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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小宋 ...

  •   我想老宋大约是看出来我和得胜哥的关系了,我们二人同进同出又同寝,家中还没有女主人,他一开始应该挺惊讶吧,想不到自己老战友是这个嗜好,不过老宋人品不坏,我从没直接或间接的听他嚼过舌根,我与他在家中见了面,也照常是笑一笑打招呼,没什么话好说,得胜哥与他说得多一些,最多也只是叙旧,那点陈年旧事聊几天就聊完了,剩下的人生他们并无交集,渐渐的也就无话可说了。
      得胜哥与诚哥倒是意外的话多,说白了,都是草莽出身,脾气相投,他们俩再加上几位从内地偷跑来的将领,几人时不时的甩开太太来我家聚,打牌喝酒吹牛,颇有点男人帮的意思,让我想起南京时的“太太局”。
      偶尔的诚哥会借着透气的空荡去花园里看绣球花,在院子里溜达一圈,沾染一身花香。有次他可能忍不住了,神秘兮兮的问我;“那个小子是老三的儿子?”
      老三指的是得胜哥,我们这帮人在一起聚的久了,也会按年纪排辈,得胜哥行三,他们叫得胜哥老三、三哥、三胜,我是最小的,就叫我金仔,或者直接就是细佬。
      “谁啊?”我莫名。
      “就是……个子瘦高,头发很乱的那个。”
      “哦,小宋啊,不是,他是家里花匠老宋的儿子。”
      “哦……年纪不小了,”诚哥感慨。
      “不大,才15岁,快16了。”
      “15?不小咯,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出来做事一年多了,”诚哥抽口烟,又往外瞄了一眼;“看他戳在那往窗户里看,还以为看阿丽呢,可是忽然想起来阿丽住二楼,他看的是一楼……”
      “你是说他在看我们?”
      “是啊,一群男人有什么好看……15岁,你养多久了?”
      “1年多吧。”
      “不短啦,现在不比以前,以前是个家生子还好说,现在大家耳朵都灵光,见识也长远,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不要留,赶紧放出去吧。”
      我若有所思的看着诚哥。识人这方面,诚哥自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像他自己所说,14岁就出来混江湖,自然什么人都见过。
      “哥……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看出来什么了?”我压低声音问,得胜哥在壁炉前跟一个老四聊的火热,他们似乎在谈开杂志社的事情。
      诚哥饱含深意的看着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什么……?”我一愣。
      “就因为什么都没看出来,我才叫你赶紧把这尊佛送走啊,小小年纪,眼睛看人跟个老头一样,叫人看不透。”
      我听了这话,将小宋的来历说了一遍,诚哥听罢点点头;“经历过战乱,又跟陌生的爸爸逃难,怪不得会这样……”
      “其实送走好说,但是我怕伤了得胜哥的心,他跟老宋有段军旅往事,他希望老战友过上好日子,父子俩也没什么错处,忽然就送走……”
      “谁说两个都送走啦,资助他上学咯!”诚哥不愧是诚哥,立刻想到两全的法子;“我看老的那个很会种绣球花,留下来,小的就送去学校,随便哪个学校塞进去,先学一年文化,再学一年技术,出来靠手艺吃饭,他们全家都要感谢你呢,顶礼膜拜啊!比在你这里摆弄花花草草要有前途的多!”
      诚哥一语点醒梦中人,我不禁佩服。

