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团圆 ...
-
我安顿好丽琪,跟梦月等朋友打好招呼,我一个人奔往台湾,去接得胜哥。
这真是意外之喜,本以为就此了却情愫,谁知居然无声无息的生长起来。我曾想,以后若是有机会再见得胜哥,无论他以什么借口解释他那天没去港口,我都不原谅!什么为了部队,为了下属,为了这为了那,统统都是狡辩!
幸好事实比我想的要好,他千方百计的去了台湾!还是我留的茶园地址,他收到了我的电报!我们可能只是因为排队太挤,所以彼此错过了!
无意的错过,这真是最无罪的缘由。
说不定……得胜哥当时就挤上了太平轮!他体格那么好,要么是被渔民救起来了,要么是自己游上岸的。
我一路畅想一路狂奔,从香港坐船去了台湾基隆。
我乘坐的船只还没停靠时,就见水面上飘着零零散散的白菊花,远处的渔船依稀能看到披麻戴孝的人,想来应该就是太平轮罹难家属。
到了港口,现场真是我比上次来更加拥挤。上一次我是和梦月夫妇来,港口虽然人多,但大家神色淡然,各走各的,繁忙却有秩序,现在则乱成一团,人们四面八方的走,免不了来回碰撞,港口外面的公示栏挤满人,上面贴着寻人启事一般的布告,人群里是成片的哭声,我不忍心看,猜也猜得出是怎么回事……
跟他们一比,我马上要与心上人见面的喜悦都充满了罪恶感。
这次我来的急,等不得茶园调配车辆来,便自己前去,所以我坐了轮船又坐计程车,坐完计程车又坐铁轨,下了铁轨坐黄包车,总之一路不断变换交通工具,风景也从繁华变得萧条,又从萧条变成乡间静谧。
不过我完全没心思欣赏风景,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同时很庆幸临走前将事情交代清楚,如果我没告诉得胜哥有茶园的存在,如果没告诉茶园经理我可能要去台湾,也许我跟得胜哥就真的失散在时间长河中。
细算下来,我们分开没多久,可每次分别都如悬案一般不知结果,所以再次见面要比旁人惊喜许多。
我早上到的基隆,晚上太阳下山时,才匆匆赶到茶园。
茶园经理一直在等我,看我来了二话不说,直接引领我去茶园的住所。
为了迎接客人和合作商,茶园中建起个园子供人休息,顺便参观各种茶叶,茶园的老板来巡查时也住在这里。
“他来的时候就带了个行李箱,身上穿着棉袄,都挺旧的,来了就问金先生在不在,那些茶农哪里知道金先生,全都莫名其妙,就轰他,他也不走,从早上等到中午,我来了才问清楚,就赶紧给金先生发电报,确认金先生认识,我们就安排他在园里暂住了,”茶园经理边走边说。
“他受伤了吗?”我追问。
“至少没有外伤,这两天都平平安安的,他以为金先生坐了太平轮遇海难,说来这里是想碰碰运气,看金先生有没有生还,我告诉他金先生没来台湾而且平安无事时,他激动的都哭了!”
这话听的我脚下一软,差点绊倒,差一点……差一点我与得胜哥就天人永隔了。
在茶园的那处园子里,我终于看到了得胜哥。
经理给他换了崭新的浅色毛衣,头脸也收拾过,下巴上还有胡青,整个人干净利索,正在吃晚饭。当他端起碗喝汤时,一仰头看见了我。
我站在园子门口也看他,半晌,我们都跟时间静止了一样谁也没动,就这样看着彼此。
“你……”得胜哥笨拙的放下汤碗,结果里面的汤洒在衣服上,他狼狈地站起来拿纸擦着衣服,边擦边看我,好像怕我跑了。
我快步走上去,拿过他手里的纸替他擦;“这么大的人,怎么喝汤还洒在衣服上……”
我隔着衣服抹在得胜哥身上,他比在徐州时更瘦了,毛衣里面空空荡荡,我仿佛直接摸到了他的骨头,细看下,他眼下有乌青,嘴角眼角有劳累产生的细纹,两腮凹陷,他是吃了怎样的苦才来到这。
话没说完,我强装的镇定维持不下去了,扔掉那张纸,跟得胜哥拥抱在一起。
得胜哥用力回抱我,心跳很快,喘息很粗,我默默地想,这也许是我与他心脏距离最近的一次,这次以后,我们应该就不会再分开了。
“你还走吗?”我问他。
“不走了,”得胜哥把头摇成拨浪鼓,洒脱道;“我逃了,什么都没了,台湾也没我位置了,以后你去哪我去哪,你别想把我甩了!”
