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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万户炊火少一家 王凡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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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凡于是整日待在伤患所,不分日夜地忙。也没人再领他进高楼。
两日后的深夜,他拖着沉重的身子出病患所,准备回废弃的春风醉客栈浅眠片刻。
大街上有巡守的小兵,王凡刻意避着,挑了条小路走。
一个油纸包直直向他扔过来,“喂,你再不吃些东西,可要饿死了。”余七坐在小巷的墙头上,催促他。
王凡打开,背靠着墙面,也不管是什么,胡乱往喉咙里咽。
“我大哥余一嘱咐我,一寻着机会就把你解决了。”
“嗯。”王凡累极,不想多开口,于是不搭茬儿。
不怕我给你下毒啊,还敢吃?这四下无人,月黑风高,真是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余七不满地想到。
“你在红楼那天晚上我就在窗外来着”。
王凡这才抬头看他。
“别这样看我啊,我准备出手来着,那个原少爷不是来了嘛。”余七这话说得心虚,一时的卑劣让他此刻有些无地自容,却还是要强撑气场,故而喊得极为大声。“况且我还有其他要务在身,哪能时时看着你。”
一个捏紧的油包砸向墙头,“小声点儿!”余七连忙一闪,蹿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主子是让我看好你来着。但当时我趴在窗边,脑子一热,觉得我大哥说的也不无道理,我在雁字军时认识的兄弟就死在城门口,拖战会误事,你惑君误国……
但现在在城里转了两天,觉得余三儿说得难得也有道理。你来湖州城,主子暂时停战,给白浪一个机会,或许能少死一些人。
内城太子鹰犬妖言惑众,城外百姓有些被蛊惑,有些因家眷受制于人,不应当全为着那些寻机牟利之人送死。”
余七知道王凡在伤患所里忙了两天,救了不少人。联系完卧底的白浪,确认计划安稳后,赶忙来找王凡。
一番言语后,王凡向余七要求,“还有草药,大量的草药。”王凡念出一长串草药名,余七死死记了,点头。
——
第二日清晨,小雪。
城外驻军列好投石机,不瞄准城墙,却向城墙内投掷。没装石头,装的是大量的麻绳捆好的物资。
食物、棉被…以及大量的草药。
外城人心不稳,消息传到内城,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几日内,流言从内城内部开始传起…伤好的兵患流向外城…
白浪笼络了一批人,余七一点一点地带人渗入城中,按照计划,让消息能够四处传递。
城外的物资还在每日定时地往里投掷,有内城的人出来烧过一批,但一些言论还是在四处传播…
火是从湖州城内城烧起来的,一把从粮草库起来的火,人为地漫向内城中心。
余孽叛党反应过来的时候,白浪已经像一头灵活难捕的鱼,归了海。
内城中看押老弱妇孺的官所被冲破,余七及其一队雁字军精锐的护卫着,一路朝外城走。
外城的一处缺口已经按时打开,城门大开。
白浪一路拿着圣旨,一路带人散发红色布条。
布条上写明内城反贼数条大罪,指明被愚弄者可头系红条,抛弃兵刃,赤手出城,便从轻处置,不牵累家眷。
由早已暗自投诚的兵士,此刻散落在人群中,率先做起表率,扔去兵戈,系上红条,高声鼓动,向城外去。
——
内城动乱,宵小趁机横行,伤患所竟然起了火。横梁断在门口,王凡随着一些轻伤兵救火,指挥着从后面窄门转移重患。
人越走越少,火势难以控制,大街上你来我往,时有兵刀相向,无人顾念这处伤患所。
半月前被余一刺伤的左肩口还没好全,就被一道乌黑的断梁正正砸住,王凡登时一身冷汗,硬是用右臂拖着一人出了门。
血淋淋的左臂被人扯住,久违的面孔满是寒霜,眼睛里盛着怒火。
“陛下,里面还有五个人…”王凡累极,连日高压,连带着今日的高负荷行动,反抓着俞钺的左臂狠狠地打颤。
“公子放心。”跟在俞钺身后的余三见状立马带人冲进伤患所。
王凡昏死过去时,左手还抓着人不放,心想,新君亲至…恐怕余一所言不假,自己可能真的是个祸君误国的妖人。
——
醒来时,人在城外雁字军军帐的行军床上,外面一片吵闹,却是安稳有序的脚步声。大抵是一切安定,需要逐步收尾处置了。
一个简陋的屏风外,能隐约看见俞钺的身影,正在吩咐宴翎、白浪、余三、余七等人办事。不一会儿,帐里的人全领命出去,营帐安静下来。
俞钺越过屏风,直直站着,看王凡自己坐起来,一手扶着床轻喘。
“宫里那个小太监,因为帮你出宫,如今在天牢受罚,不知现下死了没有。”俞钺走上前来,两指托起于凡微微垂着的头,左右轻移两下,轻蔑地端详王凡脸色,“于凡,朕问你,你高兴吗?”
