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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故地变险境,不见旧相识 新皇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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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登基的第一个年,宫里宫外挂满红灯笼。
“余小七,你肯回来了?”
余三在皇宫门口接从岭南回来的余七。
“三哥,主子叫我去的,怎么成我不回来了?”
余七撇撇嘴,飞身下马。
余三一抬手,余七立马双手护头。
“挡什么挡?我揍你了吗?”
余三敲了一下余七的头,比划了比划余七的身量。还成,丢在岭南的雁字军里一年半载的,还没被宴翎折腾瘦,反而身量见涨。
余七一路跟着余三进殿,听余三给他补充各种他这些年遗漏掉的大事细节。
听余三讲到自家大哥余一因为王凡差点被打了家法,余七顿时炸毛。
正好到了未央宫,没等余三说完,余七就进门,行礼后,贴着王凡坐下。
颇为面目不善地盯着人看。
“小七公子,我脸上有花吗?”王凡被盯得毛了,回视反问。
“我大哥余一差点受了鞭子,暗网里一半人去了北疆打听什么离魂巫蛊之术,你在未央宫住,陛下把年夜饭都设在这里了。”余七陈列一条罪状,就气上一分。
“在湖州城我还只当你是个老实本分的美人,没想到你觊觎我家主子已久。都怪我,当年问花、问草,也不该向你问路!”
王凡回想余七在连理山嚎的那一嗓子,点点头,笑眯眯地,向余七举杯示意,“确实怪你。我就是那时经你手、对你家主子起意的,多谢你牵线搭桥。”
“混蛋!”余七气炸,当时怎么非要嚎那一嗓子,嘴贱嘴贱!
王凡朝余七笑得眉眼弯弯。
俞钺放下筷子,大年夜里盘查起余七的军务来。余七没想着这么快,没做准备,一场问话答得七七八八,不着头脑,给全场人看了笑话。
余七惺惺闭嘴,委屈地挪到了余一身后躲避。
这场年夜饭里,王凡最惊喜的是凭着声音,认出了当年回雁院一门之隔的小向子。
小向子如今也是大公公了。一番叙旧,不在话下。
热闹持续到了元宵。
年后,俞钺越来越忙,王凡都鲜少见到人。新皇整日泡在成山的奏章中,比还是殿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元宵夜里,众人各自散去歇息,王凡没有睡意,就用小炉煨着一瓷碗的汤圆,数着白梅,等着俞钺。
夜深了,人还没到。
王凡提着宫灯去了皇帝内殿。
俞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王凡脚步放轻,竭力不吵醒俞钺,把旁边备着的一条厚毯给人披上。
收回手时,无意间瞥见一张纸条的一角,看见了“湖州”两字,标红的。
王凡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慢慢展开。
纸条上面已经有了朱批。
“凡抵抗者,杀无赦。”
手腕被猛地掐住,王凡惊得瞳孔一颤。
俞钺正抬头看他。
王凡回视,强调,“湖州城人人自足,未曾出现过匪患,况且并无周围并无有利地势可以作为匪徒据点,可能不是匪患。”
“据点就是湖州城。”
“你说什么?”王凡被俞钺的说法惊到。
“匪患惑众,勾结城中刁民,多次假意投诚。今夜刚到的消息,雁字军昨日又死伤了一批人。
朕不会再让步半分。”
俞钺神色坚定,言辞中定了满城人的死罪。
“陛下三思。”王凡心下惊惶,满脑子想着留在湖州城的陈爷和红娘如今情形如何了。
俞钺闭眼,一手揉着额角,只说,“你该回去歇息了。”不想再跟王凡谈论这件事。
——
五日后,雁字军接到了一封飞鸽快报,是一封内容与之前大为不同的圣谕。
从围城之初,宴翎拿到的批示大多表明“由雁字军全权依势而动,可酌情处置”,到后来的“酌情强攻”,一封比一封凌厉。现今,陛下突然的一封快报,暂时停止。
城外驻军暂时休养生息。
主将宴翎坐在军床边,单手给自己的左臂换药。一边和副将门商讨。
“一群败类!兄弟们拼死冲进去,拿着官家信物,举着雁字军旗,流着血给他们开出一条出城的路。转头背上就是一刀。”
一个副将啐了一口,咬牙切齿,痛斥城内百姓敌我不分。
“太子鹰犬把那套路数已经用得炉火纯青了。现下,城内脑子清楚的恐怕已经死绝了。还开什么路?凭着往日圣谕,强杀进城便罢。刁民的命,比得上我兄弟的命吗?”
