推了推那只手，低声唤道：“萧奕琛，把手松开，我要起来喝水。”
萧奕琛低低地“嗯”了一声，半睁着惺忪的睡眼，嗓音里还裹着浓重的倦意：“去哪？”
“喝水。”
他又含糊地应了一声，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了句：“我也渴了，给我也倒一杯。”
苏熙妍没应声，只是轻轻挣开他松了些力道的手臂，掀被起身，踩着毛茸茸的拖鞋，悄无声息地踱去了客厅。暖黄的小夜灯光影一路漫过地板，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倒水的时候她才猛然想起，今晚竟忘了按时吃药。只好又转身下楼去客厅翻找药盒，就着温水把药服下，这才端着另一杯温水，慢慢踱回卧室。
她走到床边，将水杯递向躺着的萧奕琛，轻声道：“给，温水。”
萧奕琛闻声从床上坐起身，抬眼看向她，嗓音还带着未散的睡意：“怎么去了那么久？”
她随口应了句：“去一楼接的水。”
萧奕琛接过她递来的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随手将空杯搁在床头柜上。他躺回床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低哑着嗓子对苏熙妍道：“躺下，睡觉。”
苏熙妍没应声，默默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准备阖眼入睡。身旁的萧奕琛忽然侧过身，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柔软和歉意：“妍妍，对不起。昨天我在气头上，太混蛋了，说话太重了。原谅我这次，好不好？”
苏熙妍依旧没说话，只是偏过头，静静地望着他。心头忽然漫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懂眼前的人了。明明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萧奕琛，总挖空心思变着花样制造惊喜，把她的笑意视若珍宝；可现在的他，只会用层出不穷的借口来搪塞欺骗，把本该给她的温柔，悉数拿去博另一个女孩的欢心，不过是为了换得他自己那份自欺欺人的虚假安心。
恍惚间，她想起前年深秋的那个傍晚。他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浑身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却揣着一盒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候在她公司楼下。栗壳被炒得油亮，剥开时还冒着暖融融的热气，他剥了满满一捧递到她嘴边，眉眼弯着笑：“刚出锅的，尝尝甜不甜。”
还有她21岁生日那天夜晚，他瞒着她订了江边的观景台，漫天烟火炸开时，他突然单膝跪地，举着一枚素圈戒指，声音比烟火还要热烈：“妍妍，年年都要和你一起看烟花。”
那时的风是暖的，糖炒栗子是甜的，连烟火落进眼里，都带着滚烫的欢喜。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般模样……
时间的磋磨，把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萧奕琛，磨成了如今这个她完全陌生的模样。而她，也早不是当初那个会为他一句情话就雀跃半天的苏熙妍了。或许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真正读懂过他，那些曾经以为的知根知底，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错觉。
萧奕琛垂眸望着沉默不语的她，随即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以此来打破平静。
苏熙妍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拉回神思，指尖下意识地抚上刚刚落吻的地方，指尖的温度似乎还带着他唇瓣的余温。
萧奕琛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嗓音低沉而柔和：“晚安吻。”
苏熙妍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萧奕琛垂眼看向怀里面色平静的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我的呢？”
她却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淡淡的：“我困了，快睡吧。”
这个晚上，萧奕琛终是没能等到属于他的那个晚安吻。
他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像是真的沉入了梦乡，只有那紧蹙的眉头，泄露了几分未说出口的辗转。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明明是相拥的姿态，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次日清晨，苏熙妍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混着冬日呼啸的大风声吵醒的。她意识回笼的第一瞬，便下意识偏头看向身侧——床铺早已冰凉，褶皱都被抚平了些，仿佛昨晚那个拥着她道歉、讨要晚安吻的人，从未出现过一般。
她起身坐在床头，目光怔怔地落向窗外。楼下的花园早已被皑皑大雪尽数掩埋，那些纤细的花杆被厚重的积雪压得弯下了腰，颤巍巍地摇晃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地折断。
这景象，就像她此刻的心，被积攒的委屈和失望沉甸甸地压着，摇摇欲坠，连一丝支撑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突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苏熙妍闻声转身，正撞见围着小熊围裙的萧奕琛站在门口。
萧奕琛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熟稔：“妍妍，你醒啦。我还以为你没起呢，正打算上来叫你下楼吃早餐。”
苏熙妍只淡淡“嗯”了一声，随即起身径直走向卫生间，没再给萧奕琛留半句多余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未曾懂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