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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魏琛郑滢番外 光辉岁月 ...

  •   2003年夏末,十岁的魏琛猛力踩动自行车踏板,绕过大院门口喧闹的街道,穿越光影跳动的林荫大道,沿着深蓝色的河流一路奔腾。直到身畔的水域逐渐变得开阔,扑鼻而来的风也掺杂了海的咸涩。他终于在入海口荒无人烟的防波堤上看见了郑滢。他很粗暴地将自行车往树下一靠,甚至来不及上锁,便迈着急切的步子爬上了堤坝。
      “郑滢姐!”他大喊。
      坐在防波堤上的少女回过头来。她有一双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眼睛,漆黑明亮,像是某种初临人间的小动物。魏琛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见是魏琛,郑滢弯起眉眼,露出了笑容,朝他遥远地挥手致意。他很轻盈地跃到郑滢身边坐下,接过她分来的半边耳机。跟随郑滢多年的随身听吃力地缓缓地转动着磁带,罗大佑的歌声像是一只大鸟在他耳边展翅而过。

      那正是百废待兴的岁月。谁敢相信呢,就在几个月前,SARS像是死神的黑袍降临人间,吞没了世纪初年明亮乐观的时代底色。如今,疫情退却,可是世界依然饱受惊吓,再也无法回归天真。
      郑滢和魏琛同住一个大院,比他年长五岁,是大院里所有孩子的大姐姐。魏琛是最喜欢她的那个孩子。他们的童年所在的时代不算美好,没有人会对女孩奢望太多,可是郑滢却满足了世俗对男孩的一切奢望与期待。人们都说,郑滢这个女仔什么都好,就是投胎时白瞎了眼,生在了这里。大院里孩子们的父母都是属候鸟的,长久地栖居在孩子们和老人们都叫不出名字的远方的城市,只有在新年钟声的召唤下,他们才会短暂地降临,带回满口袋的糖果和巧克力,随后又匆促地转身离去。大院里的孩子们在祖父母虚无又徒然的抚养下粗砺地出生,野蛮地成长,直到走上和父母别无二致的道路,变成一只只栖息两地的候鸟。
      但郑滢或许是不同的,至少魏琛相信她会是不同的。她也会舒展翅膀向远方飞去,但魏琛总觉得她会飞得更高、更远——至于哪里是更高更远的地方,魏琛也回答不上来。

      没有人想到,SARS初临人间,死亡的讯息便翩然而至。郑滢的父母害上了肺炎,很快地在他乡相继逝世了。郑家门口扎上了白色的纸花,一时之间,整个大院变得愁云惨淡了。夜半响起的电话铃声总像是丧钟,惊醒了每一家人浅眠的梦。幸好,郑家悲哀的命运没有在大院其余的任何一家人身上重演。
      郑滢将自己在房间里锁了几天,而后又出现在了大院里。在那个因SARS而禁足的春天,魏琛从窗口探出头,总能看见郑滢在葡萄架下,或是陪在她的奶奶一起叠锡箔元宝,但更多的时候却是戴着耳机垂头做奥数题,像是在茫茫黑夜中依然闪亮的缪斯女神,是世间唯一不变的本质和真理,为万物都赋予了意义。
      魏琛的视线落在她身畔的那台粉红色的随身听上,他依稀记得那是郑滢爸爸上个新年回家时给郑滢带的礼物。他绞尽脑汁地想象着郑伯伯提起的地名——啊、是了,是深圳。记忆里,男人喝得满面红光,颇为骄傲地说,这是在深圳买的,进口货,奖励我们小滢在奥数比赛里得了奖。只要明年拿一回一等奖,小滢就能保送去省城的高中啦!
      听罢,魏琛的父亲拧过儿子的耳朵,连声说,好好学学人家。魏琛妈妈去世得早,他很早就学会了对自己的父亲不敬。他混不吝地逃脱了父亲的魔爪,省城、高中,无论是从空间上还是从时间上看来都无比渺远,遥远得仿佛只存在于来生。
      那便是魏琛对郑滢父亲最后的印象了。
      想到郑伯伯——他四十出头的年纪,并不年轻,却又没有老到足够死亡。只有十岁的魏琛心中涌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悲凉。如果说妈妈离开时他还太小不足以生出感叹,而此时的他终于意识到人与人的离别竟可以来得如此不合时宜又不讲道理。

