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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邢哲宏番外 寻乡人 ...

  •   硕士读到第三年,叛逆期姗姗来迟地在邢哲宏身上降临。他忽然厌倦了一成不变的生活,赶着末班车提交了休学申请,将要冲去千里之外的大山深处支教。
      临行前,邢哲宏报复性地废寝忘食打了半个月荣耀。有几回见小明快跑在线,赶紧拉着她下了几次副本。邢哲宏早就不再和许明薇共用一张账号卡了,考去上海后,他自己练了个冰系元法账号。他的冰法和小明快跑这个火法在副本里冰火两重天,嚣张又拉风。
      有一回,他俩刚走出副本,小明快跑的头上悠悠冒出了个气泡:“我俩准备来给你践行。”
      邢哲宏微微怔忡,凝视着这行气泡许久,直到它如烟般消弭无踪。他没有拒绝:“欢迎,热烈欢迎。”

      许明薇话中所指当然是她和包荣兴两个人。
      包荣兴所在的兴欣今年刚摘得桂冠不假,但随着两员老将退役,此时正是战队新旧交替的关头,万众瞩目,兴欣的队员们自然颇有压力。邢哲宏倒也没想到包荣兴竟还愿意拨冗来为他这个可有可无的老友践行。
      许明薇从省城出发,包荣兴从杭州启程,他们兵分两路赶到上海,约邢哲宏在环球港的一家新疆餐厅见面。到了约定的时间,邢哲宏和许明薇几乎是一前一后地就了位,而包荣兴却还被困在换乘的地铁站里团团转地走迷宫,发来消息让他俩先吃着,他随后就到。
      许明薇读完消息,将手机往桌上重重一扣,蹙着眉头发出了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暌违一年,邢哲宏注意到一向素面朝天的许明薇竟化了点妆。虽只是轻描淡写的几笔,却也足够光彩照人,像一朵在幽暗的夜晚皎皎绽放的百合。女为悦己者容啊,邢哲宏扬起嘴角,却并不真的开口打趣她。
      邢哲宏翻过菜单,三下五除二地勾选了几道招牌菜,将菜单递给许明薇。她并未作太大改动,只保守地加了一壶新疆奶茶。下了单,在等待的须臾里,两人面面相觑,忽然都有些尴尬:他们太过于习惯三个人共同的行动,稳固的铁三角骤然少了最吵闹的一角,剩下的两人都竟有些无所适从。
      邢哲宏抬手,抿了一口水。这店真抠,服务员端上的竟是白开水,连根茶叶都舍不得放。他润了润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薇神你之后怎么打算,继续跟着郑滢读博吗?”
      许明薇颔首,随后又缓缓摇头,自我纠正:“也不算跟着郑老师了。郑老师之后要去Z大驻访两年,她建议我报考Z大的博士,之后跟她一起去Z大。”说罢,许明薇报了个Z大教授的名字,确实是许明薇研究的代数拓扑方向的权威人士。
      “你能去Z大也好,和包哥同城了。倒是郑老师,怎么想起去杭州驻访了?她不会要跳槽了吧!”虽然邢哲宏已经从×大毕业多年,但仍不免为自己的母校感到痛心疾首。
      “不知道。但听郑老师的意思,暂时只是打算驻访两年,可能只是想去杭州换换心情吧。”许明薇耸耸肩,并不打算对导师的私人生活过多置喙。
      此时,服务生端着黄铜茶壶上前,放置于许明薇和邢哲宏中间,像是在他们俩面前划开了一道湍急的长河。邢哲宏为许明薇和自己都斟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放下茶壶,与郑滢有关的话题便也随之轻盈地远去了。
      “倒是你,”许明薇话锋一转,明晃晃地指向了邢哲宏,“怎么想起去支教了?”
      邢哲宏两手一摊,诉苦道:“就业难啊,找不到工作。”
      “应用数学的少在这里放屁。”邢哲宏虚情假意的诉苦立刻招来了许明薇的一筐白眼。
      邢哲宏笑着摆了摆手,并未接着许明薇的话题继续,反而另起一端:“薇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和包哥。”
      困惑浮现在许明薇的脸上。她似是不解邢哲宏为何会陡然提起她和包荣兴。

