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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歌中雅歌 ...

  •   许明薇的车票买得仓促,座位没能和包荣兴挨在一起。上车后,包荣兴用自己上好的中铺床位换到了许明薇对面的上铺。人高马大的青年走进车厢,奋力攀上最高层,却见上铺是一片逼仄的地带。他的长手长脚无处安放,只得又缓缓地退下爬梯。许明薇见状,心中十分过意不去,但却并没有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决定感到后悔。
      两人都睡上铺,不好糟蹋陌生人的下铺床位,便只能坐在走廊车窗边打发时间。车窗外的景色在眼前浮光掠影,起初许明薇还看得兴致勃勃,久而久之便感觉到了乏味,似乎所有铁路的沿线都是一成不变的农田与河水,哪怕游人们跋涉的终点南辕北辙。
      包荣兴先花了些时间处理省城朋友们发来的送别短信,随后便饶有兴致地开始帮许明薇查询杭州旅行的攻略。他依然是那个三分钟热度的性子,一听许明薇要和自己一起去杭州旅游,一下子就把兴欣战队的邀请又忘到了九霄云外。许明薇正托着腮发呆,只听对面的包荣兴发出了一声欢呼。他邀功似的将手机举到许明薇面前,说:“三月底之前杭州有那么多景点都是免门票的!小明,我们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他们确实赶上了好时候。无论是自然还是社会都正值万物复苏的时节,哪里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可是说实在话,许明薇对这些异乡的景点兴致缺缺。她脑袋一热说走就走,并不是为了饱览祖国大好风光,而只是想厘清内心的一些思绪罢了。
      她叹了口气,随手从包里掏出一枚小橘子,剥给了面前这个扰乱她思绪的罪魁祸首。

      在游移行进的过程中,时间流逝得很快。傍晚时分,包荣兴和许明薇一人捧着一桶方便面去茶水间灌了热水,面对着面在小桌板上填饱了各自的肚皮。黑夜降临,他们的列车像是奔入了无止无尽的隧道,车厢里纷纷亮起了惨白的灯光。他们车厢下铺的一位老大爷许是闷得发慌,从背包里摸出了一副象棋自弈,像个老年版的王一生。包荣兴一看,又来了兴致,丢下塑料餐叉便冲过去要和老大爷下棋。这老大爷正愁没人解闷,自然欢迎,马上抹了自己左右互搏到一半的棋局,慷慨地分了半张床给包荣兴坐下,一老一少对起弈来。
      许明薇都不知道包荣兴还会下象棋,她好奇地凑上前观了一会儿战。她对象棋只懂皮毛,还好这大爷也并不是真的王一生,只是个半吊子票友,和包荣兴斗得那叫一个旗鼓相当。许明薇只看了一会儿,很快便被旁边隔间的骚动吸引了注意。
      许明薇隔壁一间住着母女二人,父亲为何缺席,许明薇无从臆测。那个妈妈并不年轻了,但女孩却还年纪很小。小姑娘约莫是被溺爱着长大的,极其调皮,在走廊里上蹿下跳,还把她妈妈刚刚削好的苹果打翻在地。那满目疲态的母亲火上心头,骂女孩是衰女包,扯起小姑娘的头发把她拖回了隔间。于是,整节列车里都回荡着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各个隔间的乘客都探出头来伸长脖子想一窥究竟,随后纷纷摇着头,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又缩回了脑袋。
      许明薇并没有如那些看客一般联想到子女教育那样深远的话题。她只是在一瞬间感到了艳羡——她从未获得过这种刁蛮任性的特权。她站在二十一岁回头望去,发现自己的童年早在妈妈前往深圳的那一天就结束了。在最初的艳羡过后,她的想象力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飞驰。她由着那位母亲的粤语口音,做出了个大胆的猜想:或许那个不年轻的母亲正是许明薇自己失散多年的妈妈,她嫁给香港的富商后没能如愿以偿地生下儿子,于是人财两空,不得不带着年幼的累赘仓皇北上,在这摇摇晃晃的绿皮车上成为所有人的笑柄与谈资。许明薇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甚至还想抓着包荣兴去验证一番,看看那愤怒的母亲长得是否和许明薇有几分相似。然而,她刚转过身,望见在纸质棋盘前沉思的包荣兴时,满脑子狂热的想象便迅疾地冷却了下去,那母亲的幻影只在她的心头闪现一瞬,便又如流水般匆匆逝去了。
      许明薇自觉没趣地又在走廊座位上坐下,见那小女孩已经止住了哭泣,虽然还生着妈妈的气,却又撒娇般地搂住了妈妈的脖子。好矛盾的爱啊。
      许明薇不再觉得羡慕了。她的心中清凌凌的,晃起了晶莹的水光:怎么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呢?上帝也不会允许的。她和妈妈的母女缘分早就已经耗尽了,在那深圳林立的高楼间、在那港深水域的游轮上、在那香港金碧辉煌的房间里,缘分已尽,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再多的虚构和想象也是枉然。还好,许明薇已经不会再为母亲的遗失而感到委屈、愤懑或不满了。岁月终究抚平了她内心的褶皱,她的内心充盈着其他人弥补的爱,已经不再需要为曾经的荒原而哭喊。她走进了她想要的光海,那里有一个云兴霞蔚的未来,那是上帝姗姗来迟降给她的福祉。
      爱是永不止息。神到底还是爱她的。

      包荣兴并不知道许明薇在这节列车上的一番奇遇和遐思,他很痛快地和老年王一生下了一晚上棋。夜阑时分,那老大爷终于熬不住夜,把棋子一推,揽起了棋盘,但他似乎终究是觉得余韵未尽,于是慷慨地向包荣兴抛出了一句人生名言:“年轻人,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啊!”
