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规则世界吃怪升级》步芝道

133、第 133 章

　　肌肉、骨骼、血管，牙齿，本该各司其职的组织以丑陋的姿态融为一体，不分彼此，鼻腔裸露，大脑一块一块突出，甚至参与了组织的融合，看不出间隙。
　　可怖的景色顺着脖颈蔓延到衣领下。

　　人群轰然炸开。
　　“天哪……”
　　“怪不得他们总是带着面具。”
　　“什么意思，我们也有可能变成那样吗？”
　　……

　　更有才来生态园不久的游客，当场吐了出来。

　　栗莉毫无意外地哭出声，柳陌白脸色难看了几分。
　　面对如此骇人的景象，站在季南身后不远处的廉宗连眼皮都没颤一下，淡漠地宛若他冷浅的眸色。

　　時壹几分钟前还对着季南的手掉眼泪，此时却仅仅只是看了罗文志一眼，随即转头，透过消毒室狭窄的窗户，他的眼睛倒映天边的云。

　　汗水混合着血水不断地从血肉模糊的内部蒸腾出来，罗文志的汗腺随着皮肤一起翻到了里面。
　　外露的神经碰到空气都会引起痛楚，汗水与在伤口撒盐没什么区别。

　　罗文志在颤抖，唯一还能动的眼珠看向季南，浑浊的晶体已经倒影不出她的影子，他混合的牙齿的裂缝张开：
　　“这就是物理规则被改变后，恶化到极近终点的模样。”

　　人们或恐惧或嫌恶的目光构成牢笼，罗文志身子僵了僵，弯腰去拿地上的防毒面具。然而身子弯到一半，怎么也折不下去，他伸手去够，却始终差上一点。

　　一只手出现在视野中，捞起面具，季南将面具递给他，罗文志接过，疲惫道：
　　“多谢……多谢。”

　　在其他消毒人员的帮助下，罗文志穿戴好消毒设备，坐在椅子上休息，隔着一张桌子，季南坐在他对面。

　　“生态园能导致的异变大概分为两种，一种是精神层面上的异变，一种是物理规则的异变。关于后者，你们也都看到了，内脏会翻转，组织之间会相互融合，扭曲……”
　　他突然顿住。

　　季南开口：“然后变成动物，植物，生态园扭曲了人类身而为人的规则。”

　　“你看到了？”罗文志慢慢佝偻起身子，“也是，最近生态园不太平，应该有很多人都看到了。其实你说的变化也只是其中其中一部分……”
　　罗文志剧烈地咳嗽起来，其他消毒人员拍拍他的背，帮忙顺气。

　　“稍等。”
　　罗文志打开防毒面具的气孔，插入吸管，喝了几口水。
　　他继续道：“变成植物并不是异变的终点，如果受到的污染太严重的话……”

　　窗外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打断了罗文志的话。
　　一只占据半扇窗户的绿色眼珠在窗外转动，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整个消毒室，灵长类动物的牙按在蝙蝠似的脸上，格外诡异。

　　季南身边略过一阵清风似的幻影。

　　人们发出惊呼之前，那怪物便从中间裂开，硕大的尸体自空中跌落，扬起一地尘土。

　　廉宗一手撑住窗沿，翻回室内，他本身一尘不染，通体白色的剑安安静静呆在另一只手中，上面沾着热气腾腾的血。

　　柳陌白猛地低头，腰间剑鞘果然已经空空如也。
　　什么时候？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后，众人议论纷纷。

　　“那么大个怪物，一瞬间就没了？”
　　“罗老爷子之前提到，他们是探索者，探索者究竟是什么来头？还是人吗？”

　　擅自拿了别人的东西，应该道歉。于是廉宗遵循着记忆中的自己，讪笑一声：
　　“抱歉啊。”

　　白剑被高高抛起，旋转着落入柳陌白手中，黑红血迹在空中消失无踪，柳陌白皱着眉，默默收回了剑。

　　廉宗依然笑着，站在窗外，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室内，不经意般地在季南身上微顿。
　　明明唇角带笑，可他看向众人的眼睛不带丝毫情绪，不冷不热，被看到的人们却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浑身发毛。

　　而季南，她的目光只在廉宗身上停留短短一瞬，略过他因为使用能力微微颤抖的手，绕到他身后去。

　　廉宗轻轻垂下眼帘。

　　与之相反，季南猛地站起身子，栗莉与柳陌白的表情霎时严肃起来。

　　窗边的人也同样看到了，大喊道：
　　“快看，那是什么！”
　　“是…是黑帽工作人员那边！”

