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昭花城-对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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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昭这样做，错了吗？
白梓望着花昭的眼睛，看着这位为情所伤、不再相信爱情，也用自己的方式极力避免城中其他女子陷入情伤的城主，坚定地摇了摇头。
“就如凡间所言，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倘若那些男修意志坚定，也不至如此。”
花昭眼中的期待骤然被点亮，她正欲表示赞赏和欣慰，却听得白梓未作停顿，继续道：
“但是，我也不认为城主所为就是对的。毕竟对于许多女子来说，若没有城主的幻境，或许她们仍是眷侣在侧，和乐幸福。”
没有情绪化的驳斥，也没有狂热的赞赏和支持，白梓的神色非常平静。
花昭本欲开口反驳，但见白梓平静无波的神情，她的动作缓了缓，按捺下开口的想法，选择听听白梓的下文。
白梓垂眸看着茶盏中因新添加的茶水而起伏不定的茶叶芽尖，略微停顿，整理思绪。
“城主或许会说，没有今天的幻境，也会有明天的诱惑。但那是之后的事情了，诱惑确实很可能会在未来拆散他们、带来伤害，但是也有可能没有这样的诱惑，他们能一直做一双神仙眷侣。”
对于如虞歆一般的普通女子来说，“夫君变心”一事，或许会发生在下一刻，下一日，下一月，下一年，或是根本不会发生。
但无论如何，她们眼下的这一刻，都是幸福美满的。
但花昭的幻境，无疑是打碎了她们对于一生一世的美好期许，直白残忍地在这一刻，便告诉她们“夫君可能会变心”这个她们明知存在、却一直不曾直视的事实。
即使，男子本身意志坚定，君子慎独、表里如一便可通过幻境；
即使，花昭本意并无坏心，不过是想警醒城中女子这一最坏的可能性。
即便如此，在城中女子看来，花昭也无异于……打碎她们此刻幸福的罪魁祸首。
“尤其是凡人，一生不过一瞬，很多时候，他们或许并不想要活得清醒。”
如同情感和理智割离，理智清晰地明白一些过于残忍直白的事实，而情感却总是倾向于为之粉饰太平、维持现状。
“这就像一层窗纱，一旦揭开直面真相，现在的一切就会分崩离析；若是这窗纱一直存在，即使心知肚明，也乐得安宁。”
花昭的本意当真出于一片真心，但是就城中女子真正的感受来说，她所为却无异于最残忍的鸩酒，逼迫她们认清残缺而远离完美的现实。
“而人性，总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通过幻境考验者寥寥无几，甚至根本无人通过，由此可见一斑。
事实上，这也是白梓意料之中。
人性的真实和怯懦，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刻，化作锋利的利刃，刺穿每一个心怀赤忱者的真心。
如同上一世，当有“星辰宗江尘以身赴道便可平息天崩”之言在修界四起时，所谓名门正派和所谓邪魔外道的口径，短短几日便达成了前所未有的统一。
快让星辰宗大弟子江尘去殉道吧，他一人便可拯救整个修界，这是何等的荣耀。
你们星辰宗不是一向是修界第一宗吗？以修界安宁为己任，这就是你们应该做的。
江尘不是一向光风霁月、正气浩然吗？想必他一定会理解我们的苦衷，甚至肯定会以此为荣才是。
整个修界都站在道德的最高制高点上，对星辰宗和江尘口诛笔伐，好似江尘正是道德链条最底端的那个人一般，不值得任何同情。
好似江尘生来合该为他们奉献一切，合该为整个修界而亡。
他们忘记了星辰宗首席弟子江尘曾一剑荡平多少魑魅魍魉，也不记得星辰宗为遏止天穹崩裂做出过多少付出和牺牲，更不知道江尘和他们一样，他也是一个“人”。
一个完整的人，一名普普通通的剑修，他和他们一样，有自己的宗门师长、师兄妹师姐弟，有即将合籍的准道侣。
甚至在江尘以身赴道之后的数年间，修界还仍有流言指责江尘应当早日赴道以消天怒，否则修界也不至于损失如此惨重。
大师兄一直努力背负起属于首席大弟子的责任，也一直做得很好，甚至为此，几乎从未为他自己而活。
——甚至直到以身赴道、身死道消，也并非为了他自己。
她有时会想，若是大师兄能够多为他自己想一想，活得更恣意一些……就好了。
他好似一直站在神坛之上，不肯迈出脱开“首席大弟子应有之态”的任何一步；他活成了所有人希望的模样，也身死为所有人为他划定的归宿。
唯独，不是他自己希望的模样。
她从来都知道，他真实的模样，不应是这般，身负重重枷锁，最终成为传说。
而是……
瓷器轻碰的清灵声响将白梓逐渐发散的思绪骤然拉回，是花昭执盏轻啜后，放下杯盏的声响。
白梓垂下眼帘，无声轻叹一声，思绪重回城中女子与上一世修界众人的相似之处。
便如花昭，她的昔日挚友虞歆经历此事，尚且无法自抑地对她怀有一丝恨意，几乎可以想见，其他人会如何。
况且，虞歆在女子之中已属神思清明之流，在激烈的情绪波动之后，尚可理清其间事理，最终对花昭归于感激，但即便如此，二人之间也依然留下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那么其余女子呢？
