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的年华》阿金宝

69、罪魁祸首

　　虽然我不爱小宋的为人，但不得不说，他是有演技的。
　　时间很快到了拍摄，我久违的紧张了，演了快半辈子正人君子，头一次站在了主角的对立面，我怕我太多的古装形象让观众看的出戏，故意将自己饿瘦了15斤，别看只有15斤，我的双颊是凹陷下去，眼窝也深陷，我本想乘胜追击再来5斤，得胜哥却不愿意了，他觉得为了个小配角这样糟蹋自己不值得，而且还怀疑我得了什么大病，非要去医院看，我好一顿撒火才搪塞过去。
　　等我满面饿容来到片场，各位看到都震惊了，直说我跟角色十分贴合，我这才放了心。
　　拍摄一切都很顺利，我吃透了剧本和人物，在双人格间游刃有余的切换，因为不是顺拍，所以直到快结束时才拍摄开头的剧情，这时候我碰上了小宋。
　　自从上次疗养院后，我与小宋再没见面，我以为我们也就到此为止了，而小宋仿佛忘了这件事，来到片场还是第一个跟我打招呼。
　　“哟！怎么瘦了这么多呀？是苦夏吗？”小宋看似关心的问我。
　　我想还是有进步的，至少没有再喊我干爹。
　　“为了角色，”我笑笑。
　　小宋跟我打完招呼便找别人去了，举手投足都是少年的爽朗，丝毫没有新人的拘谨。
　　后来轮到他的戏份，他更是挥洒自如，不畏惧镜头，甚至把这个角色变成他自己，随意加了些剧本没有的口水词，显得人物活泼自然。再联想我自己第一次面对镜头，那是紧张到走路都顺拐的程度，要不是敬雨的关系，我可能第一天就被换下来了。可见作为新人的小宋还有表演天赋的，这点毋庸置疑。
　　他的戏份实在少，半天就拍摄完成，虽然这半天都在不停的走来走去和说话，但小宋看着丝毫不疲惫，甚至意犹未尽地去找导演聊天，事后我才知道，他是想加戏。
　　加戏这个事情导演可以自己定夺，但他尊重我和其他制片人，晚上吃饭时提了这件事。
　　我从没给谁在工作上开后门，这次肯定也不会破例，我只郑重道；“既然剧本定了就按照剧本的来，如果他还想演，可以以群演的身份出现，但化妆师必须让他看着不像同一个人，如果他想给这个角色续命以至于改剧本，我个人是不同意的，但我尊重各位的选择。”
　　这便是我当时的原话，一字不差，不知为何后来被曲解为打压新人，说我明里暗里限制小宋的发展，更被小宋当成我针对他的证据，我本人是绝无这种想法，我虽然不喜欢小宋，但不否认他的天赋，而且他在离开香港前出演了不少电影配角，公司也打算在投资的第一部电视剧中让他出演男二（可惜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改由别人出演），如果我真想打压，以我和诚哥的关系，他必然被雪藏！虽然日后他去了台湾发展，那也是他在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后，自己有愧才去的，并不是我驱赶导致。

　　电影拍摄完毕，我与小宋又变成了陌生人的关系，我也回归家庭，忙着写稿写剧本，我还是喜欢笔头上的工作，这让我感觉放松愉快，而且随着年纪的增长，我越来越恋家，我喜欢让丽琪和得胜哥在自己眼前转，甚至有时候偷偷开车去丽琪的学校，隔着马路和铁栅栏看她，想着这么活泼漂亮的姑娘是我养大的，就特别有成就感。
　　可惜丽琪不喜欢我这么做，我是深深体会到了什么是儿大不中留，她不再带朋友回家，周末也不在家待着，打电话背着我，连奶妈都不知道她朋友有哪些，有时候我疑心病发作，趁她不在家时偷看她的日记，发现她还在跟那个麦克交往，甚至背着我去他家做客，还期待生日在他家过。
　　真不愧是我万家的女儿，小小年纪就被爱情冲晕头脑，直气得我眼前发黑，恨不得立刻去学校把她揪回家讲清楚，最后还是得胜哥拦住我。
　　“这个年纪的孩子你越不让干什么越干什么，你不要拦着！不然她一气之下跟那个什么克私奔了咋办？人家白捡一个便宜媳妇，咱丢个大闺女，多亏啊。”
　　“那我就任其发展？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不如咱们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请什么克来家里吃饭，让他来参加丽琪的生日派对！或者生日让丽琪去他家过，什么克的生日来咱家过，这也不错。”
　　我被得胜哥左右安慰下来，也暂时不找丽琪的麻烦。
　　我有时候想，得胜哥能如此清醒平静，是不是因为他从没把丽琪当自己亲女儿对待？或者如果丽琪是男孩，是他的血脉，他是不是会表现的比我还着急。
　　这事我不好问得胜哥，不过他对待丽琪很好，甚至还有连我都不知道的小秘密，想来是得胜哥天生就有超前的教育经验。

