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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太平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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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对得胜哥最坚决的一遭,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这种话,实在是我一口咬定,这次不能一同离开,那以后就不可能再见了。
得胜哥走以后,我将自己关在卧室不出来,幻想着以后可能没有得胜哥的日子,瞬间泪如泉涌。想我那时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啷当岁,却在动乱年代受尽了亲情与爱情的分离之苦。
另外因为经历过徐蚌会战,我虽然还想跟着得胜哥走,但也不敢轻易尝试,这些年的好日子将我养的娇气,我爱锦衣玉食,爱和平安定,爱打不完的牌和跳不完的舞,曾经我能跟着伤兵在废墟里吃米饭拌盐巴,精神上还十分富足,现在却吃几天棒渣粥就暗暗叫苦,不断怀念南京的种种美好,更何况我还有丽琪,受过这一次罪后,丽琪特别的粘我,在家还好,只要出门必须1个小时内回来,用奶妈的话说,她怕爸爸不见了。
所以为了我自己,为了丽琪,我不能再冒险,而得胜哥,我只能赌他是否爱我,是否愿意把我放在第一位。
如果得胜哥仍要为他可笑的安排行动。
那就当我看错了人吧。
当年去台湾需要乘坐轮船,港口在上海,我在家中等了五日,也收拾了五日,期间伯翰先生来了一次。这是我去香港前最后一次见他。
我在荧屏处女作后,与伯翰先生合作了多次,一直亦师亦友,后来抗战胜利,伯翰先生带着妻儿云游四方,鲜少拍片,但我们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联系。
伯翰依旧戴着他的墨镜,一来到金公馆看到处处打着行李包,便知我的意图,他立刻冲我摆手;“小金你不要走,留下来!南京解放以后会需要大量影片宣传,这是你的好机会要抓住呀!”
我听了苦笑;“哎,大哥有所不知,我有苦衷……当年我跟军统那些人走的太近,现在想要撇开关系也很难了。”
伯翰听了十分惋惜;“哎!你呀你!!我就说你年纪轻轻不要贪图名利场,你听不进去,南京这个地方纸醉金迷,钱都跟水一样哗啦啦流进来又流出去,像你这样的小老弟很容易迷失,你看你不听我的,错失了多好的光景,以后要吃大亏的!”
我被伯翰说的有些无地自容,那时的香港发展并没有多好,比不了上海广州南京等地,台湾也乱得很,要不是因为得胜哥,因为敬雨,我也不能胆战心惊的选择离开。
“我会回来的,”我对伯翰说,也对自己说;“我只是去避一下风头,等一切确定没问题我就回来。”
“哼,等你回来呀,还不知道什么样子呢,那些后生多厉害,等你回来了人也老了,观众也不记得了,你回来干什么?还有谁会请你拍电影?”伯翰坐在沙发里说气话。
“不是还有大哥吗,我现在有个孩子,以后还要大哥多照顾呀,”我陪着笑。
伯翰再没说什么,只是沉着脸。
“走了,一个个都走了,这南京没了这些人还有什么意思,你们为什么不能留下来,”伯翰临走时一直在自言自语。
“我会回来的,”我送伯翰时跟他保证。
“那你可早点回来,不然等你30、40回来,就只能演爸爸了,谁愿意看。”
“那我就写剧本!”
“嗯……这倒是可以,你也读过书,”伯翰这才露出些轻松的表情;“写剧本可以。”
送走伯翰的第二天,我便收拾好一切,家具除了睡觉用的床和灯具外加窗帘,其他都卖的差不多了,最后我遣散家里的佣人,如今整个金公馆就剩下我,奶妈和丽琪,还有门房大爷。
我最终决定带着奶妈一起去香港,如今她已经半是亲人半是佣仆,丽琪也离不开她,而奶妈的亲人只有乡下酗酒的老公和两个不争气的儿子,整日除了要钱根本不会与她联络,反倒是丽琪比亲儿子还孝顺,吃个冰激凌还要分她一半,于是我毫不犹豫的买了三张太平轮的船票。
奶妈很是感动,按理说她完全不用背井离乡,可拉着丽琪的小手,她就是松不开,最终,她将自己的积蓄全部寄到乡下老家,只带着一身换洗衣服跟我们一起走。
临走前,我给得胜哥的公馆发了一封电报,告诉他我们出发的时间,路线,和船票舱号,如果他决定要走,一定不能迟到,要记得来找我们,如果实在买不上票(当时太平轮一票难求),就想其他办法绕行去台湾也行,因为不确定我们去了台湾会在哪里落脚,也不知道得胜哥什么时候出发,于是我给他留了台湾茶园的地址,我与那里的经理很熟悉,得胜哥到了的话,能通过经理找到我们。
一切都准备妥当,只要得胜哥肯离开,我们绝对不会失散。
只要他肯离开。
我至今都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那么离不开部队,据我所知,内战时军队士气十分消沉,与之拼杀的很可能是邻村的老乡,加上那时陆军的配给并不好,高层贪污成风,下面士兵饥寒交迫,反战情绪也旺盛,为什么得胜哥还要考虑回去?不肯跟我直接走?
