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的年华》阿金宝

67、失踪又重逢

　　自从小宋离开，老宋就一蹶不振。
　　我们想尽了办法找人，去报警，去拜托地面上的人搜寻，可是都没结果，最终只是模模糊糊知道小宋跟他的同班同学进了九龙寨。
　　5、60年代的九龙寨最是藏污纳垢，那时廉政公署也没有建立，没有巡逻队，导致那地方治安极差，专出流氓混混私生子，而且黄赌毒齐聚，后来又有人说，里面的东区才是蛇鼠窝，西区是普通人家，具体是真是假我并不想去一探究竟，在当时的外人看来，只要在那里面住的人，十有八九的都不是好东西，就连挂着牙医招牌的诊所，也被外面传是专门堕胎的黑诊所。
　　所以一听说小宋跟同学去了那地方，我当时心里就一沉，完了。
　　得胜哥也十分懊丧，连连隔空骂那个小宋没出息，没孝心，就把自己受尽苦难的父亲丢下，还罔顾了我们一番好意。
　　可骂归骂，最终还是要跟老宋说，我和得胜哥整理许久措辞，最终得胜哥打起精神，自己去跟老宋谈，这一谈就是一整夜，翌日清晨得胜哥独自回来时，眼圈红红的。
　　“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得胜哥坐在沙发里叹气。
　　“老宋……还好吗？”我小心翼翼的问。
　　“能好吗？儿子都那样了，他非要亲自去九龙寨找他儿子去，被我劝住了，那地方他能去吗？我就说我尽我所能帮他找，要他不要添乱，在家等着，也只能这样了……”
　　“咱们怎么找？”我忍不住问；“说得难听点，小宋也不是咱们的儿子，咱们把他们从台湾带到香港，还给工作供他上学，已经仁至义尽，现在把人锁定到九龙寨，只能等他自己出来了，咱们还怎么着？”
　　得胜哥脸上有些为难，也有些烦躁；“那……不是咱们把他们带来，他们也不会碰到这种事……别的不说，台湾有九龙寨吗？不然小宋也不会跑到那种地方……”
　　“怎么了你还给自己戴枷锁？”我不高兴了，我有时候觉得得胜哥对于曾经的战友实在是烂好人到没下线，明明不是自己的责任还要往自己身上揽；“那小宋会成为这样的性格不是你我教育的！有时我也觉得带他来是错误，可小宋不是没有爸教育，这个锅可甩不到你我身上！小树自己长不直，九龙寨都是无辜的！”
　　“我不跟你吵！”得胜哥脸色很黑，独自去了楼上。
　　我知道得胜哥觉得我这么说太冷血，但我觉得各人有各命，事已至此，剩下的只有及时止损，只是可怜了老宋，中青年都奉献给了战场，老来还如此清贫，儿子又不走寻常路，招呼也不打一声将他独自丢下。

　　小宋走后，老宋不再有心思工作，很快瘦成了一把骨头，头发黑白参半，也不修剪，整个人衰老了十岁，天天拿着水管子在草坪中发呆，家里的花园也不打理了，绣球花一丛一丛的凋敝，草坪也要长到及膝高，奶妈怕里面有蛇，等闲不让丽琪去院子里玩。
　　偶尔时还会听见老宋在抽泣，丽琪说半夜被哭声吵醒过，吓得她一夜都没敢睡。
　　我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就让得胜哥去劝导，可得胜哥也为难，他该说该做的都做了，再没招了，况且我和得胜哥都有事情忙，得胜哥的杂志社从月中就开始忙，我最近又接了电影要拍，都不是能在家常驻的，我不想回到家就看见满园的荒草，只能又雇了一个花匠，这下老宋是彻底不出屋了。

　　一波不平一波又起，周末的下午我跟制片人吃过饭，回家的路上在路口等红绿灯时看到了丽琪。
　　丽琪在这一年疯狂拔个儿，很快退掉了小女孩的气质，还总喜欢穿成熟的衣服，我不想她这么快长大，给她买了很多公主裙，结果都被她锁在了衣柜里。
　　丽琪穿着她喜欢的短裙短衬衣，在路边跟她的女朋友们说笑，我想着开车过去载她们一段，谁知红绿灯还没结束，丽琪就跟她们挥手道别，然后坐上了一个男生的脚踏车后座。
　　我当时惊的眼睛都瞪大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男生穿着普通的衬衫，衣服头发还算整齐，丽琪很开心的搂着那个男生的腰。
　　后车的车笛声提醒了我绿灯亮了，我缓缓地开车超过他们，丽琪似乎完全沉浸在恋爱的气氛中，没有发现我，我也看清了那男生的长相。
　　那是丽琪的同班同学，中文名叫什么我不知道，英文名是麦克，是个中英混血，小年轻长得很帅气，但我不喜欢，我受打击了。