　　不远处，原本被黑帽工作人员牵制住的鱼群开始躁动，自四周聚集，在半空中形成一朵黑雾似的云。

　　“不好！咳咳……”罗文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边咳嗽边说，“它们在试图抵抗黑帽工作人员的吸引力，得尽快，尽快阻止它们！”
　　“不然那群怪物还会继续袭击我们！”

　　吸引力？
　　季南捕捉到了关键词。
　　为什么黑帽工作人员会对怪物产生吸引力？

　　来不及问出口，天上徘徊的黑雾调转方向，蛇一般蜿蜒而下，向人类最密集的地方，也就是季南等人的所在地袭来。

　　季南轻声：“栗莉、柳陌白，保护罗文志。”

　　罗文志是重要知情人，他们还有很多不知道的，可千万不能让他在这时候死了。

　　季南上一秒拔出黑刃，下一秒，鱼怪将消毒室冲成破壁残垣。

　　香气扑鼻。

　　有人捂住手：
　　“可恶，我的手…我的手变异了！”

　　有人揉了揉眼睛：
　　“怎么回事，我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怪物们都撤退了吗？”

　　接二连三地直面污染源，消毒室内绝大多数的人都开始发生异变，或许是物理层面，或许是精神层面。

　　包括栗莉，柳陌白，以及廉宗三人。

　　柳陌白胡的异变尤其严重，血红色几乎覆盖了半边胳臂，还有继续蔓延的趋势。

　　他护在罗文志身前，将身后能顾忌到的人全部护住，所面对的怪物尤其的多，即便如此，柳陌白没有放任一只漏网之鱼到他身后去。
　　S级探索者的感官尤为灵敏，每一次挥剑对他来说都是一次痛苦的折磨，冷汗和血在脚下积了一片。

　　罗文志看不下去：“何必……以你们的能力，逃出这里轻而易举吧。”
　　“能告诉你们的我也说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你们迟早会知道。走吧，别管我这个老头子了，变成这幅样子，我也活不久。”

　　一时间没人说话，连柳陌白本人也跟着沉默，半晌，鱼群攻势渐缓的片刻，他开口：
　　“保护人类，是理所当然的事。”

　　罗文志：“理所当然？”

　　“教导我的人曾跟我讲——人生来便有所不同。”
　　“有人出生便富贵，有人生来贫穷，有人拥有聪明的大脑，也有人对事物的理解能力比常人差上许多。而不同的人，在社会中有不同的位置。”

　　谈起儿时的导师，柳陌白的话不自觉多了些。

　　柳陌白的导师是一位温柔的女性，脸上总是挂着微笑。

　　儿时，他正吃着甜粥，导师过来问他：“好吃吗？”

　　当然好吃了，小孩子就是喜欢吃甜食。

　　“那你知道，粮食是谁种出来的？”

　　还没有桌子高的小孩严肃着脸：“是运营者，农民伯伯。”
　　“好孩子，你说得对。”导师夸奖道。
　　“那你知道，该如何生产出更多粮食？”

　　小小的柳陌白思索一番，“让更多人去种粮食？”

　　“也不失为一种方法，但人类有更省力的方式。还记得光能机吗？光能机是谁造出来的？”

　　这也难不倒他：“是科研人员造出来的，光能机能加速植物的光合作用。”

　　“没错，农民劳作生产粮食，科研人员研究出工具，让农民的工作更加轻松，生产出更多粮食。共同协作，社会才得以进步。”
　　“社会进步，里世界的人才能更好的生活下去。”

　　年幼的柳陌白看向窗外，接上人来人往，脸色和一望无际的天空一样阴沉。

　　如今，已经长大的柳陌白持剑而立，他整个右臂都染上褪不去的血色，淡漠的嗓音中带着笃定。
　　“我的位置就是你们前方，因此，保护你们于我来说是理所当然。”

　　怪物的叫嚣中，回忆泛起黑白的雾，一个荒谬的想法冒出脑海。
　　……和自己说这些话的人真的是导师吗？

　　人类的叫骂与怪物的尖啸响在一起，随着季南手中动作，她的衣服渐渐成了红色。空闲中，她向后扫了一眼，确认罗文志安然无恙，却在转回头的途中看到另一个人。

　　時壹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细长铁片，学着柳陌白的动作，艰难地抵挡鱼群的攻击。
　　挥舞武器的动作颇有几分凌厉，还真有点像模像样的意思，可太过不像样的武器却在与一只铁甲怪碰撞后碎成了两截。