      邢哲宏回忆起与许明薇的重逢,清晰如同昨日。他推开门,隔着遥远的距离,便在快餐店暖黄的灯光下认出了她。晦暗难明的童年时代重又在邢哲宏的心头复活,他想起饱浸湿气的故乡,想起了在漫天霏霏细雨中那个苍白沉默的小姑娘。
      那时的他不快乐,日复一日地生活在不可名状的恐惧之下。大人威吓他说,他们正在为他办随迁户口,若不在学校好好表现,户口便办不下来,他再也见不着爸爸妈妈了。他对个中程序一无所知,不曾意识到这仅仅是成年人充满恶意的玩笑,他只知道有一个名为“户口”的东西像是一柄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于顶,时刻折磨他的心灵。于是,他发了狠,咬紧牙关,成为苦行僧,稳坐在教室的第一排,孤独又沉默。当他接过排名第一的试卷时,他想,户口;当他全票通过当选班级的班长时,他仍然在想,户口。户口户口户口,那像是他生命唯一的本质与真谛。当落户的消息终于传来,他意识到自己终于再也不用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户口孜孜矻矻。回到家里,他立刻撕破了墙上张贴的所有奖状,将橙黄色的纸屑抛掷在空中,纷纷扬扬,带着极致的恨意。
      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那天下了雨。他在所有人的目送下收拾了书包,缓步走出古老又破败的教室,没有打伞便进入了细密的雨幕。他感到自己正在走向不可知的命运,或者更确切地说,应该是面目未清的命运正向他汹涌奔来。
      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回头,是许明薇和包荣兴。出声的人分明是包荣兴,那个总坐在教室后排的混不吝的高个男生。他举着伞,朝邢哲宏招了招手,随后将伞塞进身边的女孩手中,轻轻地推了她一把,说,去吧,小明。那时的许明薇苍白又沉默,简直是邢哲宏在世界上的另一个同类。她惴惴地被包荣兴推到邢哲宏的面前,面色肃穆又郑重,向他递来一本深红皮面笔记本。那是校门口小卖部卖得最贵的笔记本,二十元的价格,对于他们那个年代的小学生而言无异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邢哲宏心中的雪霰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所拂去。他接过笔记本,像是接过了一捧动人的真心。

      动车在华东大地上飞驰而过,模糊了沿路的景致,也模糊了邢哲宏记忆中许明薇的脸庞。他踏入上海,只觉触目所及,都是冰冷的高厦,它们像是这座城市钢筋铁骨的守卫者,横眉冷对他,并不欢迎他的到来。
      他在崭新的生活中处处觉察到自己的格格不入。他无法辨识街道上随处可闻的乡音所携带的密码,也无从窥探课堂上异国文字背后的幽深蕴意。他是一个异乡人,行走在一个并不属于他也并不欢迎他的城市,未来像是一柄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是,那个浸满雨水的故乡却也是回不去了的。无数个夜晚,他摩挲着许明薇赠送的深红皮面笔记本,心中盈满乡愁,像在追索他渺远的原乡。
      后来他高考失利,阴差阳错地竟回到了故乡的省城。然而,漫步在已然陌生的街道上,他心中却弥漫开无限的怅然。在这几年中,钢筋铁骨的高楼同样在这个愈发式微的城市拔地而起,掩盖了这片土地原本温柔敦厚的样貌。故乡成为了他乡,十二岁那年的微濛细雨再也不会重来,但却也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他很快重新遇见了许明薇。在灯光下,她的眉眼温柔又胆怯,依然是六年前的那个苍白又不快乐的小姑娘,带着点旧日时光的善解人意。他的心中有绽放的火花,像是与昨日的故乡久别重逢。他大步走上前,笑容满面地说,对不住真对不住,我们来迟了,眼神假意在每个女生的身上流转一圈,这才在那个长大了的小姑娘身上定格。他顿住脚步,双眸闪亮,诚恳真挚,明知故问道:“许明薇?”
      后来两个人也有过共同分享的时光,但邢哲宏知道,那捧真心早已消逝,如今只不过是数学将他们的命运重新联系在了一起,做不得数的。有一回送许明薇回宿舍,他状若无意地提起了包荣兴,竟在许明薇的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光辉。在彼此沉默的须臾,或许他们都回想起了那个别离的雨日。是邢哲宏让她踏入了细密的雨幕,但包荣兴却记得为她打了伞。他的心微微下坠,带了点江南雨日入骨的凉意。
      在许明薇的牵线搭桥下,三个人组起了局。包荣兴也依旧是教室最后排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满腔真诚,一切都未曾改变。他望向许明薇的眼神充满欢欣却又不含任何杂念,那种与生俱来的亲密是从来都无法掩饰的。同他们在一起,邢哲宏觉得不再无依无靠,仿佛离岸多年的船重又找到了港湾。可是,他也知道,三角形是最稳固的形状,三个人的友情却是最脆弱的关系。他用心地维持着这摇摇欲坠的联系,直到有一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包荣兴和许明薇互为彼此的故乡,而自己,不过是短暂地分享了他们故乡的游子罢了。或许直到那一刻,他才真真正正地对许明薇死了心,将宿舍案头的深红皮面笔记本重又锁入抽屉的深处,不再启封。

