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的年华》阿金宝

64、奶妈的警告

　　回家后，忽然出现的宋氏父子让奶妈和丽琪都吃了一惊，尤其是奶妈，她见到老宋还能挂起微笑打招呼，看见老宋的儿子小宋（出于对本人的保护，以下都称为小宋），却立刻警惕起来，因为丽琪那年已经上了中学，比小宋短1、2岁，在奶妈看来，正是危险的年纪。
　　“老爷呀，”奶妈在一个午后，趁着没人找到我，十分语重心长；“我觉得，还是让这爷儿俩住在外面吧，别住在公馆里。”
　　“为什么？”我问。
　　“这……”奶妈有些为难，脸上还陪着笑；“我是看着小姐长起来的，现在眼看着越长越漂亮，我是一边高兴，一边担心啊，学校毕竟是学习的地方，而且小姐的女朋友很多，我还放心点，但是家里忽然来了个半大小子……万一，我是说万一，小姐少不更事，被蒙骗怎么办？咱万家就这一个独苗啊。”
　　我想了想；“如果他是个游手好闲的流氓，那丽琪肯定看不上，如果他天天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时间去蒙骗别人，况且他爸爸还在，怎么会任由儿子做傻事。”
　　“哎呀……”奶妈有点着急，她私下里看看，凑近我低声说；“不是什么人都跟军官一样是正人君子！”
　　奶妈一直叫得胜哥是军官，听她把得胜哥叫成正人君子，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刚要下意识的反驳；“他怎么就是正人君……”结果奶妈后面的话让我将笑意咽下。
　　“老子和儿子一起耍流氓的很多……他看咱们就一个小姐，肯定会怂恿自己儿子追求小姐的！小姐也没个兄弟姐妹，万一真的受欺负，没有个知心人说心里话，小姐可怎么办呀！”奶妈急的攥紧手；“我也知道老爷心地善良，不应该把人开除，咱们不开除，就让他们……别住在金公馆，少让他们来工作。”
　　我听完，扭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宋氏父子正在花园中忙，他们全都将长裤撸到膝盖，身穿松松垮垮的背心，草坪上已经挖了几个窟窿，准备将花盆里的花移栽到窟窿里。
　　老宋戴着顶破草帽，看不到脸，小宋没戴帽子，被太阳晒的大汗淋漓，但脸上仍带着笑，阳光一照，很有点晶莹剔透的少年英气在里面。
　　“这俩人跟厨房的人一样，都归你管，”我对奶妈说；“我会跟得胜哥商量，毕竟他们是得胜哥的朋友，如果不能搬出去……”
　　“好！”奶妈答应；“那我就天天指使他们干活儿，小姐在，我就让那个小宋出去买办，小姐睡觉之前我不让他回来！”
　　“也不用这么过分……”我迟疑道；“你自己衡量着看吧。”

　　当晚，我将这个想法告诉了得胜哥，他凝眉沉吟片刻；“老宋不会是这种人，虽然我不了解他的儿子，但他应该不会教出那样的儿子。”
　　“你和老宋几年没见了？当年在部队你们有共同的敌人，思想一致，如今你住在洋房里，他当你的佣人，他一点心理落差都没有？他当时怎么答应你愿意来的？”
　　“我就是跟他摆明了利害关系，他当时听说我请他来看花园，也不是很想来，但是我跟他说明了卖炸鸡排没什么前途，不为别的，他那儿子这么小就混迹街头，长大了能有什么出息？最多也就是收保护费，来香港赚的肯定比他卖炸鸡排多，等多赚些钱让他儿子找个学上，不比什么强？他自己想通也就跟来了。”
　　“还是为了孩子……”我淡淡道。
　　“他这个孩子命苦啊，老宋因为部队，把儿子老婆丢在乡下家里，几年都见不上一面，等终于从部队上下来，要逃去台湾，他儿子已经这么大了，说父子见面，儿子都不认识他，但还是愿意跟老宋走，说明孩子跟他有感情，他觉得愧对孩子，所以打算以后都好好弥补他，你说……我花言巧语把人家父子弄来香港，就想改善他们的生活，结果过得还不如在台湾……我图什么呢？我的脸往哪放？”
　　我叹口气，也能体会他们父子的不易，还有得胜哥跟老宋的战友情，如果人家刚来就莫名其妙被赶出去住，似乎太没人性了。
　　说实话我当时非常为难，作为父亲，我肯定更关心丽琪，可作为得胜哥的爱人，我也很愧疚怀着如此坏的心思去看待宋氏父子，还好有奶妈在，她跟只老母鸡一样将丽琪护在翅膀下，自己当了这个坏人。

　　其实我不知道，在小宋踏入小南京的时候，他的想法便悄然改变，我不敢说以后，至少在他前14年的人生中，没来过这么好的地方，也没受到过这样的庇护，我想他一定兴奋过，觉得熬出头了，但在这里待了一阵，应该狠狠地失望过，因为这里跟他的台北夜市比起来，没有本质的区别，言外之意是仍要仰仗他人鼻息。

