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的年华》阿金宝

63、老宋

　　这次带着得胜哥来到台湾，我轻车熟路，几乎成了导游，出了港口便叫了辆人力三轮车去火车站，坐火车直奔台北去。
　　我们这一趟大包小包，一半是自己的行李，另一半是得胜哥给老军长带的礼物，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其中有得胜哥前一晚上才做好的烧腊，我闻了一路也馋了一路。
　　“怎么样，我看着寒酸吗？”到了地方，得胜哥第无数遍问我，我看得出他有些紧张。
　　“很体面，”我帮得胜哥展了展他的薄西服领子，又把领带夹正了正，说真的，得胜哥肩宽腿长是个好架子，哪怕现在发福了点，也不过是身材看着厚实了，脱掉了一身穷气和匪气，更加像个结实健硕的儒商。
　　“啧，我本想着出门带那顶巴拿马帽的！”得胜哥仍旧懊悔；“出门前还想着，出门后就忘得干净！我还想着到台湾再买，坐火车还念叨呢，下了车就忘！哎……他妈的狗记性！”
　　“你是生怕自己看着不够风流倜傥吗？带那个帽子太轻浮了，既然见老军长，你顶好不要太漂亮，不然让人家看了心里怎么想？你进去吧，我在附近转转，要是有咖啡店我就进去坐一下，到时候你来找我。”
　　“行，如果到晚上咱俩都没碰上，就回酒店见，”得胜哥皱着眉头答应。
　　我拿出手绢给得胜哥擦额头，他居然紧张的额头冒汗。
　　“你不会见了老军长就哭吧？”我笑问。
　　“别咒我！”

