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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北疆起兵戈,俞钺表心迹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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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府里的余老爷子又来给俞钺把脉问诊。
余老爷子是余一的父亲,二十多年前从太医院出来随年少的俞钺出宫入府,开始照看小殿下一点点长大成人。
一把白胡子长逾腰上,精神矍铄,对俞钺的身体格外固执。
“殿下这半年来精气神比以往好上不少。”
余老爷子利落地收齐针灸包。
俞钺难得从余老爷子嘴里说出“好”字来,自己倒是没有发觉自己身上的变化。
“王小公子蚯花中得好,殿下半年来日日“晨昏定省”回府照拂着,陪着戒瘾强身,免了全耗在案文上的气血。”
“先生。”俞钺有些着恼。
“小公子身体大好了,你又整日埋在案奏里,即便再年轻,也经不起你这么个消耗法。”余老爷子看着俞钺长大,少些常人的恭敬敬畏,说话向来直来直去。“累耗,损人。”
俞钺拿起一折密报来,看着自己的手,仿佛昨夜王凡的咳声又响在耳边。
“先生,您听说过情薄义寡,上不容世的说法吗?”
余老爷子手下僵滞,知道殿下又想起良妃娘娘。
多年前的一夜,如今想起来仍然历历在目。许是场面太过妖诡惑人。
余老爷子当年第一次奉陛下秘谕深夜独自前往一所深深冷宫,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良妃。
暗绿的藤蔓缠着院中的老树,合着夜色、深露,良妃就攀在树上,说是在收集月色精华来修炼。
良妃轻巧落地,像一头有灵的鹿从深林跃出。
“不是说,我是妖嘛,妖是要修炼害人的。”
睫毛弯弯,眼睛深邃。不同于林贵妃之艳丽雍容,是有着异域人特有的一张脸,带着神秘与纯粹。
余太医当下知道,宫里人说的倾国倾城人间富贵貌完全是胡言。那夜的良妃不像人间能养出来的。
余太医记起自己的任务,来看小殿下。
“他嘴唇瓣这么薄,不像我们北疆男孩儿。
身上不管多热,里面,这儿,”良妃指指发着高热已经陷入昏迷的小俞钺的胸口,
“还是冷地能结出最厚的寒冰。”
余太医紧皱眉头,良妃的脸上看不出为人母该有的神情,语气凉薄骇人。
诸如此类的话,余太医一直听到俞钺到了开始记事的年纪。一切突然开始颠倒翻转。
“生性阴寒的人,太阳是不会容忍的。”
余太医记得,良妃轻轻牵着小俞钺的手,身影在烈火里闪烁摇曳。
余老爷子收齐针灸包,紧了紧带子。
“殿下是重情重义,福厚之人。上天有心,必顾怜殿下。”
——
年前的早朝忙翻了天。
天蒙蒙亮,一道弹劾奏章上达天听,点名道姓上书林氏在江南一带,以兵权勾结官权,大肆敛财,私加赋税,时值寒冬,百姓有冻死,民怨沸腾。
奏章里一字一句经由如意公公念出口,满殿的人一时惊诧,噤若寒蝉。
林氏是三皇子的亲族,奏折上明明白白弹劾的是三皇子俞定的亲舅舅。
这样的折子,竟然能抵达天听?
太子门下也是一片茫然,这么大的事情,如此事无巨细的证据,他们在京城,做不出这样的手笔。
“谁的折子?”
皇帝不威自怒。
如意公公躬身行礼,据实相告,“是几月前外派去江南的户部小吏,名叫白浪。”
户部尚书林跃跪下来,“此事臣不知情,有诸多疑点,容臣细查明禀。”
太子门下的郁厝站出来,认为尚书林氏该避嫌才是。
“白浪是你郁厝同门师弟,你站出来说话,是不是也不够避嫌?”又有三皇子党派里明里暗里示意是太子门下捏造证据,给三皇子亲族泼脏水。
你番唱罢我登场,朝堂里又是一场针锋对麦芒,势如水火。
“聒噪!”
皇帝看烦了,呵斥群臣,“诸位今日这般嘴脸,与街市闹妇何异!敢称是我大俞的肱骨之臣,顶梁支柱!?”
鸦雀无声。
俞钺姗姗来迟。
“父皇,儿臣来迟了,今早突发急症,误了片刻,请父皇降罪。”
皇帝摆摆手,示意无碍。
“白浪的折子,是儿臣递上来的。”
“昨日正巧轮着儿臣在户部代班,夜晚难眠,索性整理堆积的旧公文、折子。
无意看见这人的折子被人遗漏在外,他接连递了几月的折子,儿臣想,许是要事,故而代为递上来。”
“林跃,你好大的胆子!朕倒是不知道,如今户部是你的一言堂了?”