      葡萄架下的郑滢很快地收起了她的奥数题——那一年的奥数比赛因为SARS的缘故遭到了取消,保送的梦断了。被簇拥在锡箔元宝间,被安置在喷满消毒水的教室里,被困锁在死去父母的回忆中,郑滢不出所料地在中考中铩羽而归,但没有人会为此而怪罪她。
      那个夏天,在郑滢身上看不出任何失意,她依然总是出现在葡萄架下,高中数学的教材代替了那本奥数习题。骄傲的鸟折了翼,却依然要振翅高飞去往一个魏琛未曾听说的城市。
      在郑滢即将离开的前一天,魏琛翻箱倒柜地掏出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塞了满口袋的纸币和钢镚,骑着爷爷那辆比魏琛年纪还大的自行车去了街口的二手商店,颇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才得到了一盒不知转了几手的音乐磁带。纯黑色的盒面上写着“光辉岁月”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二手商店的老板振振有词,用并不标准的发音告诉魏琛,这可是Beyond的专辑——Beyond!好出名的乐队,你知唔知?
      魏琛唔知。但他还是将磁带揣进了口袋的最深处,很快乐地重新骑上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沿着深邃的河流搜寻郑滢。郑滢正在入海口防波堤的高处,背影渺远而迷离,扎成马尾的一头长发柔软蓬松,黑色的发尾带着一点点金黄。他的心中涌现出感动,迎着海风大声喊出了她的名字。

      郑滢和魏琛并排坐着听了会儿歌。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孤儿这两个字使魏琛小小的心中涌现出了些许悲悯,他适时地从口袋里掏出了Beyond的磁带,阻止了这首伤心的歌曲重复播放。
      郑滢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惊喜的神色,问:“是大家送我的吗?”
      “是我,只有我,没有大家。”魏琛感到自己小男孩的尊严受到了挫折,他很严肃地订正道。
      郑滢认真地向魏琛道了个歉,随后打开盒子,拿出磁带,装进随身听,揿下播放键。魏琛很紧张,直到电吉他前奏响起,黄家驹的歌声穿越时空和生死重新流动。
      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自信可改变未来,问谁又能做到。魏琛对大洋彼岸那个姓氏曼德拉的老人一无所知,但在这夏末的海风中,他却还是和郑滢一起听入了迷。
      他们听完了《光辉岁月》,又放任磁带继续旋转播放,直到正反两面的十首曲子歌唱殆尽,直到天边暮色降临。郑滢终于舍得摁下了终止键,将《光辉岁月》连同《罗大佑精选辑》两盘磁带一起小心地收进口袋,摸了摸魏琛的头,说谢谢小琛。然后,他们走下防波堤,迎着黄昏向家的方向走去。
      魏琛推着爷爷的自行车,缓缓地走在郑滢的身后。一开始,两个人都相顾无言,心中齐齐地为方才那一场伟大的邂逅而怦然。
      “小琛,”是郑滢先打破了沉默,“你有想过未来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吗?”
      魏琛有点懵,一时无话。郑滢可真是抛了一个难题给他。
      郑滢可能也没有期待从魏琛这里得到答案,她又自顾自开口,说:“我想过的。我想要变成星星那样的人。”
      他抬头望向郑滢清瘦的背影,仿佛看见有星系从她面前升起,明亮又金黄。他回味着郑滢的话,又想起刚才的那首歌,他忽然意识到郑滢将飞往哪里去了——她会飞向她的光辉岁月,那里会有璀璨的群星。他仰望着她的背影,羡慕又伤心。他很想飞奔向这片星空置身其中,但却也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终究不属于郑滢的那个世界。