许是左臂又疼起来,于凡眼角生出泪来,闭了闭眼睛,扭头挣开下巴下的手指,身子靠前,头靠进俞钺右臂弯。
“陛下,陈爷死了,我早一天,或许就能找到他…”平静的声音带着紧紧按捺的哭腔,“红娘也找不到了。”于凡的身子不时轻轻抽动一下。
俞钺单跪下来,双手捏着于凡两肩,把人扯开。
“于凡,你将我放在什么位置?”
“未央宫说走就走,湖州城说进就进…”
“你以为,朕该如何对你?”
“我母妃就是疯死的,保不准朕以后也会疯…”
疯起来,我不敢将那些腌臜手段用在你身上吗?
“疼。”于凡被刺激地眼角泛红,一只手轻轻拨弄着自己左肩上的手——俞钺下手重,碰到烧伤的地方了。
俞钺闭了闭眼,咽了口气,放开右手。
“于凡,你记着,你在乎的,不论是王安,还是小向子,我都一个一个拿捏在手里。
你往后再犯我手里,我绝不轻饶。”
——
小向子从天牢里出来修养了一阵子,就被派到未央宫伺候人,和药地。
当年未央宫还是回雁院的时候,小向子还是那个膳房小太监,每次见于凡,都隔着一道厚重的大门,只知道里面关着的公子声音格外好听,让小向子一直记着。
大火烧过之后,树倒井平,重新盖起了未央宫,不变的是宫里还留出一块田地来,种着于凡曾经在这里种过的草药。
小向子日日来这片田里伺候草木,也学着当年的于凡,晾晒完分装在小纸包里,谁遇着个头疼脑热的,就送他一点。
未央宫宫门一直关到了秋天。
小向子忧心了于凡半年,担心一直被关着,关出个好歹来,但日日进去送茶送饭,送新鲜玩意儿,见着的于凡每日里还是乐滋滋的,便也不怎么担忧了。
——
傍晚,余三按时按点搬着小箱子进未央宫的宫门。
于凡在树下正荡秋千,翘着脚,一晃一晃。
看见余三进来,调笑一句,“搬奏章的用具,从小方盘子,到深口大盘子,现在用上小箱子了,入冬是不是就该用篓子抗进来了?”
余三捧着重重的箱子,回击于凡的嘲笑,“小祖宗,您要是心疼陛下,直接劝着每日少批些奏折,或者您挪挪窝,离养心殿近些。”也省得我每日里来回地跑,人都跑瘦了。
“禁着足呢,不挪。”于凡又荡起秋千来。
去年冬天从湖州城回京城的路上,俞钺就扬言要把于凡关进宫门,关到死。然而于凡马上大病一场,像是把在城内透支的身骨宣泄出来。禁足,似乎没起到多大作用,身子也禁不得出远门就是了。
入夏时,身子骨才算好全。其他没如何,太医也说身子已然大好了,就是睡得愈来愈早,余七私下里当着于凡的面嘲讽他被惯娇了。
春天里,于凡大病过后,小病不断,俞钺在养心殿、未央宫来回跑。
夏天,于凡精神些,俞钺把“让于凡涨涨记性”的想法提上日程,减少了去未央宫的时间。
但刚少了两日,于凡就翻起未央宫的宫墙来,并且翻得颇为得心应手,一出墙,就往养心殿溜。俞钺终是没斗得过于凡,两人过了极为亲密的一个盛夏。
入秋,奏折搬到未央宫,开始成了惯例。
不到宫里用晚饭的时辰,未央宫就先摆上了菜。
俞钺进殿时,于凡正缩在一个摇晃的竹椅上打瞌睡,身上盖了一条看起来颇为厚实的黑色大氅。
饭菜冒着热气,还没动过。
俞钺放重脚步,声响颇大地朝竹椅过去,于凡被惊动,头猛地一点,醒过来。
知道俞钺过来了,两臂舒展开,仰着头朝人笑,让人抱。
“自己过来。”俞钺把散落两处的鞋子摆到竹椅下,之后径直先在饭桌边坐下。
于凡靠过去,依旧笑嘻嘻地,殷勤地给人夹菜。
“陛下,现在河清海晏,大臣们无聊,只能催你生娃娃了。”于凡对随意翻阅俞钺奏折的事情毫不避讳,不能白白担了祸国干政的罪名不是?