皇帝盛怒,把折子摔在林跃脸上,让大理寺着手彻查,想派俞钺去江南照看民情。
朝堂之上,众人皆知,七殿下俞钺上月刚借东市之乱和太子撕破了脸,现在又直接拿三皇子俞定的最大靠山动刀。
整个朝堂的局势被打成一滩散沙,党派之势变化之时,大量在今年秋试选拔出来的纯臣、新臣逐渐崭露头角,占据朝堂一角。
党派之势愈发丧失合力,内外惶惶。
这次林氏之乱又是一场朝堂大变数,各人心里的算盘还没开始拨弄,百里红标加急军报就在同一日抵达京城。
——北疆恐欲生事,似已有陈兵之势。
这一纸来自北疆的加红军报一到,一场紧急的朝会又立马纠集起来。
凡有重战,必有皇室宗亲在前坐镇为表率,安民心。
三皇子一派想借机挽回颓败之势。
太子一派想让太子安坐京城,求稳妥,但又看不得三皇子死灰复燃,七皇子俞钺用半年达到朝堂上的举重若轻之地位,更是不敢忽视。
众臣在人选上各抒己见,分析利弊。
一时众说纷纭。
皇帝让兵部全力布置准备,人选之事再议,散了朝后,把武将和皇子们叫到了后殿。
“儿臣不愿意。”俞钺直直跪下来,直面皇帝。
“儿臣与北疆命数犯冲,恐此遭不详。”
“荒唐!”皇帝一个镇纸砸下去,重重落在俞钺脚边,不知想起什么,呵斥完迟迟不再说下去。
皇帝盛怒,后殿哗哗哗跪了一地。
打仗之事,武将心中有数,皇帝也心下有计较,双方言语里都倾向七殿下俞钺去北疆。而在皇帝明显的态度下,七殿下直接开口说不愿意,言之凿凿说“犯冲”,差点让皇帝气得吐血。
皇帝把所有人遣出去,包括贴身的如意公公。
后殿里只留下了跪着的俞钺。
皇帝此时开口却气势不足。
“老七,从前之事,你我都须放下。若是有一天,坐在这位子上的是你,你就懂得什么叫帝王心术了。”
“北疆之行,朕拍板了。大俞皇子,昭昭气运,怕得它什么怪力乱神?”
“你大胆去做,其余只要朕还在,就都会料理好。”
将近年关时,民间都知道,七殿下率朝中兵将奔赴了北疆。
出发那天,长长的队伍黑压压地绵延向远处,望不到头。
城里城外送行的百姓冒着大雪出门助威。
粮草缁重不绝,大俞的军旗在朔风中飒飒作响,是天地中的赤墨重彩。
彼时王凡骑着马随侍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七殿下俞钺右后方。
北疆,他有预感,一切谜团将会在那个遥远的地方得到答案。
——
王凡抵达北疆驿馆的第一晚,吃不下饭,整夜睡不着觉。
这座边城在军队到来之前,刚经历了一场屠戮。王凡在荒年见过饿俘,却没见过战时冷兵器下的死城。这座城被重新夺回之后,被简单收拾过,用来驻兵。边边角角里逃不过死亡的痕迹。
王凡看了一路,奇异的是,涌上来的情绪与害怕无关,只是悲凉,一种浓重巨大蔓延的悲伤。
身体滚烫,仿佛在烧灼和驱逐他的灵魂。
闭上眼,恍然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只会是大梦一场。
三声扣门,俞钺推门进来。
一碗淡粥。
“这么怕,后悔跟来了?”
俞钺看着王凡喝完。
俞钺收碗,准备回房休息,连日车马奔袭,需要休息了。
“殿下。”王凡盖住了俞钺的手,把玉碗拿出来放在旁边。然后,重新拉住了俞钺的手。
“殿下,余一说,我是你的玩意儿。”
俞钺皱眉,“还说什么了?”
“药。一味疗效不错的药。”
俞钺感到喉咙发紧,有些充血,他按捺住情绪,把话梳理准确。
“你生得好看,没有背景,拿来消遣会很舒服。
与你在一处,我会更快安定下来,余老爷子也觉得你是一剂好药。
回雁院到现在有六年,利用过你两次,一次大火,一回蚯花,都差点要你的命。”
俞钺抽出左手,回握住王凡的,右手把人扣在怀里。
“我不后悔,我还要留住你,同你绑在一处。”俞钺亲亲王凡的眼角,耳鬓厮磨,向王凡直述他的意图。
俞钺引着王凡的手扼住自己的脖颈,施力,王凡抗拒着,但俞钺也只是等自己尝到那种同等的窒息的滋味后才罢手。
“那夜没有向你道歉。”
“殿下,你喜欢我。”
“是。”
“过了冬,就是第七年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