      事后,我将资助小宋上学的计划讲给得胜哥听,得胜哥虽然还在怀疑我嫌弃宋氏父子,但他也觉得只在我家当个花匠没有前途,男儿就该志在四方,就该多学多看,所以思考再三,他替我去传达这个消息。
      好在老宋听了很高兴,用他的话说,小宋早就闲的一身骨头痒了,而且越来越不服管教,父子俩总吵架,早就想给他找个老师好好管教一下了。
      既然大家一拍即合,我便联系学校准备接受,不过小宋的情况特殊,15岁了几乎没去过学校,找来找去,只有一家教会学校的特殊班愿意收,用一年的时间教会基础知识,然后学点专业技能,2年3年怎么也出来了,到时候刚好17、8岁,青春得意还有一技之长,想要在香港有立锥之地还难吗?
      只是在我们大包大揽的欢喜之下,小宋似乎不大乐意,临走时拎着一个大包裹,脸上没有太多喜色,并且眼神闪烁,往我和房子上瞟,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想他应该是舍不得近在咫尺的浮华。
      想想也是,从台北的夜市摊忽然到香港的别墅楼,几乎是翻天覆地的剧变,两种极端的生活冲击了他的世界观,然而细思量后,好像又与他无关,这楼里的纸醉金迷没有他的份,他终究是个局外人,留下的结果只有迷失。
      我想那颗愤怒、猜忌,阴郁的种子,就在这一刻种下了。
      送上车时,丽琪也出来了,小宋见了她,老远的叫了她名字,用力挥了挥手,丽琪站在我身边,微笑摆摆手,算是道别。
      丽琪与小宋不同,她从小就在这种环境中长大,见惯了迎来送往,又吸纳中西式先进教育,骨子里带着一份从容,她自始至终都很坦荡大方,显得我和奶妈十分斤斤计较。
      看清两个孩子的差距后,我忽然对自己曾经的恶意揣测有些羞愧,揣测小宋的意图,揣测丽琪的无知,这是我身为父亲的盲目自负。

      于是在小宋离开几天后,我独自去学校找过他,将一封装满钞票的信封塞在他手里,告诉他有困难就跟家里说,他的父亲老宋一切都好,等着他学成归来。
      我看得出小宋有些惊讶,愣了片刻,他低下头嗫嚅着道谢;“谢谢老爷……”
      我在修女的带领下参观了一圈男生宿舍,发现小宋所在班同学都跟他差不多年纪,大约都是半途辍学又想重返校园的人,学校也很清静。
      确定一切都好后,我与小宋吃过便饭就回家,彻底放下了心。
      我以为这就是最后的结局。

      接下来的一年,我全心投入工作,参与拍摄的电影只有两部,但参与编剧的电影却有七部之多,都是诚哥的影视公司出品,七部里面两部大热,对我来说这个成绩已算不俗。
      另一边,得胜哥参与投资的杂志社也起来了,那时候人们的娱乐还是以看电影和看小说听广播为主,其中小说更新快,有幻想空间,而且没有年龄限制,排版印刷请一位老师傅带两个高中毕业生就能完成,唯一难的是请作者常驻,不过投资到位便好解决,于是在这一年,得胜哥和老四办的《奇闻》杂志便开张了。
      想来得胜哥也是个营销的奇才,他没有走男欢女爱的套路,直接走恐怖怪诞路线,将许多坊间传闻加工再造,又将当时流行的ufo事件融合,描述的玄而又玄,深得年轻人的喜欢,而我也顶了个化名在杂志里写天马行空的故事,过一过电影无法实现的奇幻瘾。

      60年代初可以说是我最顺风顺水的几年,那时候香港经济迅猛发展,电影《苏丝黄的世界》热映引起现象级变化,湾仔酒吧时兴起来,许多制片人和出版界的大佬都走出茶室和茶餐厅,进到酒吧谈事情,凌晨时分聊完,我们便顶着湿热的晚风在街上漫步,回忆着刚签下的合同,那时候的我经常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糖葱饼,等到两手都吃的空空了,也走到我停车的位置,然后迎着一点点粉红的朝霞开车回家。
      我本以为一切都会这么平静的顺风顺水下去,结果还是遇到了一处大坑。
      送走小宋的大半年里,一切风平浪静,忽然一天,老宋找到得胜哥,支支吾吾的想要预提他一年的工资。
      老宋这人我已经了解了,就是个平凡老实人,平常也没有开销,怎么就忽然要预提这么多?
      这话我不方便说,得胜哥去问。
      开始老宋还不愿意说,得胜哥就带了一瓶花雕外加一只烧鹅,一晚上过去,缘由问出来了。
      原来小宋一直在跟他要钱,开始说是买学校的教材,后来说是学校住宿和伙食费,接着又说学校要出游,身边同学都有身份,他需要买新衣服和发油,还有脚踏车。
      前面说过,老宋一直觉得自己愧对小宋母子,所以虽然心里怀疑,却尽量满足,但很快他的钱不够了,可小宋又不肯罢休,仍找他要,他有心去问问学校,可害怕面对小宋的谎言,因为小宋的学费是我资助的,他也不敢跟我提,后来实在没办法,才厚着脸皮来找我。
      说实话,教会学校的费用一般很低,有些低龄班甚至不要钱,我不懂小宋何来如此多的花销,而且小宋去学校没多久,我还亲自送过一笔钱过去,难道这都不够用?
      “肯定有事了……”得胜哥分析;“外面的世界多大,他年纪还这么小,看见了却不能玩不能吃,他肯定要怀恨在心,现在得了自由,玩儿疯了!”
      “会不会赌博……?”我猜测。
      “就算你不相信小宋,也要相信那个教会学校吧,”得胜哥心中还是维护小宋的,我便不再多言。