      在那天之后,魏琛很久都没再见过郑滢。

      魏琛的爸爸捱过了SARS,劫后余生之际,撞见了机遇,娶了新的太太,又设法将魏琛接去了广州读书。魏琛被生生剥离了他生长熟悉的大院,忽然置身陌生的都市和光怪的家庭,恨不得竖起全身的刺来抵抗世界。果然终究无法适从,魏琛变不成葡萄架下的郑滢。他学着忤逆父亲和继母,学着离家出走,学着在灯光昏暗烟熏火燎的网吧里虚掷青春。
      魏琛曾想过逃回大院,但在那两三年里,年事已高的爷爷奶奶相继离世。第一次回乡守灵之际,魏琛见远处的郑家仍亮着灯,疑心郑滢在家,但还不等他走近,那盏灯便熄灭了。第二次返乡守灵,却见郑家也人去楼空。那是2007年初的冬天,十四岁的少年魏琛忽然觉得,人生已无归处。
      同样在2007年,继母生下了魏琛同父异母的弟弟。据说那是他们千挑万选的金猪年,老来得子的父亲喜笑颜开,连眼角的褶皱都如绽放的花瓣般舒展开来。魏琛忽然觉得衰老是如此可憎,他忽然又想起了郑滢的父亲——那个将生命定格在了四十岁出头的男人。他永远也没有机会拥有这样多又这样深的皱纹了。

      父亲不再在意魏琛,他也乐得清闲地在网吧里安了家。他在网吧里认了个师傅,开始时只是带着他在游戏里练级、教他网游中的江湖规矩。渐渐地,在这虚拟世界的师徒之情上,却又生出了些真实的情感联结。
      师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无业,满脸的胡茬,匪气很重,长了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可是魏琛知道,他会将自己在游戏里和在人生里闯荡的经验倾囊授出,会不讲道理地包容和袒护魏琛的每一次失误,也会为魏琛的每一回成长而不顾形象地在网吧里大声鼓掌喝彩。唯一的缺点是这人爱吹牛不打草稿,有一回甚至说自己是某名牌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笑得魏琛差一点在网吧的地板上打滚。
      但无论如何,魏琛觉得师傅更像是一个父亲,虽然他们两人在样貌上瞧不出分毫的联系。少年魏琛长了一张白净书生的脸,师傅曾用诗人芒克的话形容他——“年轻、漂亮、会思想。”魏琛很是受用。
      有一天,师傅搁置了游戏,在聊天软件上和人饶有兴致地谈论了一个上午,忽然扭头问魏琛有没有兴趣和他一起做生意,他准备明天去一趟北京。魏琛对经商一无所知,只知道要和师傅一同去远方流浪,便激动得连胃都抽起了筋。两人当天就买了车票,奔腾的列车将他们带向了魏琛一无所知的华北平原。
      在百无聊赖的夜晚,魏琛和师傅躺卧聊天,聊着聊着忽然便想起了郑滢。葡萄架下垂首的少女又在他的心头复活,她发尾的那一抹金色依然生动璀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和记忆中的郑滢同一般岁数了,这是个曾经遥远得仿佛来生的年纪啊。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成为她想成为的那颗星星。
      魏琛同师傅讲起大院,讲起郑滢,也讲起那个海风拂面的别离的黄昏。师傅听完后,问:“你喜欢她?想讨她做老婆?”
      魏琛少年的心像是被雷击中了,罪恶感漫上他的心头。他慌乱地摇了摇头,急切地否认。魏琛只觉得,如此世俗的叙述,对于郑滢而言简直是一种亵渎。她不应该是任何人的妻子,她该出现在旷野而不是厨房。她是展翅的鸟,是天上的星星,遥远、疏离,灿烂又美丽。
      也不知道师傅是否体会过魏琛这复杂的少年心绪,他只是笑了几声,便不再逗他,只是评价道,你们的音乐口味不错。随后翻了个身,鼾声渐起。