我在他怀中喜极而泣,我们真的再也不用分开了。
当晚我带着他去了附近县里的宾馆住下,方便第二天早上坐巴士去火车站。
在宾馆中,得胜哥跟我讲述了他这一路的艰辛。
原来,在我离开南京前,得胜哥还妄想能有两全的法子,他为了拖延去前线,甚至不用去前线,四处奔走托关系,就希望找什么人将自己换下来,那时候已经有重伤的军官撤去台湾养伤,他也想得到个名额,然而跟他一样想的人太多了,他又做不到倾家荡产去送礼,便只能上战场,计划在战场上打伤自己获得伤退台湾的机会,就在他临走前,接到我要乘坐太平轮去台湾的电报,上面是茶园地址,他将那封电报收藏好便离开了南京,就此错过了我去香港后的电报。
后来太平轮事件传到了他耳中,用他的话说,他当时就呆住了,反复将报纸新闻和电报上的内容对照,怎么看都是太平轮,甚至他拿给军中识字的军官看,还是太平轮。
“太平轮……”得胜哥躺在床上,疲惫的念着三个字;“太平轮……我的小蛋羹上了太平轮……我一下子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军衔,钱,地位,都不在乎了,都不重要了……我想你孤零零泡在冰冷的海水里,也不知道要泡几天,有没有人把你捞上来,是不是随便就地一埋,连块碑都没有……到时候我想祭拜都没个坟头儿……如果我跟你一起走,至少咱俩能死在一起,我他妈太后悔没跟你一起走了……”得胜哥说到这里哽咽了,我枕着他的肩膀,也跟着掉眼泪。
“所以我当晚就逃了,什么都没带,就一把手枪,我怕目标太大被他们抓回去就偷了匹马,连夜跑了几十里地,最后马都跑死了,我就自己跑,我还偷了一身民服混在难民里,就跟当初咱们从陈官庄突围出来一样,但之前还有你在,可这次只有我自己,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不饿也不累……就想着去给你收尸,收完尸以后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得胜哥擦了把眼泪,将脸转过去不让我看。
“后来我千辛万苦到了上海,身上钱根本不够去台湾,我就偷偷回到南京,半夜潜到自己住所里把支票本子,印章房契什么都拿上,这才有了去台湾的船票,不过也跟你的电报错过了,等到台湾,我在警察局待了好几天,看了无数的尸体,都没有你,后来我看失踪人员也没有你,甚至登船的花名册也没有,我这才想……你是不是生还了,”得胜哥说到这笑了一下,转身抱着我;“我就想起你跟我说的台湾茶园,我就想去碰碰运气,也许你已经在那了,结果我还真来对了,那个宋经理说你误了时间没上船,具体在哪也不告诉我,给我急的呀,他非说跟你联系一下确认我的身份在告诉我,气得我也没辙,只能等,哎……老天是真他妈够意思……都买了票了,硬是没让你上船,转头去了香港,不然我自己活着也没意思了……”
“我是在为了等你,所以才误了登船时间,”我流着泪告诉得胜哥实情;“我以为你会来,就带着丽琪一直等,等到最后你没来,船也没上,我差点当着孩子面哭出来。”
得胜哥亲着我的泪水,感慨世事无常,无巧不成书,阴错阳差的,我们都与死神擦肩而过,最终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碰上彼此。
“你不是水鬼吧,”得胜哥搂着我忽然问。
我笑的停不下来;“我是的话你打算怎么样?怕不怕我来索命?”
“不怕,”得胜哥认真的摇摇头;“我就怕你变成鬼以后不来找我,哎……你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总盼望晚上到来,想着你会不会来给我托梦,结果一次都没有,我还想你挺狠心,都不来见我,后来才知道,你他娘压根儿没死!”
我笑的前仰后合,在床上跟得胜哥闹成一团。
“我不仅没死,活的还好好的!我在香港落了脚,还签了电影公司,下个月就要开始拍电影了,丽琪就近去了幼稚园,你见的那个茶园,今年绿茶的销量比红茶还好,年中分红比去年多不少,我们会比在南京过得还好……得胜哥,你跟我去香港吧,我们暂时在那住下,以后要是再有变动,咱们一起走。”
“好!!”得胜哥同意的不假思索;“我也不过脑子了,你走到哪我跟到哪,爱咋咋地,我给你当看大门的,伺候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