      大学四年过去,邢哲宏又从省城考回了上海。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在格格不入中竟又存了几分难言的熟稔。那满目高高耸立的钢筋铁骨不再冷酷,反而存了些可商可量的温厚。反认他乡是故乡,曹公诚不我欺。
      在陌生的学府,他又成了个中途闯入的新客,一切从头。一年复一年,新奇的风景早已褪为司空见惯的模样,邢哲宏行走在这座崭新的母校,心中却始终不存归属。人的故乡不仅可以是一个具体的地点,也可以是一段不可追回的时光,一个或者一群特定的人,一段与之缠绕的情感。他始终被任何故乡拒之门外,惶惶如丧家之犬。
      暑假前,他交完最后一篇学期论文,正沿着丽娃河闲庭信步,忽然便被一幅路边的海报吸引了注意。漫天黄沙,弯月悬空,那是一种带着古意的浪漫。邢哲宏仿佛受到了一种来自远古前世的召唤,他走上前细读,才知道这是一则支教招募令。他想象着大地扬起黄色的尘土,远方的群山深情又缄默,若他放声高歌,空旷的山林将会敬他久久不逝的回响。或许他并不属于这片荒芜的土地,但他也同时不属于任何地方。向他奔袭而来的命运始终未知,他从来未曾认清自己的归属。

      “我只是想找到自己的故乡而已。”在嘈杂吵闹的新疆餐厅里,邢哲宏只是这么对许明薇说。
      许明薇蹙起眉头,面露不解。她当然不会理解,她是有故乡的人。邢哲宏宽厚地摇了摇头,轻易地原谅了她的困惑。他忽然又想起方才被他们提起的郑滢教授——她或许也终于在杭州找到了她久未谋面的故乡吧。邢哲宏不清楚,他只是妄加揣测。

      包荣兴姗姗来迟,却正掐着点赶上了餐厅七点半的歌舞表演。身着湖蓝色舞裙的维吾尔族少女娉婷入场,如盛放峭壁的天山雪莲,清冷又迷人。她在激流一般汹涌的乐曲中旋转舞蹈,耀眼的光刺破了幽暗的夜晚。包荣兴将背包扔在许明薇身边的座位上,等不及坐下,便大声抚掌叫好。许明薇怕他被人认出,一把将他拉到了座位上。
      “听说这种歌舞表演还会邀请观众上台,”邢哲宏在漫天震响的鼓点声中对他们说道,“他们会请全场最漂亮的女客人上去一起跳舞。”
      包荣兴闻言,急忙扭头转向许明薇,眼中盛满了无辜的笑意:“小明!”
      “跟我有什么关系?”许明薇脸上一赧,不重地拍了包荣兴一把。但邢哲宏看出来,她高兴极了。
      没想到,包荣兴的无心一语竟当真照进了现实。那维吾尔族少女摇曳着长裙,穿越过密不透风的人群,随着追光一起抵达了许明薇面前,将她从座位上拉起,邀请她加入这场热烈的舞蹈。
      许明薇有些不知所措,眼神止不住地瞟向包荣兴。可是包荣兴却笑着轻轻推了许明薇一把,说,去吧,小明。于是,受到鼓舞的许明薇也壮起了胆子,在那少女的引领下汇入了光海。她很笨拙地模仿着少女的舞步,不一会儿竟也跳得有模有样起来。邢哲宏撑着头远远地望向她,看她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起舞与旋转。她终究不再是那个雨幕间苍白又沉默的女孩了。她是最受神明偏爱的那一个。万物静默如谜,而她是一切的回答。可惜,她不能解答邢哲宏永无止境的追问,她终究不是邢哲宏的谜底。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叫,原来是另一个维吾尔舞者举着一条活生生的蟒蛇走向了许明薇。邢哲宏不由坐直了身子,心道不妙。他原先只知道这家餐厅有歌舞演出,没料到居然还会有蟒蛇表演。许明薇也骤然顿住了舞步,面露骇然之色。
      眼见着那条吐着信子的巨蟒即将缠上许明薇的脖子,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个身影——竟是包荣兴。他眼疾手快地戴上了口罩,迈着大步跳上舞台,挡在了许明薇面前,接受了舞者献上的蟒蛇。温驯的大蟒缓缓攀上包荣兴的脖子,悠然地盘旋一圈,嘶嘶吐信,像是找到了理想的安身之处。包荣兴弯起眼睛笑了,流露出了些许得意之色,回头朝许明薇比了个大拇指,随后伸手撩起袖子,向四面八方展示他手臂上的青龙纹身,赢得一片欢呼。
      许明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却又瞪了包荣兴一眼,带点愠怒地想要责怪包荣兴的莽撞。然而,邢哲宏却带着无限歆羡地看见,永远天真又永远无辜的包荣兴笑着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许明薇的头发。他脖子上的蟒蛇别过头去,似是也不愿打扰这过分美满的时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邢哲宏番外 寻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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