“嗯。”俞钺也由他。“你怎么看?”
于凡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嘟囔着“还早呢!你才多大,急什么急!至少也得明…”
一块肉堵住了嘴。
“多吃些,想给他们一个交代,晚上就精神些。明君从不白日宣淫。”俞钺也给自己夹了块肉。
于凡不喜食肉,数年前从潜州向湖州逃过荒后,鱼肉不断,生生把人吃腻了,往后看见荤腥就有些反胃。
大半年里,被逼着咽了不少肉下肚,有时候于凡怀疑这是不是俞钺苦想出来惩罚人的妙招。
饭后,于凡想去睡,被俞钺拉住,困在书桌旁,负责研墨,于凡于是勉强答应了。
俞钺发现,能引起于凡兴致的东西不多,其中一样就是看自己批奏折。或许,于凡自己都没发现,俞钺搬出其他理由让他迟睡,都不如批奏折这件事更容易成功。
于凡还是睡着了,脸靠着书桌,墨汁染了满手,半张脸。
俞钺把人抱回床上,批完奏折,正好子时,一碗黝黑的汤药被小向子按时送来。
俞钺喂了于凡半年的药。
北疆的大巫师那里搞来的药方。
关乎于凡脖颈后正中央的红痣。
良妃当年在皇宫埋下的棋子,样貌与当时的太子俞繁相似,想来是一颗长远的暗棋,只是随着下棋人的疯癫、死去,棋局凋零,棋子无主。失去主人的棋子灵魂消磨,身躯被于凡这个同名的“妖孽”占据,红痣锁着外来人的魂魄。
太医回报的无缘由的“贪睡”、北疆巫师说的“离魂”、余一彻查良妃的昔日“遗物”,一切都和夏日里一晌贪欢时发现眼色变淡的颈后红痣对上了号。
这一抹红色,还在渐渐变淡。
俞钺端着汤药走到床边,扶起于凡上身靠在自己怀里,单手端碗含了一口汤药,一手固定于凡后脑,将汤药喂进去。
于凡睡着时,精神涣散,却也知道俞钺又在喂药了。
没有力气睁眼,只能低低地开口,声若蚊呐,“陛下,我跟你科普过,世上没有“固魂”的药,你清楚的。这个难喝的药只是让人难喝地醒过来。”
于凡抱怨这药,认为这也是一种刑罚。
“你自己就是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妖孽,还敢不信这个?”俞钺捏捏于凡的脸,以示警告。
于凡没有力气反抗,只是微微侧头躲避,埋在俞钺怀里,“希望你日后不要琢磨起炼丹修炉、得道飞升的事,记好了,会吃死人的。”
要是一代明主因为这个误入歧途,于凡想,自己背个祸国妖孽的名头,可不算冤枉。
日子在一天一天地走,转眼就是深秋。
于凡每日里埋在竹椅上看书,史书经传、地方趣闻、民俗话本……于凡不爱看以往的,专喜爱本朝本代的新鲜书、新鲜见闻。
更喜欢翻俞钺每日的奏折,还要看宫内史官每日记载的关于皇帝的起居录。
黄昏,两人一起在树下吃零嘴儿。于凡靠着俞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俞钺,书上所有夸皇帝好的词都是你。”
俞钺还是殿下的时候,奔波天下四方,于凡每去一处,就常常在酒楼饭馆,听八方来客口中传颂着少年皇子的故事。
“俞钺,你的江山真好,给我做聘礼吧。”
俞钺成了陛下,手腕强硬,誉满天下,谤满天下,于凡知道,俞钺的新政会给百姓带来什么样的未来。
“俞钺,你往后一定过得很好,会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
于凡今日自己捧着碗喝药,饭后就开始拿药当水喝,苦得眼角带泪,直至等到了夜色降临,星星缀满夜幕。
俞钺不住地抚摸着于凡的后颈,用力、再用力,拇指擦疼了于凡。两人都知道,红痣消失了,就在深秋、黄昏、饭时。
万家炊火,从此要少一家团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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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载,大俞朝第二位君主俞钺在位二十年,政清人和。外无敢来犯之敌,内无扰百姓之霍。一生文治武功,辟盛世之端,延千秋之福。
野史也对这位容貌上乘的皇帝着墨甚多,其中提到皇帝对于功名的看重,列出证据。
说是这位皇帝从即位初年,就大大扩大了史官的规模,极大地提高了史官的待遇,对记载当世风俗民情的“野史官”等也颇有扶持。
大俞朝成为后世最有文可考的一个时代,当世人得以从海量遗存的千年古卷中,从字里行间的细细描述中,一窥千年前那个辉煌璀璨的鲜活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