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的年华》阿金宝

68、龙套

　　这次剧本是我写的，我自己演男配。
　　其实从58年以后，我主演的电影就很少了，多以男配，编剧和制作人的身份参与工作，诚哥总说他的电影公司之所以能起来，有我一大部分功劳，后来提拔我为中高层，但我对人事管理没什么兴趣，可能天生不懂人情世故吧，我更喜欢演戏和写作，不止剧本，写小说也喜欢，得胜哥那本《奇闻》杂志，我还有个自己的小专栏，读者不少呢。
　　这次剧本带了些许《奇闻》的悬疑色彩，就是电影《天亮以前》，我演其中患有人格障碍的反派，因为是头一次演反派，我十分重视剧本修改。
　　不过小宋的出现，转移了不少我的注意力。
　　小宋实在是变化太大，他一改曾经蓬乱的头发，剪的干净整齐，打了亮亮的发油梳的服帖，穿着时下流行的夏威夷衫和肥腿牛仔裤，一副美军墨镜不是挂在脸上就是挂在领口，那领口低的都要到肚脐了，要说漂亮是真漂亮，风流也是真风流，只是看着他总想起那个站在老宋身后的少年，眼神有些怯，有些向往。
　　小宋一来就跟我热情的打招呼，那副热情开朗的模样让我几乎怔住。
　　“金先生啊！好久不见啦，你还是这么精神啊，”小宋嬉笑着跟我拥抱，我浑身僵硬有些无措；“一听说是你的剧本我就好激动哦，就赶紧拜托财哥，说什么也要个角色来演，哪怕是端茶倒水也不要紧，这可是金老师的作品哦，我和金老师多久没见了，一定要见一面问候问候啦！”
　　“你们认识啊！？”另一位制片人问。
　　“何止认识啊，我们之前住在一起呢！就在半山腰的小南京呀，”小宋态度夸张又暧昧的拦着我肩膀说，笑容灿烂；“金老师可是我的恩师和贵人呢！”
　　此话一出，我觉出不对，在场的阿财是仅次于诚哥了解我的人，其他人对我的了解止步于演员和编剧的身份。
　　“那你这次可要好好演，不要辜负金先生的作品，”阿财不动声色将小宋拽开。
　　“夸张了，我也没做什么，”我赶紧讲清楚；“只是将你们父子带来香港，后面的事都是你自己闯荡出来的，我没帮什么忙。”
　　“哇，这还不够吗？您还供我读书，让我受益匪浅，其实在我心里您跟干爹是一样的！”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看着我们，因为顾及到我的身份，他们只是看着并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一个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已经在他们脑中诞生，这感觉很不舒服（这也是后来，我与小宋谣言的开始）。
　　小宋不是第一个与我套近乎的人，但唯独他让我心情复杂。

　　这是第一次剧本围读会，第二次围读会时，他就被安排坐在我身边，那一股冲鼻子的香水味呛得我打喷嚏，我很想知道他是如何走到今天这步的，但我知道只要主动开口，他便会蛇一样缠上来。
　　我一直对他态度不冷不热，能不回应就不回应，到第四次围读会，我不得不作出回应了。
　　“为什么我的角色死了！？”小宋忽然大声问我，接着带着点撒娇的味道道；“干爹啊，这个角色虽然小，但也很重要啊，之前好好的，现在为什么死了？”
　　我实在受不了这个称呼；“这是我跟导演商量的结果，这个角色的出现就是警告主角夫妻前路危险，后面再露脸就完全没必要，而且剧组的经费紧张，很多不必要的人物都删了。”
　　“那他就从配角变成龙套了啊！”
　　“这个剧本除了主角夫妻和反派，其他都是龙套，只不过台词多少的区别，”我强调。
　　“一个电影只看三个人多没意思啊！你看外面那些火的电影，哪个不是几百人出演啊！演员太少的火不了啊！”小宋有些急了。
　　“我说了经费有限，而且这是夫妻破案的电影，不适合出现那么多误导性的角色！”我也被说的有些火起，谁也不喜欢自己的剧本被人质疑。