      2008年可真是一个伟大的时代!抵达北京时,魏琛心中只浮现出这么一句感叹。
      旧的时代的阴翳已经走远,而新的大地的震荡尚未到来。走在灾难和灾难的缝隙中,魏琛还以为自己降临了最好的时代。触目所及,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朝气,仿佛世界将永远昂扬向上。魏琛走过一座硕大的红字招牌——“北京欢迎你”,激动到近乎流泪。好像自己这个不值一文的小少年也得到了这座城市彬彬有礼的款待。
      师傅豪气万丈地打车带魏琛去饭店见他的朋友们,堵了两个小时才姗姗抵达,计价表上的数字跳得魏琛心慌。迎接他们的人个个都像师傅一样,有着一张张饱经摧残的面庞。师傅像个骄傲的老父亲一般向众人介绍魏琛,说这小子聪明,以后必成大器。一个络腮胡大叔见了魏琛后喜笑颜开,从包里掏出了个红色的布娃娃递给魏琛,说这是奥运福娃,叫什么欢欢。魏琛强迫自己在这世界上装了许多年的大人,这才回忆起自己也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少年。
      那天晚上,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北京烤鸭,抹得满嘴油光。师傅和朋友们口中的什么档口、渠道、顾客、竞对,全都化为了耳畔的风,虚无又缥缈。

      饭局结束后师傅和朋友意犹未尽,于是在东道主的带领下,他们又七拐八绕地抵达了一处偏僻的酒吧,那是师傅的某个朋友的财产之一。北京的城乡结合部也同样荒凉如废墟,而这酒吧则是在废墟上生长起来的流浪者们的皇宫。推门而入时,魏琛被酒吧内扑面而来的热风撞了个满怀,心中又是忐忑又是雀跃,不知自己将踏上怎样的冒险。
      师傅带魏琛在吧台坐下,只是给他点了一杯冰可乐。那个做酒吧老板的朋友向师傅和魏琛解释,这附近有一群醉心音乐的大学生,每隔几天晚上都会来他的酒吧无偿表演。他负责提供场地,年轻人负责提供艺术,皆大欢喜。
      魏琛隔着炫目的光凝眸望向舞台。恰逢一曲终了,染着火红长发的男生放下了麦克风,扭头和他的队友交接。接替上台的女生穿着银色亮片长裙,有着蓬松的卷发,黑色的发尾处亮着金黄。她接过麦克风,拨开自己额前的刘海。在那一刹那,魏琛觉得仿佛有人将一束玫瑰从敞开的窗口抛入了他的怀中。
      ——是郑滢。
      二十岁的郑滢穿过了时间走回他的面前。她信步走上狭小的舞台,周遭的灯光便转变了色彩,黯淡的深蓝将她包裹,仿佛他们生长的土地上流淌的长河。郑滢垂眸开口,潮水般的歌声便充盈了整片宇宙。不变的你,伫立在茫茫的尘世中;聪明的孩子,提着易碎的灯笼。是罗大佑的歌。长河汇入深海,翻涌起了白色的静谧的浪。魏琛感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夏末,世界依然忐忑不安,而郑滢依然在自己身边。
      歌声暂歇,在人群即将松动之前,灯光骤变,由深蓝化为了璀璨的金黄。郑滢又一次伸手拨开坠落的刘海,漾开笑容。魏琛听她说,十五岁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被世界流放了,但是这支乐队在苍茫的岁月里拯救了她。不需要郑滢开口说下一句,魏琛便猜到了,于是他和郑滢一起开口,大声喊出了乐队的名字,Beyond。
      电吉他的前奏应声响起,郑滢的目光好奇地越过人群在魏琛的附近逡巡,却始终未能准确地定位到他。魏琛丢下手中的欢欢,跳下吧台,冲进舞台前的人山人海。他在漫天挥舞的狂乱的双手间用粤语同郑滢一起歌唱,歌唱那首他们曾一同听过的《光辉岁月》。郑滢的亮片裙在灯光下折射着璀璨又温暖的光,当真是夜空中的一颗明星。让魏琛感动到近乎热泪盈眶,为郑滢,也为自己。他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人生中最接近于真理本质的时刻。