      我带上钱,亲自和得胜哥一起去学校探望。
      谁知到了学校却没找到小宋本人,我们只能去到校长室问修女嬷嬷。
      “他!?他旷课很久了!”修女嬷嬷提起小宋不大高兴。
      “旷课?多久?”我很惊讶。
      修女嬷嬷将抽屉里一个厚厚文件夹拿出来,熟练的打开翻了几页,指着小宋名字下面的一排排红圈;“这都是他的旷课记录!”
      我和得胜哥依次看下去,发现他开始还会满勤,可后来每周都有旷课,甚至每3、4天旷课,有一阵他看似老实了,可是又开始旷课,基本可以归结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像他这样恶劣的班里也不是没有,毕竟他所在的班级都是社会上归化到校园里的,我们有规定,旷课总数量超过七次,要么退学要么交罚款,他一直交罚款,每次交完正常一阵,紧接着又开始不老实!”
      “那怎么不打电话通知我们?”我问道。
      “我通知了呀!”修女嬷嬷道;“我通知了家长,他父亲还来了,你不是他家长,是亲戚吧!我记得开学时你来过的。”
      我和得胜哥听了这话一起惊愕住,嘴巴都张开了,原来老宋一直知道小宋的情况!还为他交了高额的罚款!并且没跟我们说……如果不是这次我跟得胜哥一起来学校,可能还被蒙在鼓里。
      “那……小宋一般旷课多久?他一般多久回来?”得胜哥小心翼翼问。
      修女嬷嬷叹口气,她是个大约70多岁的白人老太太,大约为教育工作了一辈子,见过不少小宋这样的孩子。
      “再有个3、4天就回来了,因为钱用光啦!”她用熟练的粤语回答。
      “那是不是还要交旷课罚款?”我问。
      “也可以退学。”
      我和得胜哥都没话说了,好容易找到适合他的学校,怎么能这么容易就退学呢。
      我们补完罚款,留下联系方式一起回了家。
      我还好,回去后得胜哥却很发愁,他想不到老宋看着规矩老实,怎么儿子却这个样子。
      “不行!我要找老宋谈谈!”得胜哥站起身往门口走,然而他走到一半又绕回来。
      “怎么了?”我问。
      “怎么开口呢……”得胜哥坐回到我身边。
      “你可以跟老宋说咱们知道情况了,然后等小宋回来,接到家里好好跟他谈一谈,”说到这我叹口气;“按理说,咱们横竖不用管这种事,小宋人都离开别墅了,不归咱们管,但是老宋跟你的关系摆在这,人也是我资助的,他多少要对我有所交代!不能这么简单就过去,不然以后会变本加厉。”
      得胜哥露出些许无奈,他想了想,抓住我的手;“我早该听你的……”

      于是我们在与老宋通气后,便耐心等着小宋归来,然而修女嬷嬷所说的4天过去后,他还是没出现,我们又等了5天,6天,7天……一天天的等,直到第10天,小宋仍没出现。
      我们这才发现,事情好像复杂了,小宋不告而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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