      虽然许明薇觉得这个老头子是在装×,但是包荣兴却还是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朝那老人颇为尊敬地抱了个拳。
      匆匆洗漱后,他们爬上各自的床铺闷头睡到破晓。醒来时,正赶上车窗外的漫天霞光,列车星夜驰骋,转眼间他们竟已置身陌生的水乡泽国。
      火车在杭州东站缓缓停靠,包荣兴和许明薇捧着手机靠导航一路摸索,终于抵达了提前订好的民宿。两人经济能力有限,但许明薇还是一咬牙用自己给天慧做家教赚来的辛苦钱订了一个公寓式民宿。虽然这间民宿位置偏僻接近良渚,但好在交通便捷、价格公道,很适合许明薇。他们推门走进房间,不自觉地都欢呼了一声:这间宽敞的LOFT公寓实在是超乎了他们的想象。包荣兴兴奋地跑上跑下,先在许明薇的房间里扯过椅子坐坐,又转头跑进自己的房间扑倒在床上,公寓脆弱的台阶都被他踩得嘎吱作响。许明薇好不容易才把他拦下,让他节省点体力留着逛街用。
      君莫笑和逐烟霞那边并不着急,于是包荣兴飒爽地决定先在杭州旅游到3月31日,把免费门票薅尽了再去找他的老大。他们先一头扎进了西湖的人山人海中,又去良渚博物馆和遗址公园慎终追远,还去西溪湿地划船,每天都把微信运动步数刷上三万步,傲然雄踞于榜首位置。杭州四处是水道与河流,她和包荣兴坐在湿地的一尾木舟上,在碧波荡漾中举目远眺,看水鸟拍打着翅膀掠过逐渐开阔的水域。
      海客白鸥说得对,好不容易了却了一桩心事,确实该出门散散心。许明薇觉得自己心中浮动着一种接近于光明的物质,满怀轻盈。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几年的人生都被绑架了:被中考绑架,被高考绑架,被考研绑架。如今,她的灵魂才重新获得了自由,她重新听得见鸟叫与蛙鸣,重新看得见辽阔的天和远处嶙峋的群山。
      如果身边的人能一直久伫身侧,那该多好。一想到此处,许明薇原先飞扬的心又陡然变得沉重。在这风景秀丽的城市,包荣兴和她一起穿越山海,可是,她却始终没能寻觅到她所要找寻的真相。

      三月走到尽头,再无羊毛可薅,包荣兴终于决定动身去找君莫笑了。许明薇本来还在思索这段空白的时间该如何打发,没想到当天早上包荣兴主动地问她:“小明,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见一见老大?”