      表演结束后,魏琛抹了眼泪,飞奔去后台找郑滢。可惜他在迂回曲折的走廊里迷了路,等摸索到休息室时,那里已人去楼空,二十岁的郑滢消失了,她那惊鸿一瞥的面容也随之变得模糊。魏琛失魂落魄地回到吧台,见师傅正在四处寻他。灯光渐亮,他喝下最后一口没了气的可乐,觉得自己从梦境回到了现实。
      所有人都对郑滢方才的表演记忆犹新。师傅的朋友们精神仍然昂扬,他们发动摩托,带着师傅和魏琛在首都终于无人的公路上风驰电掣。那群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的人们高声地在昏夜重复刚才听过的歌——不变的你,伫立在茫茫的尘世中。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风雨中抱紧自由。魏琛抱紧了怀中的欢欢,拂面而过的冷风让他止不住兴奋到发抖。他忽然明白了十五岁的郑滢的意思——所谓的星辰,便是用自身的光芒给人们以方向,指引他们走出被流放的无边荒原。

      魏琛和师傅也像是从那个夜晚汲取了力量。他们坐着绿皮火车回到了属于他们的华南土地,郑重其事地在时代的浪潮里扑腾了几下。师傅在电脑城的地下室盘了一间档口,贩卖各类电脑配件。魏琛年纪轻,学东西快,很快包揽了档口装配电脑的全部工作。那可真是一段非凡的岁月,每一天都有新事发生。魏琛和师傅吃住同在电脑城中,两人如父如子的亲情愈发坚固而深厚。
      可是后来回望这段岁月,却鲜少有具体的记忆浮出历史地表。魏琛唯一清晰地记得的,是他捧着搪瓷碗缩在档口的玻璃柜后,一边呼呼地吸着面,一边在笔记本电脑上看完了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他想象着在千里之外的北京,郑滢一抬头就能望见漫天的焰火。正当他想入非非之时,坐在不远处的师傅忽然开腔,说,小魏啊,以后师傅送你去北京上大学。
      魏琛闻言,想到师傅,也想到郑滢,心中和眼中都涌起了热浪,甚至连碗中的面都无法入口了。

      然而,昂扬终究不是命运的主旋律。2008年秋天,来自陌生国度的金融危机如一场致命的海啸,将师傅和魏琛的所有付出都化为一场细密的泡沫。魏琛本就是个一穷二白的少年,尚且懵懂,但师傅却是真正因此而一无所有了。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趁魏琛熟睡之际,师傅留下片字遗言,随后从电脑城楼顶一跃而下,消失在了这时代的洪流之中。
      在魏琛为师傅操持葬礼的时候,一群神秘的黑衣人忽然降临。为首的女子三十来岁,她一把扯过一个受惊万分的男孩,告诉魏琛,他们是师傅的家人,接下来的事由他们来处理就好。女人说罢,从口袋里掏出了两百元钱,塞进了魏琛的手中,说,小孩,回家吧。
      师傅终究是师傅,不是魏琛的父亲,他有自己的儿子。魏琛捏着那两百块钱,抱着欢欢,带着师傅的遗言遗物离开了电脑城,却并没有听女人的话回家,因为他早早就明白,人生已无归处。他忽然觉得时代的城堡在他的背后坍塌。他有一种强烈的受骗感,怎么会有这么没有道理的别离呢?可是却又不知道一腔愤怒该向谁去索赔。
      魏琛垂头展开师傅人生最后的遗言——“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遗言写在一盘磁带的封面纸背上。那盘磁带是Beyond的《光辉岁月》,只不过是白色封皮,烫金色的手写字体。那一天正是魏琛的十五岁生日,想来这该是师傅为魏琛准备的礼物,后来师傅却临时更改了主意,将它作为了留给魏琛的最后遗物。
      他想起师傅曾吹嘘自己是某名牌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如今魏琛才终于肯相信——可不是么,一身文人墨客的穷酸劲,连告别都不肯好好地说一句再见。
      师傅说人生和世事如梦似幻,连魏琛都无法让这个世界变得真实。魏琛不知道师傅为什么不愿意为了他这个徒儿而哪怕多在这个虚幻的世界上停留几年,至少……不要骗他啊。他想起师傅要送他上大学的承诺,一时悲从中来,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捂住了双眼,任凭泪水滑落。