　　在后来的影片拍摄中，我偶尔与小宋碰面，每次都是他热情打招呼，我敷衍了事，后来听说他搭上了某位大人物的宴席，逐渐脱离了小配角，开始接别的公司的戏，我便很久不再见他。
　　诚哥对此不满，因为小宋虽然是小演员，但是本公司的演员拍摄外公司的戏这件事，他还是很介意，但顾及道大人物的脸面，他只好当不知道。
　　“金仔啊，我看人向来很准，”诚哥跟我感慨；“这个小宋，我第一眼见他就知道不一般，劝你把人送走，但没想到我说的还是晚了一步，你看他现在阴魂一样就缠着你我，这还没完呢，我有预感，以后还有别的麻烦，你看着吧，他不是安分人！”
　　“乌鸦嘴，”我道；“什么时候说点好事？”
　　“有！”诚哥说起正事；“最近我谈下一部电视剧，剧本写好一半了，你给修一修写完，我看得出来，以后电视机会普及，这片市场更大！我们不只要做电影，还有电视剧！要抢先占领这片□□！”

　　于是那年开始，我第一次接触电视剧剧本，但这对我并不陌生，我有连载长篇小说的经验，电视剧不过是将小说模式改成影视模式，不需要多么强烈的情节冲击，我反而写的很顺手。
　　诚哥看了很满意，连连夸我是天才，遂将电视剧本这项重任全权交给我管理，甚至要我做电视剧制片人。
　　我犹豫着是否答应，毕竟我不打算放弃演电影，然而这个消息不胫而走，陆续有演员和制片前来拜访，就为我手中的电视剧资源。
　　这其中少不了小宋。

　　再见到小宋，他比上次看着要更帅了，那时候流行的元素他一样不少，而且简简单单一件衣服就是名牌，我想着他大约是混出来了。
　　“好怀念啊！”小宋将礼物放在客厅茶几上，站在大门口感慨；“当初我就总在这里站着，特别羡慕屋里，想着什么时候能进来看看。”
　　“我记得我邀请过你，”我回答。
　　小宋回头看我，年轻蓬勃的脸上全是不安分的气息；“不一样，我不需要别人迁就我，我要靠自己的能力进来。”
　　“你进来能怎么样？”我反问，我是没想到，还有人把这里当成最终目标，我当时正打算搬家，已经在物色新房子了。
　　小宋笑而不语，上下打量我；“金先生保养的真好，小时候见你就觉得很不一样，觉得这个叔叔比我爸能小20岁，现在看你一点没变，要改口叫你哥哥了。”
　　那时我不到40，以演员的品格而对自己严格要求，努力保持最佳的状态，得胜哥总开玩笑，说我们俩的年龄差一直维持着微妙的“20岁”，其实得胜哥只比我大6岁，天生老相。
　　小宋说出这话并未让我高兴，因为类似的恭维我听了太多。
　　小宋在我家怀旧许久，看了院子又看了曾经住的花房，久久不愿离去，我看出他的哀伤是真的，便问起老宋的事。
　　现在老宋彻底由小宋管，钱也是他出，问了他才知道，老宋已经卧床不起了，话也不能说，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清醒。
　　回想起那个笑容可掬，溺爱儿子的老宋，我不由连连感慨，一切剧变不过是几年间发生，却改变了父子俩的轨迹，真是世事无常。
　　直到离开时，小宋也没说此行的目的，只说是来看看我，我送他出门，他忽然回身抱住我，我莫名其妙，只当他是跟别人学的洋礼仪，最后临走了，他拉拉我的手，仿佛依依不舍，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本以为这是他自来熟的习惯，后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有目的。

