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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初到香港 ...

  •   我失魂落魄回到民宿,将此事讲给奶妈听,奶妈吓的双手合十,不停冲东边的方向拜,嘴里阿弥陀佛的感谢各路神仙显神通,救我们一家性命。
      这事当日便上了报纸,整个上海闹得沸沸扬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只是港口近期再没出售去台湾的船票。
      我趁空档赶紧购入了去香港的太古轮船票。
      对我来说,去香港还是台湾都无所谓,不一定非要去台湾,那里只是有个茶园,有个熟识的经理在,但香港有梦月,仔细对比,还是去香港更合适。
      买完票,我恍然间意识到,我跟亲友们说的是太平轮船票!他们都以为我落难了吧!我马不停蹄赶紧跑去邮局排队发电报,这队一排,又从早上排到了下午。
      自从来了上海,我感觉一半的时间都用来排队了。
      我分别跟父亲母亲发去了平安电,又告诉台湾茶园的经理,告诉他我因为轮船的缘故该去香港不去台湾,最后不忘给得胜哥报平安,同时告诉梦月我下一步去香港的行程,希望我们在香港能聚一聚。
      发完电报,我长出一口气,确定没有遗落下谁就离开了。
      为了这趟行程,我花了不少钱,尤其是太平轮的船票,想想真是肉疼的睡不着,好在卖房的全款还没收回,还有盼头,最主要的是,那几年我赶上了台湾的“茶金”时代,是可以用金条换茶砖的短暂辉煌期,保证了我后来的太平日子与丽琪的学费。

      隔天就到了登船的日子,我还是没等到得胜哥,但我相信老天不会给我第二次好运了,于是不敢怠慢,早早的带着奶妈丽琪来到港口,这次说什么也要成功登船!
      因为沉船事件而停售了一阵子船票,导致去香港的邮轮也一票难求,我们再次目睹了焦糊大米粥一样的拥挤盛况,我最后望了一眼身后,抱起丽琪就挤进去。
      这其中的艰难我就不多赘述,许多跟我同龄的人在回忆录中都提到过,惨叫的人群,不断落入水的扑通声,那真是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
      总之,我们三个都成功进入太古轮船,三人挤的就剩下两只鞋,安顿好丽琪和奶妈,我跑到甲板上眺望,甲板上全是人,挥舞着帽子和手绢跟送行的人道别,我四处寻找,每看到一个穿军装的心里都要一颤,可确认脸孔身型后又是一阵失落。
      得胜哥这个狠心的,终究是没来。
      他是不是没收到我的电报?电报是不是发错了?或者他以为我死在了太平轮上,正在来上海或者去台湾认尸的路上?
      我不断的为他找合理的借口骗自己,不然得胜哥那样爱我,他怎么会不来呢?
      最终我看着愈发遥远的港口,无能为力,只剩下满心的绝望。

      在太古轮上待了多久我已记不得,就记得我和奶妈晕船晕的厉害,饭都吃不下去,丽琪反倒没事,在船舱里来回跑,还结交了小伙伴,晚上睡觉时还跟我抱怨,小朋友虽好,但是话听不懂,要学英文好跟小朋友玩。
      “那不是英文……是粤语,”我强忍着恶心。
      “学粤语!学粤语!!”丽琪兴奋道。
      “爸爸问你个问题……你还记得重庆话怎么说吗?”我忽然想逗逗丽琪。
      “啊?”丽琪懵懂道。
      “重庆话,会说嘛?”
      “啊??”丽琪小眉头皱起来。
      “忘啦,小姐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奶妈笑道。
      “我听不大丝来你说么斯……”丽琪用南京话回答,听得我和奶妈笑不停。
      我记得丽琪刚来时还小,虽然不怎么会说话,但偶尔蹦出的词里带着明显的重庆味,跟着我住了几年,又学了一口南京话,现在去香港,怕是还要继续学粤语和英文,想想真替她累。
      不过事实证明,小孩子的适应能力比大人强得多,上学没多久,她就能熟练的用粤语跟人交谈,甚至出门买东西我都要带着她,这样就不会被当成游客坑。

      因为提前跟梦月发了电报,待我们下了轮船,正看见在接待的地有个男人举着大牌子,上面写着金潮二字。
      “丝金仙僧不啦!”男人口音浓重的问我。
      “丝我丝我!”我也被他传染。
      “喔唷我们夫人等好久的啦,仙僧这边走啦,我给您提箱子!敝姓秦,您唤我阿秦,小秦都可以啦!”秦先生殷勤的服务,引导我们走出港口,坐上一辆计程车。
      上了车,我的头晕好了许多,但身上难受,哪怕是1月份,香港也不凉快,最低气温还是13度,我一身厚呢子衣服快要悟出痱子,丽琪可高兴了,她终于可以一年四季都穿裙子。

      梦月十分周到,提前替我租下了一处房子,在楼梯街的尽头,我们下了计程车,一路坐轿沿着楼梯街往上走,路边全是丝绸店和饭庄,来往行人口中说的全是听不懂的话,脸上挂着恬淡神情,一派平和热闹的烟火气。
      “爸爸!我想吃!!”丽琪指着街边一个小食,口水津津。
      “要吃饭了,咱们吃完饭再吃,”我哄道。
      谁想秦先生听到这话立刻下轿,掏钱给丽琪买了两个。
      “这个呀,叫钵仔糕,广东特色啦!以后住下来啊,小朋友可以天天出来吃!”
      丽琪拿着钵仔糕笑得开心;“爸爸,么斯时候住下来!!”
      “今天,”我摸着丽琪的头发,郑重道;“就今天。”