      魏琛回到了网吧,一头躲进虚幻的游戏,拒绝与现实的世界握手言和。这么一躲,便又是五年。直到荣耀出现在他的生命中,虚幻如沫的一切才折射出了真实的光彩。2015年,魏琛作为蓝雨战队的队长,领着一班队员走上了荣耀联赛的舞台。那一年的魏琛二十二岁,或许正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刻。可是某一天,他在体育馆洗手间的镜子前驻足,端详数秒,心中像是劈过一道惊雷。镜子里的魏琛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年轻、漂亮、会思想的白净少年。他留起了满脸的胡茬,双眼矛盾地兼具着疲惫与匪气,简直是一个起死回生的师傅。
      魏琛伸出手,用水抹开镜子上的自己,想要重新杀死在自己心头逡巡不散的师傅。
      走出洗手间时,他的思绪又从师傅飘向了郑滢。魏琛又一次和记忆中的郑滢同一般岁数了,甚至还冗余了两岁。二十岁的郑滢如星般璀璨的那个夜晚像一枚刺青,永远地烙印在了他的心头。

      后来的故事,可能他人比魏琛这个当局者更加熟稔。三次败于喻文州后,他意识到自己的未老先衰。衰老永远是如此可憎,于是他选择在被时代的浪潮吞没之前主动离开。从这一点上,他有时觉得自己比师傅更加聪明,有时却又觉得他和师傅没什么两样——他终究也是消失在了洪流之中,并不是一个幸存者。
      在他离开之后,荣耀联盟才迎来真正的黄金时代。魏琛曾在BBS上读过一篇追忆蓝雨旧时代的文章,文章以蓝雨队员的口吻叙述,说起索克萨尔曾经的操作者,那是个神一样的少年,是一颗所有人仰望的星星。哪怕那颗星如今已经不再闪烁于荣耀的星空,可是所有的蓝雨人都知道,我们都曾经感受过他的光芒,也都从他的光芒中得到过力量和启迪。谢谢你,老队长。
      文章不长,不过千把字,魏琛一字一句地读完,抽完了三根烟。页面拉到最后,竟还配上了一首Beyond的《光辉岁月》,注释说这是老队长最爱听的歌,也不知究竟是哪个混球小子。
      这篇文章的回应寥寥,还有一个人问:“索克萨尔?不是一直都是喻队吗?”
      这篇来自旧时代的文章就像是索克萨尔最初的操作者本人一样,与新时代的景观格格不入、不合时宜,终将淹没于潮水般的银河,化为宇宙深处一颗无人问津的星球。
      魏琛忽然想起师傅的话了,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再次结束流放时,时针已经拨向了20年代。大地一次又一次地生出裂痕,时间一次又一次地愈合自身,世界始终惊恐万状。收到叶修的邀请时,魏琛已经三十岁,已经和当年的师傅一般大了。不再年轻,但却又没有老到足够死亡,甚至还没有老到足够甘心接受自己的衰老。于是魏琛摸着自己乱七八糟的络腮胡,拖着箱子走出了杭州东站。他的行李寥寥,除了几件旧衣之外,也只有一个欢欢。欢欢已经十五岁了,一晃眼竟已陪了他半生。他心中有巨大的荒诞感,只觉得自己又一次被连哄带骗地引入了时代的浪潮。他是个悲观的人,只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尖上,即将被时代的洪流再度吞没。但是,鬼使神差,他却还是选择向头顶的星辰纵身一跃。
      新建的兴欣战队里都是一群热闹的年轻人。包荣兴总能让魏琛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只不过包荣兴比起他来实在是无忧无虑了太多。有的时候,他会好奇千禧年以后出生的年轻人究竟是如何理解这个世界的。03年的忐忑,08年的朝气和肃杀,他见证过那样一个又一个伟大辉煌又悲怆的时代,而时代与时代之间的沟壑与裂缝化为了个体灵魂的伤痕,形成了魏琛生命和人格的底色。他不知道身边的这群年轻人是以何为依凭而生长成人的。
      魏琛偶尔会和叶修、陈果等人聊起这个话题,但这群95后终究对此也一知半解。还得是郑滢。在魏琛的印象中,郑滢始终是一个模糊的二十岁女青年,或是一个清晰的十五岁少女。越是年长,却越能回忆起久远的事情。人世间从来没有溶解她的样子。郑滢像是一个坚固的锚点,见证了他走过的全部的岁月,也感同身受地经历了他遇见的一切裂缝与伤痕。魏琛真想和她再见一面,和她再说一句话。他并不敢奢望和郑滢产生任何俗气的关系,他只想告诉她,谢谢她在2003年时和他分享了她的梦想,也谢谢她在2008年唱过他们一起听过的歌。他一直能从她的光芒中获得启示与力量,他是她最初的仰望者。后来,他也在某些时刻成为了某些人的星星,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她为他感到骄傲。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前信息时代人与人的联系是如此孱弱,很容易就被洪流冲散。也不知道她现在正在哪一片荒原和哪一片星空,也不知道她是否依然爱听罗大佑和Beyond。魏琛总会梦见十岁那年夏末的防波堤,在茫茫的岁月里,只有那个防波堤是真实而永恒的。