　　丽琪这几天跟她的女朋友们去九龙玩，那些女朋友我都认识，各个出身不俗，全是小姐级的人物，我们这些家长因为孩子还聚过，戏称她们是“小姐帮”，我们是“小姐家奴”，这些小姐外面看着人五人六的，其实回了家都是小魔星。
　　等丽琪玩够了回到家，一个劲儿跟奶妈抱怨天热，跟我抱怨零花钱给的不够多。
　　“爹地啊！我们在街上看到变魔术的，她们给的小费可多了！就我囊中羞涩给的少，丢死人啦！我们约好下次出海玩的，要海钓，还要放烟花，你要是再给那么少，我就没脸跟她们一起出海啦！（我与丽琪的对话大多是粤语，这里方便阅读都用白话代替）”丽琪撅着嘴跟我撒娇。
　　“出海可需要大人跟着，”我强调；“你们才多大就跑出海这么玩，等你17、8了还不得上天？”
　　“哎呀有人跟着嘛，出海用的游艇就是玛丽徐爹地的船，她爹地妈咪都跟着呢！”
　　“不行我跟着，”得胜哥在一边插话；“或者黄妈也跟着。”
　　“好啊好啊，我跟着小姐，”奶妈不住点头。
　　“哎呀不要啦！人家的奶妈都不跟着，就我的奶妈跟着好丢脸！我要自己去！”丽琪撒起小姐脾气。
　　小孩子的叛逆期真让我忧心忡忡，丽琪逐渐有了女人的轮廓，脾气越来越大，12、13岁已经开始不服管教，真等她到了17、8岁恋爱了怎么办？爱上个小烂仔，为他散尽家财怎么办？
　　于是我明里暗里，开始防着小宋，并且不敢跟得胜哥说。
　　丽琪去上学，我便很轻松，丽琪一回家，我就紧张起来，比我还紧张的是奶妈。
　　这些年，她俨然成了我家中的大总管，家里的事我和得胜哥完全不挂心，只有她管吃又管喝，还管丽琪，身材越发胖壮，十分有威严。
　　面对宋氏父子，她如对待仇敌，弄完花园也不闲着，各种找事情给他们做，尤其是对待小宋，只要她看见小宋闲着，就会忽然从某个角落跳出来，阴阳怪气的指责他偷懒，并给他一份出去采买的差事，因为我家住在半山腰，每次小宋出去都是2小时起。
　　“这有些虐待吧……”我有些心疼小宋，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
　　“哎哟老爷，你就是太心善了，先不说穷人命多硬，我每次给的采买钱都多一些，他要真是个聪明人，肯定会跟那些菲佣一样，从中抽取水钱，这可是肥差啊，表面我指使他来回跑，其实就是换个方式给他零花钱，希望他多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生出几分志气来，攒起钱就自立门户出去！”
　　我不禁感叹奶妈的智慧，便放手让她安排，不再去管。

　　不久后，我迎来了自己35岁生日，因为几日前我第一次担任编剧的电影《日出阴影下》上映，诚哥打算借机好好宣传一番，于是亲自操办我的生日会，连办了三天，一天在公司，宴请公司职员，一天在饭店，宴请圈内外人士，最后一天，也就我生日当天，在我的住处宴请亲朋。
　　不得不说，诚哥真是个爬梯大咖，全程亲力亲为，还包场影院请来宾看《日出阴影下》，电影结束将我请上台致感谢辞。表面上我是寿星，其实诚哥才是真正主角，可以说将每一次宣传机会牢牢把握，让我受益匪浅。
　　最后一天在我家，因为我家经常开牌局，酒水茶果一直不断，所以招待这么多人一点不慌，厨师也早就请好，在厨房准备着正宗淮扬菜，奶妈换上最好的衣服，领着丽琪出来跟宾客打招呼。
　　诚哥很喜欢丽琪，上来就跟她打招呼，丽琪也喜欢这个总给她带礼物的干爹，跟他招呼时还不忘跟告我的状；“爹地又克扣我零花钱了！还不给我买单车！”
　　诚哥佯装惊讶；“什么？不给买单车？这太过分了！你看他自己都开小汽车，不给我干女儿买单车？不怕！干爹给你买！！”
　　“别听她瞎说，她有了钱就买零食吃，前天冰淇凌和汽水吃的太多还拉肚子输液了呢！我天天开汽车接送她上学，用不着单车！这里上坡下坡的，太危险了，”我在一旁纠正。
　　诚哥听了大笑，逗丽琪居然会撒谎，长大了，丽琪撅着嘴不开心。
　　得胜哥作为当初我与诚哥的和事人之一，也与诚哥熟识，并且他还与一部分退到香港和台湾的军官有联系，近期诚哥要开辟新生意，盯上了携带大量家产逃来的军官，于是二人去楼上详谈，我一人周旋在客人之中。
　　觥筹交错间，我几杯酒下腹，热的汗都出来了，想开大冷气，然而到处找不到奶妈（家里的任何琐事我都不了解，只有奶妈懂），不止奶妈，丽琪也不见了，正在我急的手脚要发凉时，忽见奶妈拉着丽琪从正门进来，奶妈脸上还挂着愠怒，胖手将丽琪抓的死死的，丽琪撅着嘴，身上是藕荷色的真丝旗袍，脖子上是诚哥送的钻石项链。
　　我看见二人，心下松了口气，在奶妈关门的瞬间，我看到门外的阴影中有个人影，瘦瘦高高，微微有些驼背，是小宋。
　　小宋穿的什么，我已记不得，只记得他头发有些乱，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尤其明亮，渴望的看着屋中的一切，有艳羡，也有厌恶。
　　那一眼我记到现在，因为触动了我的心，我第一次觉得，或许将他们带来香港，不是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