      毕竟小明快跑在游戏里也受到过君莫笑的诸多照拂,而且有关工作合同,兹事体大,不知道包荣兴是否拿捏得好分寸。许明薇略微想了想,很坚定地点了头。
      出门前,许明薇揽镜自照,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和包荣兴一身背包客的邋遢打扮实在有失体统,便很强硬地拉着包荣兴到公寓楼下大悦城的快消服装店购置新装。包荣兴原先还老大不情愿,但一走进富丽堂皇的购物中心,又觉得触目所及处处皆有趣味,两人走走停停,拖拖拉拉,直到黄昏时才换上新买的休闲西装和皮鞋,坐上地铁前往兴欣网吧。
      抵达网吧时,兴欣网吧门口正围着黑压压的一片人群。包荣兴很快犯了职业病,也不顾自己正一身西装革履,潇洒地一甩头发便大摇大摆上前问道:“这是有人要砸场子吗?”吓得收银台前的小妹哑口无言。
      许明薇红着脸扯开包荣兴,先向收银小妹赔了个不是,随后瞪了包荣兴一眼,让他赶紧给君莫笑打个电话。电话打通后,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很快出现在了门口。白净的男青年先一步走到他们面前,他微笑着朝他们扬了扬手:“是包子和小明对吧。”
      这气定神闲的态度,这洞若观火的观察力,许明薇一眼就认定他便是君莫笑。她见青年很随意地罩着一件外套,低下头再看看她和包荣兴的一身郑重打扮,忽然又有些羞赧,只觉得他们穿得实在过分隆重,反倒过犹不及了。而且,新买的皮鞋锋利磨脚,许明薇脚后跟已经隐隐发痛,这更加剧了她的后悔。
      君莫笑自我介绍说他叫叶修,他身旁的女子逐烟霞是网吧的老板娘陈果。叶修倒也没多问许明薇为何会跟着包荣兴一起出现,而是直接将他们引入了网吧。偌大的网吧内黑灯瞎火,巨大的投影屏正播放着一场荣耀比赛。许明薇眯起眼睛细看对战的双方:嘉世和虚空。许明薇对这两支战队不熟,没有太多的感情,但饶是她这个外行人也能明晰地看出嘉世战队在比赛中力有不逮。嘉世很干脆地输掉了比赛,网吧里观战的粉丝们如孤魂野鬼一般垂头丧气地作鸟兽散。
      许明薇本来还期待着比赛结束后陈果或者叶修会拿出拟好的合同开始走流程,没想到叶修却直接提议去吃顿夜宵给他俩接风。于是他们四个再加上寒烟柔的操纵者唐柔一行五人去兴欣网吧附近还开着的一家面馆简单吃了顿片儿川。叶修、陈果、唐柔是面馆常客,对于这道杭州名吃自然不觉得新鲜了;许明薇和包荣兴则像清朝时那群进杭赶考的读书人一样被整碗的笋菜咸肉鲜掉了下巴。
      吃饭时,包荣兴和叶修天南海北地胡扯着话头,丝毫没提起自己的来意;倒是许明薇旁敲侧击地向陈果打听了包荣兴即将得到的这份崭新又特殊的工作。陈果是个没心眼的爽利女子,既然许明薇开口问了,她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规划全盘托出。许明薇听在耳里,面前这碗冒着热气的片儿川忽然都失了味道。
      陈果的规划虽然还不完善,但足够真诚,尽心竭力地想要给选手们提供她力所能及的最好。包荣兴如果能够加入兴欣战队,他不仅可以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还可以得到比之前多两倍的薪水,也不用成天蜗居在旧网吧狭小如储物间的宿舍里了。
      许明薇的视线扫过眼前这些人热气腾腾的脸庞,每一张都真诚明亮,不含丝毫的欺瞒,连她都想替包荣兴答应下来这份差事。
      看来,离别是注定了的。

      夜宵结束后,陈果领他们去上林苑看了房子,宽敞洁净的别墅看呆了许明薇和包荣兴,只觉得他们那LOFT公寓也黯然失色了。
      原先按陈果的意思,是想让包荣兴直接在上林苑住下,等另一位新队员魏琛到了再正式讨论合同事宜。然而,包荣兴扭头看了一眼许明薇,却摇了摇头:“我今天先和小明回家。”
      所有人的视线都抛向了许明薇,陈果的脸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浮现出了一些玩味的色彩。许明薇生怕他们误会包荣兴的话,急忙解释说,她只是陪包荣兴来杭州旅游的普通朋友,明天她就要回去了。
      还好,没有人再打趣和为难许明薇,这反倒让许明薇自己问心有愧了。
      他们出了上林苑,搭上返程的地铁。兴欣距离他们下榻的民宿颇有一段距离,需要花上三刻钟、倒三趟地铁,再走上一段迂回波折的路。夜色已深,地铁上人影疏落,他们不费什么力气便坐到了位置。疼痛了一晚上的脚跟终于得到了解放,许明薇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自己已然红肿的后脚跟。
      一路上,包荣兴很兴奋地与许明薇畅想着未来:以后他可以住在上林苑那样宽阔的屋子里,和老大还有昧光小弟他们一起每天在游戏里冲锋陷阵、奋勇杀敌,打挑战赛、进联盟、拿冠军。许明薇并不确定包荣兴是否真的明白这些大词背后的沉甸甸的重量,但是却也实实在在地被包荣兴话语里的喜悦所感染,产生了一种梦幻的错觉,仿佛原本无序的未来瞬间变得井井有条。
      地铁缓缓驶入北大桥站,熟悉的景观将他们从关于未来的美梦中惊醒,重新回到了现实。许明薇站起身来,忽然被来自脚跟的疼痛绊住,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地铁闸门。
      “小明,怎么了?”包荣兴一把扶住了许明薇,面带惊讶。他的目光下移,在许明薇的后脚跟处落定,“哎呀,流血了!”