　　我驱车回家，得胜哥不在，我就找到奶妈说了我的见闻，我本意是找人商量，谁知奶妈听了也是一愣，随后我俩直接坐在一起发呆，直到得胜哥回家。
　　我仿佛见到了救星，上去就找得胜哥倾诉，奶妈也仿佛见到了可以做主的人，我俩你一言我一语把丽琪的事说出来。
　　谁想得胜哥意外的平静；“哦，就这个啊。”
　　“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就这个？”我不满。
　　“她又没逃课，出来玩很正常啊。”
　　“她肯定跟那个男生恋爱了，这会耽误她的！”我急赤白脸。
　　“耽误什么，”得胜哥不以为然地笑；“丽琪迟早要嫁人的，现在16岁了恋爱不很正常吗？而且男生是同班同学，知根知底家境也可以，如果以后真能结婚也是门当户对，好事。”
　　我有些哑口无言，那个年代女人早婚早育是正常，16、7岁就结婚并不罕见，在一些落后地区甚至是平均婚龄。得胜哥有千种万种的好，可对待婚恋仍有些旧式思想，这是我都无法改变的。
　　有时候我甚至疑惑，他这样的老派思想是如何说服自己爱上我的。
　　“不行！！”我只能拿出耍无赖的劲头；“我不答应！她太小了！她会后悔的！”
　　“16真不小了，我娘当初就是17生的我，”得胜哥平心静气道。
　　“那你是你们家！我家不行！！”我几乎嚷出来！
　　“我也没说让丽琪这么早结婚，我是觉得……等丽琪高中毕业以后再说，你要真让她17结婚生子，我也舍不得，”得胜哥赶紧解释。
　　“那也不行！”我把头摇成拨浪鼓；“你不懂……万家的女儿……怎么也要25以后！”
　　“25？？”得胜哥瞪大眼睛；“那也太晚了吧……”
　　“万家的必须这样！”我坚持。
　　“……为什么？你们的祖训？”
　　“你不懂……我们万家全都在婚恋上吃亏！而且无一例外影响的学业夭折，最后全都追悔莫及，我不能让丽琪也后悔！一定要读完大学！我母亲就是，姐姐也是，我不能让丽琪也后悔！”
　　“巧合吧……”得胜哥半信半疑。
　　“我母亲女中没读完就跟我父亲在一起了，姐姐也是逃难到重庆认识的我姐夫，她们的婚姻开始的太早也都以失败告终，我不能让丽琪也后悔！”
　　得胜哥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我注意到他的情绪，想到他听说丽琪恋爱也没有多大反应，我觉得他隐瞒了什么。
　　支走奶妈，我逼问得胜哥；“你知道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得胜哥逃避我的眼神，还有点不耐烦；“哎呀你不要靠我这么近，我热……”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啊……我要去冲凉……”得胜哥顾左右而言他，我一眼看穿，抓着得胜哥衣服不撒手，最后在我威逼利诱下，得胜哥说出了实情。
　　原来得胜哥早就知道丽琪恋爱了，一年多前就知道，他偶遇丽琪和麦克手拉手逛街，他当时默不作声，事后单独找丽琪聊天，了解事情经过后，得胜哥并没有责骂丽琪，反倒帮她保守秘密！
　　“你居然帮她蒙骗我！？你们俩一起瞒着我！！”我怒不可遏。
　　“你小点声……”得胜哥小声道；“这是我俩的秘密……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还你们俩的秘密！你俩的秘密就是蒙骗我！！你们太可恶了！！”
　　“那……谁让你反应总这么过激呢……我俩都怕你知道了掀翻天……”
　　“我掀翻天？我看你们俩是要上天！！”
　　“你看你看，我说你掀翻天你还表演给我看……你消消气，等会儿丽琪回来该发现了……”
　　“你还怕她发现？这事我必须跟她讲清楚！”
　　“讲什么啊……你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哪有不恋爱的？丽琪他们班的人全都恋爱！你不知道吧，人家家长也不管，就你小题大做了，”得胜哥还在狡辩。
　　我忍无可忍，跟他吵了一架，其实内容更像我单方面发疯，最后的结果是我们谁也不理谁，当晚开始分房睡。
　　我犹豫再三，事后没找丽琪谈，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我相信得胜哥会主动找丽琪坦白。
　　后来我们怎么和好也不记得了，用奶妈的话说，我们总是床头打架床尾和，闹的时候轰轰烈烈，最后一眨眼就跟没事儿人一样，而且大部分时候是我单方面的闹。
　　这我就不太认同了，得胜哥的脾气是越来越好，对谁都笑容可掬，他越好就衬托得我越坏，让我觉得这是他的计谋。

　　小宋的事情过去又一年多，老宋彻底病倒了。
　　雇了新花匠以后，他日日饮酒，还失踪过一阵，得胜哥请了警署的朋友，在九龙寨附近找到了他，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神智不清，嘴里胡乱说着我听不懂的家乡话，一会儿哭一会儿骂，我和得胜哥商量后，将他送进疗养院，当然费用是我们出。
　　这下连奶妈都看不过去了；“这是请了个花匠还是请了个祖宗，活儿没干多少，还给他养老送终了！”
　　“送佛送到西，总不能扔到大街上，”得胜哥不笑强笑。
　　我想得胜哥已经体会到自己决定的草率，便不出言为难。
　　我以为这便是整件事情的始末，我与宋氏父子的缘分止步于此，可谁知等我拍完《惊涛骇浪》后，诚哥神秘兮兮地找上我。
　　“你认识风影的经纪人阿May吗？，那个四十多岁还单身的女人。”
　　“认识啊，见过几面的。”
　　“最近阿May找到我，问我这边收不收男演员，我说你自己就是经纪人，养不动演员了？她说她现在资源不多，手里有个新晋后生，很上进，想介绍给我，我没多想，就让阿财自己决定，阿财说他面试后觉得还可以就签下来了，结果我一看资料！怎么看怎么眼熟，你猜是谁！”
　　“谁？我认识？”
　　“你当然认识！你绝对想不到！是小宋阿！！”
　　我简直目瞪口呆，失踪许久的小宋，兜兜转转居然来到了我所在的公司。
　　“我就说怎么这样眼熟！所以我知道以后赶紧告诉你，我记得你之前还拜托我去九种寨找过人，那地方根本找不到啊，我虽然从那里出来但有些地方我也不会去的，谁知道他自己跑出来了，还攀上了阿May！说实话哦……这小宋不是一般孩子……”
　　我听完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他这几年经历了什么，是什么让他毅然决然离开了父亲，并且这么久都不联系。
　　几天后，我在公司的剧本围读会上，再次见到了小宋，而命运最终又让他与我们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