　　拿着铁片的手在撞击后渗出鲜血，時壹懵懂地看向铁片的裂口，似是在疑惑它为什么会断。

　　而他身后，一只怪物张开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其中的黑暗足以装下時壹的脑袋。

　　不知为什么，季南周围怪物的密度尤其地多。
　　她自顾不暇，抽不出空去帮助時壹……或许可以，但時壹的价值不足以让季南为之冒险。

　　如果時壹就这样死去的话……我或许不会记得他。季南想。

　　漆黑的眼眸在偏转，時壹马上就要消失在季南的视野中。

　　她却突然顿住。

　　目光重新回到時壹身上，季南仔细去看他的指尖。
　　時壹修长的五指处占满了血，有鱼怪的，也有自己的，却完完整整，皮肤好好的呆在上面，没有任何异变的迹象。

　　回想起最初见到時壹的场景，他泡在五色的河水中，守则上明文标记的危险物品只是让他的指尖渗出些血水。
　　不仅如此，時壹也没有出现任何精神失常的迹象。

　　“这可真是……”谜团重重。

　　季南已经不记得里世界的存在，但直觉告诉季南，他还有活下来的价值。

　　思量不过片刻，季南抬手掷出黑刃，擦着時壹的头发，精准插入時壹身后鱼怪的头颅。

　　突然飞来的长刀吓得時壹一哆嗦，他看向长刀来时的方向，豁然收紧了瞳孔。

　　鱼怪张开血盆大口，眼看要咬住季南的肩膀。
　　季南面色不变，她早有预料——这就是自己救時壹的代价。

　　前后都被封住，没有移动的余地，这一下季南躲不过去。

　　可怖的尖牙猛地闭合，咬住的却不是季南的肩膀，而是一柄竖直的匕首。
　　鱼怪喉咙深处溢出低吼，尖牙下压，匕首尖穿透了上颌，牙也穿透了握着匕首的手，红色蜿蜒而下，分不清是谁的。

　　廉宗发力，鱼怪成了两截，顺便驱散开附近的怪物，两人趁着这个间隙，闪到一侧墙壁的后面，暂时喘息。

　　季南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计算过，即便被那只鱼怪咬住，伤势也在可控范围内，至于他如此大动干戈？

　　这个人很奇怪。
　　尤其是恢复记忆之后。

　　廉宗转身时，季南脸上的异色已经消失不见。
　　她以为廉宗要说什么，然而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神中尽是季南看不懂的东西。下一秒，冰凉颜色的眼睛乖顺地半垂，展示出的尽是温良的模样。

　　他露出一个微笑。

　　“……”
　　这个人果然很奇怪。

　　但无论如何，他避免了自己受伤，这是事实。

　　于是季南熟练地勾勒出一个笑容，眼角弯弯。
　　“多谢。”

　　廉宗却像被刺伤了般，撇过头不去看她。

　　嗯？

　　季南心里疑惑：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应该高兴才对。

　　“嘶——”一只鱼怪冲两人低吼。
　　鱼群很快发现了他们，喘息时间就此结束。

　　季南接过廉宗抛来的匕首，严阵以待。

　　这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得想办法引它们到黑帽工作人员那边，重新建立吸引。

　　然而下一秒，无处不在的刺耳尖啸声忽然停滞，耳边顿时陷入寂静，甚至泛起错觉似的空鸣。

　　怪物们潮水般涌出房屋，一个个竖起身子，尾在下，眼在上，像是咬住了水面下的鱼钩，诡异非常。

　　人们的目光也跟着鱼怪上移，他们看见一望无垠的湛蓝天空。
　　很快，天空边缘，五色霞光乍现。

　　那霞光自天边而来，向另一边而去，宽阔到几乎占据整个天空，美的像是陷入梦境。

　　在这样的美景中，鱼群却爆发出一阵哀鸣，一只长着人脸的鱼怪满脸惊恐，嘴唇嗫嚅着，竟吐出两个含糊不清的字来。

　　“鲲…鲲母。”

　　鲲母？

　　S级探索者的视力足以让季南看清云端之上
　　——漆黑腐烂的……尾鳍似的巨大一片，一闪而过，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