　　“哎呀干爹你老一派了，根本不懂现在年轻人喜欢看什么！你这样搞不行的，”小宋看我不高兴了，于是转头躲避锋芒，大剌剌的开始抽烟。
　　阿财见状欲言又止，对面的几位制片部门的女士不吸烟，都纷纷露出反感的表情。
　　“小宋，别在这里抽烟，”我出言制止。
　　小宋深吸一口气，起身道；“那我出去抽！反正也没我多少戏份！”
　　说着便摔门而去，屋里鸦雀无声。
　　他在别人面前塑造了一副我干儿子的特殊身份，导致其他人都看着我的面子不敢说他。
　　“剧本该如何就如何，不需要改，”我对导演说，导演是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十分小心谨慎。
　　“至于小宋，如果他不喜欢这个角色的修改就换人，一切以公司利益为大前提，他说什么不用信，”说完我又觉得不妥；“他不是我干儿子，我也没有干儿子！”

　　当天结束后，我与公司高层一起开会，直到很晚才开车回家，谁想到了停车场，远远看见一个人靠在我的汽车边。
　　“干爹啊，你下班好晚，我等的好饿，”小宋将墨镜戴在头顶向我打招呼。
　　“你怎么在这，你没有走？”我下意识的四处看，当时香港的狗仔队已经很猖獗，我只庆幸我从第一梯队退下来，不再是他们热烈追逐的目标。
　　“当然是等你老人家啦，”小宋嬉笑着，接着又补充一句；“其实你不老啦，还跟我第一次见到你一样呢。”
　　“我要回家了，你也回去吧，”我饶过他去开车门，谁知他顺势坐到了副驾上，灵活的像只猴子。
　　“你上车干什么！”
　　“回家咯。”
　　“你自己没车吗？”
　　“当然没有啊，我只是个小演员，干爹你干嘛这么凶啊……是生气我围读会的时候吗？对不起啦……我忽然看自己的角色删了那么多太气愤了吗，下次我不这样了。”
　　我被他说的没话，看他又不想下车，只能转动车钥匙；“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就回家啊，”小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回山上的家。”
　　原来说的是我家。
　　“难道你现在没地方住吗？”我反问。
　　“有啊，阿May姐那里，不过最近她男朋友回来了，我就不方便再住了，东西也没来得及拿出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啦……”小宋抓着我袖子，被我一把抽出来；“哎，我本来想电影播出以后回家的，这样手里有了钱，爸也不会怨我，不过现在我跟着干爹一起拍戏，爸知道了也会开心啊，对了我爸最近怎么办？”
　　这话点醒了我；“你为什么不给你爸写信报平安？”
　　“哎，哪有那么简单啦，我跑出来就是为了争口气赚些钱的，什么都没有我哪好意思回去呢……我相信他能理解我啦，毕竟当年他就是一声不吭离开我和我妈的……哎，不说这个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我踩上油门转动方向盘；“你要去看你爸？如果看你爸，走的可不是一条路。”
　　“什么意思？我爸搬出来了？”小宋一愣。
　　“是啊。”
　　“那他去哪里了？”
　　“圣心疗养院。”
　　“啊？他去那里当花匠了？”
　　“不是，”我将汽车汇入车流，往圣心去；“是当病人。”
　　此话一出，小宋不吭声了，一路安安静静，他又恢复了曾经的模样，站在老宋身后不远处，放出目光来回试探的少年。
　　到了地方，医院的大部分病人已经睡了，小宋紧跟着我来到大厅，我找到前台的护士说明来意后，她便带着我们去了三楼病房。
　　“宋老先生最近精神稳定，饭也有好好吃，只是饭量日益渐小，前几天还能散步，这几天开始他特别排斥下楼，说的话也听不懂，”护士边走边说着他的情况；“他每天都很晚睡下，嘴里说这什么幺什么幺的，我们只好给他吃安眠药，不然别的病人就要受扰了。”