      第十赛季第四轮比赛前,包荣兴青梅竹马的朋友许明薇来杭州参加学术会议,顺便来看望兴欣的众人。对于许明薇的身份,队员们总是有诸多猜测。反而魏琛替包荣兴觉得坦然,他看着包荣兴和许明薇,就像隔着遥远的时代看着自己和郑滢,那是凡俗的语言终难理解的关怀。
      据包荣兴说,许明薇是张佳乐的粉丝。可惜,她来得稍晚了些,和霸图战队的四名队员一前一后地错过了。不过许明薇倒并不失落,她说她刚才在帮导师主持会议,她的导师郑教授听说她要来见朋友,还专门让她捎了几份家乡特产给大家尝尝。说完,小姑娘很有礼貌地捧着食盒在训练室里转了一圈,将点心发到了每个人的手中。
      有人婉拒了许明薇的好意,但魏琛却大喇喇地接受了。他抓起糕点,一口咬下,芬芳馥郁的葡萄气息在齿间漫开,恍惚间竟让他回忆起了故乡大院里的葡萄架,心中顿时弥漫起了难言的乡愁。他侧过头,刚想询问许明薇这是何方的特产,却见小姑娘已经走到了包荣兴面前。包荣兴很不客气地从他的青梅竹马手里接过了糕点,塞得满嘴都是,边嚼边说:“谢谢小明,谢谢小滢姐——”还没说完,许明薇便伸手照着他的脑袋敲了一记栗子。她面红耳赤地教训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准这么叫郑老师!”
      那是一瞬的情感暂停。魏琛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了座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到了许明薇面前,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抓过了她的手臂,用近乎颤抖的声音问:“你的导师叫什么名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获得了答案,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以怎样的姿态跑下了楼,一路狂奔向了郑滢所在的宾馆。
      扑面而来的风忽然变了模样,化为了2003年夏末带着咸涩味的海风。三十二岁的魏琛在那一刻返老还童,他沿着运河一路狂奔,身畔的千年运河仿佛将和他一起汇入深蓝的汪洋大海,激起时代的万丈浪潮。他会在遥远又真实的防波堤上重新遇见他的星星,那是茫茫尘世中唯一不变的永恒的存在。他们会再度在尚未老去的时光里重新摁下播放键,于是光辉岁月将再一次从他们的生命中流淌而过。
      魏琛听见自己的身后爆发出了一声欢呼。他不知道那声欢呼来自前世或是来生,不知来自师傅或是郑伯伯,不知来自罗大佑或是黄家驹。但是,这声喝彩却给了他无限的力量,他继续奋力向前跑去,仿佛一个永远不知疲倦的少年奔向属于他的时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魏琛郑滢番外 光辉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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