      下午,我带着丽琪在兰芳园见到了梦月夫妇。
      梦月许久不见,又当了阔太太,雪白了不少,也富态了一些,笑起来舒展又端庄。
      “天呐!你瞧瞧你!”梦月兴奋的迎上来,上下打量我;“都什么模样了!你是吃了多少苦才出来的!”
      “来的路上出了点问题,主要是走之前去徐州附近待了一阵,”我虽然换了薄衣服,热汗还是往外淌。
      “徐州?那不是刚打完仗!”梦月的先生惊讶道。
      “是啊,说来话长了……我大冷天12月去了那边一趟,好容易才跑出来。”
      “打仗?”梦月忽然想起了什么,频频往门口张望;“就你和孩子来了?其他人呢?”
      “就我俩……没有其他人,”我神色黯淡的回答。
      梦月心下明了,不再多问,梦月先生转换话题,说起香港的生活。
      原来夫妻俩来到香港并没有闲着,梦月先生继续他的生意,梦月则与几位旧友合开了一家电影公司,忙到现在终于一切准备停当,要开业了。
      “框架式有了,但还没有员工,谈了几个从内地来的演员,可我与他们都不熟悉,熟悉的那几个不是失踪了,就是在台湾,万幸!你来了!”梦月笑着看我。
      我是没想到,来了香港也有电影拍,我都准备好转行写小说当编剧了。
      “梦月是要当老板了?”我问;“只是我将近一年没有拍新戏,恐怕没什么号召力了。”
      “是当大老板!”梦月十分坚决;“我观察了一阵,香港的运作方式不同,演员除了拍影片,平时生活也可以拿来做文章,要想在这行当里赚钱不难,你来了以后还有什么安排?”
      我仔细想想,叹气道;“没有……完全没有任何安排。”
      “那就把你自己交给我!”梦月眼睛亮晶晶;“不过是换个地方重操旧业,难道你想把自己演绎的天赋浪费掉吗!香港这个地方虽然小,但经济情况还是可以的,我相信电影在这里能大有搞头!”
      我听了不禁失笑,时至今日我都不觉得自己有演艺天赋,就如一只笨小鸭一样不断摸索着,还没摸清门道,就彻底改行当编剧了,不过这是后话。
      梦月如此信任我,并提前帮我安排了住处,作为多年老友我信得过她,更相信她先生的财力,于是恭敬不如从命,几天后,我签约成了梦月电影公司旗下的第一批演员。

      初到香港,一切很顺利,住处也很舒适,就是紧邻街边有些吵闹,可丽琪很喜欢,她没事就扒着窗户听外面的师奶聊天,久而久之还学会了几句日常用语,包括几句脏话(我后来才知道是脏话)。
      只是我仍旧心有余悸,怕战争会蔓延到此,家里的一只手提箱迟迟不打开,里面是一些金银细软和几件衣服,如果真有意外发生,可以随时提着就走。
      还有一件事让我挂怀,那便是得胜哥,我一直没他的消息。
      我将新地址发给还在内地的亲朋好友,其中不忘给得胜哥发一份,就是希望他能给我消息,哪怕只有一两个字也好,可一切仿佛石沉大海,我又找到那位搞货运的陈经理,当初就是他告诉我得胜哥所在的方位,可不知怎么,他也音讯全无。
      我身处香港,感觉好像跟内地的旧人完全隔离开,一个两个全都遍寻不到。

      只有丽琪还是老样子,她经常在奶妈的带领下去楼梯街玩,每次都举着各种小吃回来,我也雇了位厨娘负责一日三餐,发展到最后基本只负责晚饭,因为丽琪和奶妈的早饭和午饭都在外面的小吃摊解决。
      “爹地,食饭喇!”丽琪经过这几日的四处乱窜,已经能说简单的粤语,学习能力让我佩服不已。
      丽琪穿着淡蓝的小旗袍,脚蹬平底布鞋,在外面打包了一份碗仔翅送过来。
      “谢谢宝贝,爹地等会吃,”我蹲下身接过碗仔翅,
      今天家里刚安装了电话,我在家中盯着调试,梦月说最近在洽谈片约,很可能我又要回到拍摄棚,有了电话好随时听候调遣。
      丽琪给完吃的,自己跑去窗口往外望,还不时用粤语一问一答,我开始以为只是跟师奶们打招呼,可听着听着,我发现跟她对话的是另一个小孩。
      “你食咗饭啊?”
      “我食过喇,你玩呀?”
      “我爹地唔畀我出去玩,我要瞓晏觉啦!”
      我闻声也望出去,一个黑皮小男孩嘻嘻哈哈的跑开了。
      “是楼梯街烧腊徐的小孙子,他跟小姐同龄,经常一起玩,”奶妈笑着解释;“一家人都黑的跟瘦猴子一样。”
      我看向丽琪,她有些害羞,还有些开心,是那种小女生的表情。
      “既然在这住下,那咱们就该去幼稚园了,不能再偷懒了,知道吗?”
      “唔……爸爸我去睡午觉啦~”她不情不愿,随便找了个借口说完便跑开。
      “没事的老爷,”奶妈安慰我;“小孩子之间总有好奇心,不用担心,”说着便将一封电报递给我;“这是我和小姐去邮局拿来的。”
      我打开一看,是台湾茶园的经理,本以为是汇报茶园情况,谁知看到最后,我简直要惊叫出来。
      经理在电报中说,有个叫赵得胜的人去到茶园找我,他样子很是狼狈肮脏,所以经理只是暂时将他安置下来,然后赶紧我问是否认识,如果认识再将我的具体地址告诉他,不认识,他就报警将此人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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