　　与得胜哥道完别，我目送他去敲了老军长的房门，确定他被请进去后，我便放心在附近溜达。
　　老军长虽然坐了冷板凳，但也曾是委员长的得力手下，现在住一套朴素的小洋房中，墙壁布满碧绿的爬山虎，平心而论，里面若是普通人家，倒也是个低调且殷实的，可这是为党国流过血，为抗日豁出去名节的人，说实话，我觉得有些过于简朴了。
　　对待有功的老将尚且如此，那些跟得胜哥一样，或者还不如得胜哥的人又是怎样呢？跟来了台湾又如何呢？
　　我不敢想，只暗暗庆幸得胜哥还算聪明，选了我。
　　我背着手在街道上溜达，咖啡店并未如愿出现，日式居酒屋却随处可见，我想了想，还是不给得胜哥添堵，走出去三四条街才看到一家美式啤酒屋，我不嗜酒，进去点了一杯淡啤就开始等。
　　在等待的过程中，我还装模作样的拿了一份英文报纸读，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啃，啃了大半天也没看懂一篇短短的简讯讲了啥，套用得胜哥的话——知识学进狗肚子里了。
　　不过周围人的对话我倒是听了个够，这里美国人不少，听他们叽里呱啦的聊居然比报纸易懂，除了英语，还能听见日本人聊，日语干脆是一个字都不懂，不仅不懂，我还下意识的脊背发凉，生怕他们爆出一声尖利的嘶喊开始冲锋，剩下的就是零星的闽南语，我觉得香港和台湾也没有差出去多远，怎么语言系统差这么多？我费尽力气才听懂几个吃饭、喝酒这样的词，难道是我的语言能力特别的差（事实证明，我的语言能力的确很差）？
　　我等了大约两三个小时，看着太阳西斜，周围吃碗饭的人多起来，吧台的酒保也屡屡向我睇眼神，暗示我要么点餐要么滚蛋，我权衡再三，选择了滚蛋。
　　本想着回酒店等得胜哥算了，谁知走出去一条街，居然在一个炸鸡排的摊位上看到了得胜哥！
　　他居然没来找我，而是安安生生的坐在路边摊里吃炸鸡排！！
　　我有点生气，三两步走上，没好气道；“喂！老后生！”
　　得胜哥脸上还带着笑转过头；“哎！？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怎么不去找我！我在啤酒屋等你半天！！”
　　“我哪知道你在啤酒屋啊……我看周围没有咖啡店，我以为你直接回酒店了，你看我还打包了炸鸡排呢，”得胜哥有点委屈的晃了晃手里的纸包，里面有三个金黄的炸鸡排。
　　“你怎么想起买这个了？”我问。
　　“你看看，这是谁！”得胜哥笑着冲挣扎炸鸡排的老板笑。
　　我随他手指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笑脸，上面布满褶子，黝黑又憔悴，我脑中快速转动，却没想起是谁。
　　“顾……顾大哥？”我小声迟疑的问。
　　“我就说，他肯定想不起来了，当年我跟他没说过几句话！”这人有些害羞的笑道。
　　“哎！那是他记性不好，你看你不就记得他吗。”
　　“我是记性好，过目不忘！”
　　得胜哥吃着鸡排，与他聊的有来有往，我却满脸茫然。
　　“说你记性不好，你还真给我面子，坐下坐下，我给你重新介绍，这是衡阳保卫战的时候，跟咱们一起的老宋！”
　　“哦！！！居然是你！！！怎么是你呀！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呀！”
　　感谢这么多年的影视培训，让我的演技炉火纯青，虽然我仍旧没记老宋是谁，但不妨碍我表达震惊。
　　“哎……亏得你还记得我，”老宋不好意思的笑笑。
　　“你……”我咽口唾沫，赌了一把；“我记得你当年和老赵是一样的军阶，怎么现在在这做生意？闲不住了？”
　　“哎……什么军阶，我哪能能跟老赵比呢，我撑死到了营长，最后我们营还被打散了，我成了光杆儿，台湾的光杆营长满地跑，我算个屁？不自己弄个营生，等着饿死啊，”老宋说着这些话，脸上还不忘微笑，期间停顿了一下，给顾客找零。
　　我看他手脚麻利的切鸡排，蘸面包屑，又丢进油锅炸，接着捞出来控油包裹，一系列动作熟练快速，一看就知道干了很久。
　　“哎……”得胜哥长叹一声；“时代不同了，现在和平了，也不需要咱这种人了，可咱们除了打仗还会什么呢？”
　　“炸鸡排啊，”老宋说完，我们三个一起笑起来。
　　“这么说的话还有烧腊，我会做烧腊呢！”得胜哥道。
　　“靠自己双手挣饭吃有什么不同，还比打仗安全呢！”我不服道，我真心实意的认为做生意不比打仗差，我不求别的，平安才是第一位。
　　“哎，是啊，你看我在这台北夜市还有个摊位，就是累点，但每个月还有些小积蓄，只是……”没等老宋说完，走过来几个穿畅怀衫戴金链子的男人，这几个男人态度很嚣张，走路也不看人，瞧着就不是善茬，我眼看着他们拎着铁管，吊儿郎当的来到老宋摊位，张口就说了我听不懂的闽南话。
　　老宋讨好的点头，赶紧从收钱的纸盒里掏出一沓钱，打算数一数交给他，谁知为首的小胡子一把抢过来塞进口袋，老宋说了两句什么，那小胡子看着他不动，身边两个猴瘦的小弟却一脚踢翻了我旁边的小板凳桌。
　　“哎！？你们干什么！！”得胜哥腾的一下站起来，指着小胡子；“你们他妈的耍什么混！！！”
　　我连忙拉着得胜哥，那小胡子一转眼看向得胜哥，粗着嗓门继续说闽南话，边说边步步紧逼，身边的小弟从口袋里掏出了弹簧刀。
　　我和老宋都急了，我拉着得胜哥往后走，老宋挡在我们之间，指挥旁边的少年拿过来一个饼干桶，从里面掏出一把皱巴巴的台币塞在那小胡子手里。
　　“老宋！你别给他！！让他冲我来！他妈的嚣张个屁啊！瞅你那矮冬瓜的样还收保护费！我丢雷老母！！”得胜哥白话粤语一起抛，急的我去捂他的嘴，诚哥曾教育过我，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都是吃过亏才得出的结论。
　　好在老宋的钱起到了作用，或者小胡子他们听不懂粤语，这一场小风波和平化解了。
　　得胜哥愤愤不平，替老宋扶起桌椅板凳。
　　“他们太可恶太嚣张了！你看在南京在香港！他们敢这样！”得胜哥道。
　　“这些地方也有……”我默默回答。
　　“我打工的烧腊店离蛇鼠窝那么近，怎么就没人敢来收保护费！？”
　　“那是兔子的窝边草，给他们打掩护的，所以没人收，或者是收得少！”我强调，这也是诚哥告诉我的，他还说，很多小混混自己也会开小店，这种店兄弟之间都知应，谁也不会去打扰，除非是敌对帮派。
　　“这种人啊……就会欺负我们这种没有根基的，那些有门帘的店，反而不敢去打扰，柿子专挑软的捏……”老宋长叹一声。
　　得胜哥看着他们，心里也难受；“那你想过……不干这个吗？或者不在这干？”
　　“不干这个能干什么？我能来台湾就已经花光积蓄了，这摊子的本钱，还是老军长给的……要说去别的地方，哪不是这样的呢。”
　　得胜哥摇头叹息。
　　“不说这个了，”似乎是为了缓解气氛，老宋打起精神问；“你说你刚去看了老军长，他现在怎么样啊？”
　　“哎……不怎么样，他以陆军中将的身份退了，退之前因为衡阳那一战，一直无缘评选司令官，如今也只能这样……这还不算，我今天临走时还来个白教官拜访，什么白教官，就他妈一个鬼子军官！战犯！也不知道怎么逃过了审判，被聘来当什么白教官，假惺惺的探望军长，你说这不上眼药吗！”
　　“哎！！”老宋的叹息中夹杂着愤怒；“不说这个了，我记得老赵你还是旅长，你去军部还能领一份钱吧？”
　　“谁知道，我是逃兵，”得胜哥满不在乎；“我听说陆军有个专门的大院住，我打算明儿去看看。”
　　“去吧，看完以后，你就知道自己现在的生活多好了，”老宋意有所指。