      许明薇低下头,发现自己刚才那一个踉跄,将本就已经红肿的后跟磨出了血痕。还好马上就要到公寓了,她挠挠头,并不觉得太过狼狈,指挥包荣兴去便利店买了创可贴,草草地包住受伤的位置。有了创可贴的缓冲,皮鞋的磨砺不再那么尖锐,但痛楚却依旧存在。许明薇一瘸一拐地出了地铁站,包荣兴看不下去了,一个箭步抢到许明薇面前,半蹲下来:“小明,快上来。”
      包荣兴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把许明薇吓了一跳,也有些无所适从。她低头看看青年宽阔的背脊,又心虚地顾盼左右,脚跟位置的疼痛在此刻忽然加剧了一些,突突地仿佛也在催促着许明薇。
      “快点呀!”终于,许明薇还是在包荣兴的催促中红着脸趴上了他的背。她拨开了他半长的金发,将脸颊贴在了他新买的挺括的衬衫上。脚跟处突突的感触忽然转移到了心脏位置。
      包荣兴背起许明薇,绷直脊背的肌肉,迈着矫健的步伐走过杭州夜晚的街道。四月春风微醺,世界像是被按下暂停,他们不像在喧闹的街头,反倒像是行走在静谧的宇宙里,身畔偶尔擦肩而过的人和车都像是光年以外的飞艇,遥遥相对,静默无声。
      眼前的这幅场景有一种缓慢而绝望的美丽,让许明薇的心中溢出了无限的伤感。

      “邢小弟之前说你有一支喜欢的战队,我没记住名字,叫什么来着?”
      包荣兴突如其来的发问像是一道明澈的光,驱散了许明薇心口盘踞的伤感。她回答:“百花战队。”
      “噢!很像是小明会喜欢的战队啊!”
      “为什么?”许明薇好奇问道。
      包荣兴歪过头,想了想,说:“因为明薇——就是,明媚又漂亮的小花吧!”他转过头,朝许明薇扬起了笑脸。
      许明薇感到自己心中一动:这抹笑脸一次又一次地点亮了她的生命。
      “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她微笑着回答,想起邢哲宏第一次和她提起百花时,她也说,薇可以算是一种小花。
      许明薇想象着有那样一株小花,普普通通,并不起眼,很不幸地生长在岩石的缝隙里,风霜雨雪日复一日地摧折她,可是她却始终温柔又坚定,挣扎着奋力地想要绽放出明媚又漂亮的花朵。
      她也想成为这样的小花。她成为了这样的小花。
      包荣兴为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而莫名地沾沾自喜起来:“小明你以前说过的嘛!我们俩是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什么鬼!”包荣兴忽然翻出的黑历史让许明薇面上大赧,何况这段黑历史还牵扯到她曾经暗恋邢哲宏的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她忍不住动手去扯包荣兴的头发。包荣兴没想到许明薇冷不丁还有这一手,顿时被许明薇扯得嗷嗷乱叫,在原地打了几个转,晃得许明薇也眼冒金星,这才放过他。
      和包荣兴这么一闹,许明薇心中残存的一点伤感竟也无影无踪了。包荣兴似乎永远有这样的魔力,哪怕她被上帝流放,包荣兴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她,引她走出无边无际的荒野。
      许明薇松开手,老老实实地重新趴在包荣兴的背上,环住了他的脖子。在刚才的一片混乱中,包荣兴的一绺长发被甩到了背后,柔软的发丝蹭得许明薇脸颊微微发痒。
      许明薇本来想对包荣兴说,她现在已经不喜欢邢哲宏了。可是话到喉口,却骤然凝滞。上帝在这一秒伸出了祂的大手,轻抚过许明薇的额头,终于舍得点醒了她。淤塞她心底多时的谜题竟豁然开朗,一切在倏忽之间云开雾散,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明亮。许明薇的双臂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

      “我现在喜欢的战队不是百花了。”她改口道,嗓音略带干涩,心脏仍然因为方才的顿悟而怦怦直跳。
      “我知道,你现在喜欢的是我们兴欣战队!”对一切都无知无觉的包荣兴没有回头看她,但声音中的雀跃是藏不住的。许明薇感受得到连他的步伐都变得轻盈了起来。