　　说着，护士推开一扇病房门，里面很简洁，两张床，两个床头柜，两把椅子一张桌子，再没别的了，为了通风窗户打开，纯白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一飘一荡后面，是老宋枯瘦的身体。
　　“爸……”小宋难以置信的慢慢走到床前，抚摸着老宋的脸；“爸……是我啊……幺儿回来了……爸……”
　　然而吃了安眠药的老宋并没有回应，小宋唤了半天，回头怒斥护士；“你给他吃了什么！！！他怎么这样了！！”
　　小护士吓得躲到我身后；“是……是医生让吃的！不然他每天晚上喊，别的病人都没法睡了！你看旁边床都没有人，就是被吵的换病房了。”
　　小宋转向我，将火气撒在我身上；“我爸怎么成这样了！我走的时候他好好地，怎么转眼就半死不活脱相了！！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是你对他做什么！你一声不吭就离开，还一直联系不上，你知道你父亲多着急吗！！我们没日没夜地找，最后只知道你去了九龙寨，知道以后你爸就病倒了！你但凡写一封信送一张纸回来都不会这种结果！！你还有脸质问我？”
　　“不可能！我跟他说了！”小宋否认；“我跟他说了我不上学，我要出去闯荡！我也不是不识字，我在内地的时候读过私塾！他非不信……死活要我在那个洋尼姑庵里，还说是你的好意！我临走前说了我要离开，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让我很惊讶，我清楚记得，老宋完全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要是知道儿子走了怎么会慌成那样？这父子俩肯定有一个说谎了，只是事到如今，也没法知道谁真谁假了。
　　“胡扯！你要是说了，你爸怎么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们报警四处找，不知道用了多少人力！你父亲还要去九龙寨找你，你可真有本事，年纪轻轻还去那种地方！”
　　“九龙寨怎么了！那里有什么不好！不就是因为没钱才被看不起吗！我在那里呆的很好！比在你家都要好！！那里的人至少真诚不虚伪，他们对待我从没有一点歧视！”
　　“你什么意思……”我难以置信的深吸口气；“我花钱雇你们父子，还供你读书，结果你觉得我待你们不好？虚伪不真诚？还歧视？”
　　小宋满脸通红，脸上挂着泪，他咬牙看着我；“我知道你只是看在赵旅长的面子上才带我们回来，不情不愿的怜悯，我是个小孩也一眼就看出来了！是，你是供我上学，可那个洋尼姑庵是什么好学校？阿丽又去的什么学校？你以为我真的不懂吗？赵旅长是好人，可你和黄妈百般刁难我们父子，我好几次忍不住都被爸劝住了……我们父子一直忍气吞声！你以为你的施舍值千金，可有没有想过我们根本不需要！我宁愿跟我爸在台北夜市卖炸鸡排，至少我们父子能在一起，而我今天的成果是自己争取到的！跟你一点关系没有！！”
　　可怜的小宋，他将一切不顺归咎于我，可他不知道，如果他连来香港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会遇到阿May，怎么遇到阿财，又怎么有今天呢？
　　但我又理解他，如果他不将不幸怪罪给我，如何承担老宋思念成疾的后果，罪恶感将伴随他一生。
　　我想他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不顾一切的逃避现实，他在我面前歇斯底里，又哭又喊，演的好像真的如此。
　　我不是说他的眼泪是假，我是震惊他表现的我好像一个施虐的奴隶主，他的一切悲剧的源头，他骗过了自己，甚至想骗我。
　　“那你把你父亲的住院费结清吧，”说罢，我转身就走，临走前又想起了什么；“电影如果你想演可以，之后如何发展看你自己，但你不许再叫我干爹，也不要装作跟我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