　　我曾说过我的住处被称为小南京，是圈内朋友长聚的地方，大家都爱来，自从我管了电视剧这一块，来的人更是多了，并且大多不认识，小宋也在朋友的朋友的引荐下，以客人的身份频繁出入。
　　他终于实现了少年时的梦，加入到这片浮华之中，成为一份子。
　　现在想，那可能是小宋在香港最风光的时候，他没什么作品，身份十分模糊，大家说起他都模棱两可，只道是个漂亮的青年，大概是个演员或者模特。
　　而小宋来了几次后举止变得奇怪，他渐渐以主人身份自居，偶尔替我张罗来客的饮食和牌局，态度热情，导致来客以为他与我关系匪浅。
　　最过分的几次，他趁着得胜哥不在，与我有暧昧的肢体接触，这触及到了我的底线，我引而不发，待到客人都走了他还不走时向他质问。
　　“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企图！不要跟我耍花招，只要我一个电话打出去，抬也把你从这里抬出去！！你别想进来半步！”我义正严辞，逼迫小宋收起了那一套嬉皮笑脸。
　　他长叹一口气，搓搓手向我诉说儿时的情愫。
　　他说他看到我第一眼，就想与我亲近，后来不惜去与丽琪搭讪攀关系，可丽琪对他爱答不理，后来他还想讨好奶妈，但奶妈对他更是冷淡中带着鄙夷，他彻底伤了心，而后不久我资助他上学，他就此彻底死心，谁知命运无常，还是让我们相遇，他也不再是常工的儿子，有了自己的事业，而我什么都没变，他觉得他或许能争取一下，看能否得到我的垂青。
　　他说的眼圈泛红，情真意切，几乎哭出来。
　　可他还是年轻，很多东西都很浮于表面，我看破他稚嫩的伪装，冷淡地告诉他，我手里的这部电视剧选角权不在我，一切都要看诚哥的意思，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去讨好诚哥。

　　小宋最终还是被我赶了出去，到最后他依旧坚持那副深情，而后我对所有朋友下了通牒，我这里不欢迎他，以后谁也不准带他来我这里，而有他的聚会，我绝不出席。
　　我想当时朋友们都在背后猜测我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甚至爱恨情仇吧，这也奠定了后来的谣言，可我考虑不了这么多，因为他快要影响到我的家庭。
　　我本以为我表现的够明显，可在情人节时，我仍然收到了一大捧玫瑰花，卡片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宋字。
　　这束花明显是要搞事情，送到了我家里，得胜哥，丽琪，奶妈，甚至包括花匠厨师和保姆，全知道了。
　　我气的不轻，得胜哥没有说什么，只是少见的面色严肃，丽琪被家里的低压气氛吓得不轻，被奶妈拉着去楼上不下来。
　　“得胜哥，我……”
　　“你不用解释，”得胜哥打断我，将那一大捧玫瑰插在花瓶中；“正好，省得我给你买花了，就当是我送的吧。”
　　我很愧疚地看着他。
　　“狼是我引进来的，也由我来管，”得胜哥摆弄好玫瑰花，拿着喷壶撒了点水上去；“可怜老宋，养出这么个白眼儿狼。”
　　“你打算怎么管？”我小心翼翼问。
　　“放心，不伤他，其实我早就觉得他心术不正了，偷偷查过，他以前欠过一大笔钱，给人当小白脸还钱，现在应该还欠着，”得胜哥放下喷水壶；“谁愿意自己养的东西不老实，你不要管了。”
　　我再次感慨，自己小看了得胜哥，这家伙没做军统真是屈才了，我日日与他同进同出还同寝，却不知道他背地里做过这些调查。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不老实？”我忽然想到。
　　得胜哥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这一步；“那我就查你了！还轮得到他？”
　　我想也是，便放下心，交给得胜哥去做，并叮嘱他别伤了小宋，看在老宋的面子上。

　　后来的确很长时间内，我都没有看到小宋，他仿佛消失了一样，公司表示能联系上他，但工作都找借口推了，我确定他没事后便没往心里去，殊不知在一个月后，一个未知信封寄往某家娱乐杂志，隔天关于我的丑闻铺天盖地，几乎将我击碎。
　　而罪魁祸首就是小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