　　晚上，我们告别老宋父子，回到酒店。
　　得胜哥回去后唉声叹气，坐在床边半天躺不下去。
　　“我知道你心里憋气，但有什么办法，他们现在就是这个情况，”我安慰得胜哥；“和平了，枪也就收到了库里，可人总要吃饭，这么多嘴这么点地方，总要有取有舍。”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我恨不得……恨不得他们都跟我一样，至少不用做个生意还被人威胁，真他妈的……哎！这什么世道！！”得胜哥捶胸顿足。
　　“那咱们给老宋留点钱？”我提议。
　　“他不收，我试过了……他跟我说什么都不缺，只是担心自己儿子将来，他儿子14岁，已经不上学了。”
　　我们二人沉默了片刻，得胜哥忽然道；“你不是……一直想雇个人打理花园吗？不如就请老宋？”
　　“这……”我迟疑。
　　“别的不说，老宋人品肯定信得过！而且请外人的话一样花钱，也未必懂得打理植物，这东西不难，老宋学学就会了！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己人！”得胜哥双眼发亮。
　　我看着他，不忍心拒绝，可请人来打理花园……
　　“他一个大的还带个小的，你赚了呀！”
　　“我……”
　　“我实在不忍心看老战友在街头赚点小钱还被人勒索……”得胜哥委屈的躺倒在床上；“为什么我们会受到这种待遇……我们的血全都白流吗……”
　　得胜哥这么说话让我受不了了，我干脆心一横，不过是花园而已，也不需要多漂亮，两张嘴而已，也不是养不起，要不……
　　“那你明天问问他们吧，老宋要是愿意，我也没意见。”

　　我本以为自尊很高的老宋不会同意，不知道得胜哥用了什么花言巧语，总之得他起了个大早独自去找老宋，等我中午醒来打算吃午饭时接了个电话，电话那边得胜哥兴高采烈地说，老宋同意了，让我买四人的车票回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