宴翎疼得满头冷汗,偏头用牙咬紧了纱布。
“住嘴。圣谕已经下来了,雁字军但凭陛下指示。先借这个契机,将伤兵全撤回后方,做好抚恤,全军修整,养足精神。”
宴翎在岭南守卫疆土,打的从来都是来犯之敌,这次作为主将,打的是同族百姓。围城以来,多是劝降。
正面难攻,三面环水,多少信鸽投进城内,都全无反应,格外头疼。
——
王凡进入湖州城格外顺利。
四年前,全城封锁,他排除万难,带着小安趁夜离开。如今,也是全城封锁,夜里的守卫很快领着他进去。
环顾四周,大概是城墙守卫夜间歇息的营地。
灯火昏暗,王凡被带入一个营帐。
“这是陈爷说起过的那个侄子,和陈爷说得都对的上号,我便领他来了咱们营地。”带路小兵向一位营地头头解释。又弱弱补了一句,“摸黑从小道来的,是来…寻亲的…”
湖州城只进不出,哪个单枪匹马进城的不是来寻亲的呢?
那位头头走近,上下打量王凡,“果真眉清目秀,不是咱们这地方的长相。”
王凡大致明白了,这些应该是和陈爷共事的人。
“劳烦告诉我,陈爷现在在哪里?”
“昨日夜里才由专人拉往最内城去了。不过你大概进不去,老弱妇孺及伤兵残将才能进去。是个汉子的,全在这儿守城。”
领路小兵带着王凡去休息,一边念叨着陈爷的好,说陈爷是老兵,经验丰富,免得许多兄弟伤亡。
“小兄弟今夜就在此歇息吧,”小兵把自己的破被撕开,分了一半给王凡,“再打起来,你还在这儿的话,估计白搭一条命,我恐怕也顾不得你多少。明日你试试往里走,撞撞运气。”
王凡多年四处奔波,会治些小伤小病,且在俞钺手下,练会了一手好字。
内城守卫多番盘问,又上下扫视王凡好几眼。好几个看着王凡的身量和脸,嗤嗤发笑,看得王凡皱起眉头。守卫见状,笑得更加肆意。
最后王凡竟也成功进了内城,被人蒙着眼睛带进了一座高楼。
第二日,王凡被人带去了伤患所,王凡记得,这原本是湖州城富商原小满家的酒楼。如今遍地伤兵,而草药和大夫根本不够,王凡只说自己能治小伤小痛,他们就敢把自己安置到伤患所,王凡据理力争,只被回复说,随便治治,让他们少嚎一些就好。
王凡在伤患所没找到陈爷的踪影,也没人看到过陈爷。
从早忙到夜,到门外吐了三次,一口饭食没入口,只一个白天,就脸色苍白三分。
王凡蒙眼带回了高楼。
带路的小卒望着高大的“红楼”不甘又轻蔑地笑,操着一口不是湖州城口音的话,含糊地骂着什么,转身走了。
夜里,红楼挂着大红灯笼,在内城格外亮眼。
陆陆续续有人跨进红楼的门槛,来“品香尝茗”。
——
手在打颤,腰背酸得仿佛要断掉,白日里呕地多了,喉咙一阵阵地疼。
王凡向来送热水的老妪道谢后,忍着疲累,草草清洗一番,上床闭眼。
朦朦胧胧中,似乎被人上下其手,王凡烦躁,却意识模糊,以为还是平常,只不耐地嘟囔,“别动,下去!”
直到脸被捏住,抬起,王凡猛地睁眼,回过神来,入眼是一个陌生人醉醺醺的丑态,口里颠来倒去,眼色直盯着自己的脸。
旁边倒醉着两三个,横七竖八摊在地上。
王凡心下不妙,想站起身来,发现双腕被粗麻布捆紧,一挣动,就勒得发疼。
陌生人痴痴盯着自己,许是醉得很了,行动缓慢,一条薄被也拽不住准头,手落在露出的半个肩膀上,不住地摩挲…
王凡喉咙泛疼,想呕地厉害。
肩膀上的手被拽离,听见陌生男子被拖倒在地,没有声息,许是醉昏过去了。
“小凡…真是你啊?”阔别已久的熟悉音色,是原小满。
腕间的粗麻绳被解开,王凡坐起身来,手腕一圈微微渗出血。
原小满把屋子里的醉汉一个个拖出去,给王凡倒了杯水压惊。
许是经年不见故人,原小满也诸多牢骚,憋在腹中,给自己满上了酒,长长地同王凡谈话。
“陈爷死了。”
“重伤,内城的小大夫不会治,也治不好,有药也轮不到陈爷。”
“我认识一个人,他专门做这个,今日遇见,他跟我说的。”
“红娘我没见过,她若是真像你说的,在城外老家田里住,恐怕也不妙。湖州城封城前,城外十里的粮食都被充了公。有年轻人的一家,老弱妻儿进内城,壮力在外城卖命。红娘一个孤身弱妇,性子又烈,大抵是不妙了。”
“我家产业交上去,才保得我一家平安,不去送命。”
“内城一半外来人,各地人都有,本城人多听了公告上的话。若如你所说,他们才是反贼,那也迟了,这座城,早被他们牢牢抓在手里了。”
“我如今也人微命贱,只能帮你到这儿。往后各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