      不止是战队。许明薇笑了:“是啊,兴欣兴欣,包荣兴很高兴,听起来也很适合你啊。”
      “原来兴欣还有这个意思!”包荣兴如梦初醒,立刻随口编起了一首关于兴欣的歌曲。许明薇听了几句,发现他用的竟是《狮子座》的旋律,只是杂乱无章地胡乱填了几个字句进去,君莫笑、包子入侵、小明快跑、昧光,熟悉的名字都在他的歌里露了一回脸。他的歌没有章法,毫不押韵,像极了他在游戏里那套胡乱的打法,也像极了他本人——天真烂漫,无忧无虑,万物如幻,似破晓第一缕透亮的光洒满晦暗的平原。
      许明薇笑着伴着他哼唱了几段,转念想到他们即将分别两地,眼眶又微微泛热,方才遁形的伤感又找上了她。
      她来到杭州,只为索求一个蒙昧不明的真相。此时此刻,伏在包荣兴的背上,她无比清晰地感知到,那个谜底在她面前袒露无遗,可是却又骤然变得对她无足轻重。
      无论她对包荣兴抱有的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她只想活在此刻,活在这个有包荣兴存在的当下,与他以这样一个近乎相拥的姿势,一起度过所有的日出与黄昏,度过一切的有意义或者无意义的时间。世界贫瘠且荒芜,可是他是海浪间的一叶舟,是永不枯萎的无花果树,是旷野中唯一的一眼清澈的活水。
      世界本该如此,生命本该如此。
      他就是世上的光和盐。只要能够看见这个青年灿烂的笑容——许明薇知道,她早就已经原谅了那个从不慈爱的神明。

      包荣兴感到身后的女孩将头埋在了他的肩上。隔着坚硬的衣料,他也能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温热湿润的感触。
      他暂停了歌声,放缓了脚步,刚想要开口询问,可是许明薇却抢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了点泪意,却通透坚决,一如往昔:“你在杭州要加油。”
      “当然啰!”包荣兴重重地点了点头,“小明你在×大也要加油啊!”
      “你会每天联系我吗?”
      “我天天都给你打电话!”
      像是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许明薇在他的背后默然片刻,又开口道:“我也想起了一首歌,想要送给你,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唱。”她的声音很轻,看不见表情,“下次有机会,我再唱给你听吧。”
      “什么歌?”包荣兴问。
      许明薇说,《雅歌》。
      “这首歌是讲什么的呢?”包荣兴又问,他对这首歌一无所知。
      “那是所罗门写的歌,是歌中的歌,是整个圣经中最美也最宝贵的一支歌。”
      许明薇答非所问,包荣兴也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为什么那是歌中的歌?许明薇没有说,他也不着急知道。许明薇以后会告诉他的,等他能够明白的时候。包荣兴知道的,她从来都比他聪明。于是,他只是继续向前迈开了步子。扬起头,杭州的夜晚星光黯淡,只留给他们一片泛紫的昏夜,但是他背着许明薇,却仿佛走在月亮上,满怀都是温柔。
      他的心中涌现出一点点期待,幻想着在未来的某个日子,在漫天的星辉斑斓下,他会和许明薇一起放歌——他会抱着他心爱的尤克里里,而许明薇也将在他身侧拍打着小小的手鼓,就像从前那样。他们将坐在载满星光的帆船上,高唱着歌中之歌,向着愈发开阔的水面驶去。哪怕离别迫在眉睫,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想要缺席她的人生。他有着许多的绮丽的想法:关于兴欣,关于荣耀,关于缀满星星的夜空,关于落子无悔的棋局,关于张着帆往明亮的海空驶去的船,关于漫山遍野绽放了花的山谷,关于他们终将抵达的未来,关于许明薇。
      他感到了一种神在内里的幸福。他背着她,继续向前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歌中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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