她们，和被送入芙蓉谷不得出的男子们，将可能以怎样的恶意去揣测与中伤被他们扣上“罪魁祸首”标签的花昭呢？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我相信，能够通过城主幻境考验的，都是难得一见的奇人，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佳人。”
这一点，是如虞歆一般的女子们和花昭能够达成共识的一点，但同时，也是最难以实现的一点。
人心从来善恶难辨、阴阳两分，更多时候不过是黑白混融间黑与白的博弈，而非纯然的白或黑。
“但是，城主也不必执着于揭开大多数普通人不那么完美而光明磊落的内心。”
站在花昭的视角，她的一切所为，出发点都毫无恶意，甚至可以说出于一片真心。
出于一片古道热肠之心，不愿再看见其他女子有朝一日和她自已一样，陷于相同的境地。
她设下考验、立下新规，不惜以神识与护城结界相连，耗费大量精力去做这样一件对于半步渡劫的修士来说，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她以自己的方式，出手干预，尝试将她们保护起来，远离可能的危机。
但是作为城主多年的花昭不曾思考过，她所保护的对象，是否真的能够接受她按照自身逻辑所选择的保护方式。
花昭自认一心为城中女子着想，为此苦心孤诣、付出良多，却反而因此被她欲保护之人恶意揣测、诋毁中伤，甚至责怪怨恨。
而同时，进入幻境之人在毫无道德束缚之时百出的丑态，更让花昭愈发厌恶道貌岸然之辈，执念愈深。
如此，花昭便如腹背受敌，陷入了纠结往复的恶性循环。
因百出的丑态而不断加深执念，因不断加深的执念而愈发加重干涉程度，而幻境的愈发严苛也让丑态百出变得更加容易。
这样长时间的恶性循环，同样能够让一位半步渡劫的修士，深感悲伤、痛苦，和精神上的空落。
在凌云秘境时，白梓本以为，她破开幻境时消失的、有崩裂豁口气息的黑影，与幻境有关。
但眼下花昭显然并未陷入幻境，昭花城的幻境甚至是花昭一手创建的。
相反，花昭的思维和情绪陷入了恶性循环，执念丛生，无法解脱。
从这个角度思考，似乎能够理解此前经历。
云苏南因无法放下而执念成痴，白梓因孑然轻放而破除执念，花昭因恶性循环而执念丛生。
这期间，云苏南和花昭身上皆有明显的豁口气息，而白梓看着有豁口气息的黑影消散。
那么，这黑影与天穹崩裂有所关联，也与执念紧密相连。
天穹崩裂和人的执念，有关联？
摇摇头唤回被天穹崩裂带走的思绪，白梓暗暗记下这一结论，将心神重新集中在与花昭的对话中。
花昭身陷如此恶性循环却无法自拔，其间最大的原因便是，花昭始终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无法改变的“他人”身上。
“城主乃惊才绝艳之人，心怀之赤忱，也实乃白梓前所未见。若有机会与城主相结交，将是白梓莫大的荣幸。”
白梓静静看着神色复杂的花昭，诚恳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但是，这世间总是普通人居多，总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多于书画琴棋诗酒花。”
言及此，白梓依然不可抑制地再次想起上一世全修界对江尘大师兄的种种逼迫，轻叹一声。
上一世她和他之间，横亘着太多爱情以外的不得已和无缘无份，以至于走到如此境地。
好在这一世，她和他已经不再有关联。
她只愿能够尽早查清天穹崩裂的真相和规避之法，将这位同样惊才绝艳、光风霁月的大师兄，从被规划好的既定命运轨迹中，解脱出来。
让他免于以身赴道的结局，让他继续光风霁月、正气浩然下去，也让她和他，都真正活成真实的自己。
白梓摇摇头，将思绪从对大师兄的复杂感观中抽离。
“就像城主会觉得天下男人一般黑一样，这世间，确实有太多事情，让我们感到挫败和无力。”
当说出这句话时，白梓的眼神并无黯淡或消极，相反，她的眸底如同平静的湖底，透着莫名很有感染力的宁静和力量。
“但是同样，除却让城主失望的情爱，这世间也还有太多事情，值得城主去欣赏和体验。”
白梓的眼神亮了起来，如同和煦的阳光穿过重重湖水的阻隔，最终照亮她的整个眸子，也让花昭不自觉地注视着她，静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一如大好美景，一如追寻大道、触碰巅峰。”
“当萤谷的千万萤虫从草丛间飞起的时候，当星灯节时每一条小径都盛满星光的时候，当人间界的元宵节，孔明灯盏如人造的盛大银河，浩浩汤汤流淌过夜空的时候。”
花昭看到，白梓的眼底如同有星光在闪烁。
白梓向往并热爱着她所描述的一切。
而那样的场景，就算仅仅是言语，也让花昭心旌动摇。
“每当这些时候，城主就会忽然发现，原来不需要爱情，我们也能活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昭花城-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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