这些事到现在我想起来都觉得困惑,只是这些困惑我深埋心底,再没跟他提起过。
临走那一天,我一直站在门口张望,并没有人来,也没人送口信,直到我坐上黄包车还在向后张望。
金公馆在我的视线中渐行渐远,那里承载了我最初的爱和最初的辉煌,并见证了南京解放前最后的光景,它与它们一去不复返。
几年前我借故回到南京,沿着当年离开的路走回去,时隔多年又看到了它。它被归为风貌类建筑,早已无人居住,隔着墙能看出它还保留着当年的大致模样,只是老旧了许多,屋里似乎还有太太们的欢声笑语,以及麻将牌的声音,只是一切都太久远了,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听得见。
我像对待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那样,对它招了招手,做了永别。离开时我们年少轻狂,回来时都已垂垂老矣,但这辈子还能再见,终是功德圆满。
说得远了,事情回到1949年的1月,那时离上海解放还有4个月。
等我到达上海时,发现这里已经开始驻防,四处人心惶惶,情况比南京还紧急,我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要走。
可跟我有同等想法的人很多,当时港口的旅店全部爆满,都是要坐游轮的人,而且价格奇高。
当时天寒地冻,也没法露宿凑合,我们只能在较远的地方找了家民宿住下。
刚确定下住所,我迫不及待的就去邮局发电报,谁知邮局夜排着大队,我只好去熟食铺买吃食,然而我去的时候是中午,铺子早就卖光了,可见当时物资多紧俏。
我四处奔走四处碰壁,最终无功而返,还好民宿的老板做了简单的面条填饱了奶妈和丽琪的肚子,不至于让他们挨饿。
丽琪很没精神,看见我就问,什么时候回家。
这话问的我一股悲痛涌上心头,不知道该怎么作答,我有家,我的爹娘还健在,我的兄弟姐妹也在,而我却要离开。
奶妈见状,赶紧接过话头,说我们去更好的地方度假,那里有海滩,还有水果,更开心。
丽琪不情不愿的闭了嘴,挑起面条一根根的吸。
我最终在太平轮开动前发出了电报,一共三封,一封给得胜哥,催促他快点来,一封给长沙的父亲,告知我要去的地方,并向祖父母问好,第三封是给母亲,同样告知她我要去的地方,还汇过去一笔钱,向外公外婆问好。
这三封电报发出去,我轻松了许多,唯一还有些遗憾的是,没有联系到姐姐。此时我不知,姐姐其实就在上海,我们两个同在一个地方,却不知彼此的存在。
对了还有敬雨,自从他离开,我们再没见面,我记得他在上海赴任,不知道他走不走,什么时候走,是不是也去台湾,如果我们都去了台湾,是不是会碰上?
等了两天,终于到了登船的日子。
那一日的拥挤我真是毕生难忘,港口早早就挤满了人,无论贫穷贵贱,男女老少,还有不少穿着军装的人,疯了似的往前挤,就跟那煮糊的大米粥一样,有港口和轮船的工作人员才在集装箱上拿着喇叭大喊维持秩序,然而收效甚微,到处都是喊声骂声,和孩子女人的哭声,也有那跟家人挤散的老人站在角落里发呆。
我们三个看愣了,本来想着有票就行不着急,谁知见了这场景心里都开始发毛,我看了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于是带着丽琪和奶妈在人群外围等,想着跟着人群一点点走,总能上船。
我实在是害怕这么拥挤会把丽琪挤丢了。
另外得胜哥还没来。
那时候有手机就好了,一个电话就能定位到对方,可当时只能等,无限的等,在怀疑中等。
我从相差两小时,等到相差一小时,最终半小时,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拥挤的人依旧没有变少,得胜哥也没来。
上海的冬天阴冷阴冷,我从骨子里打着哆嗦,看看满面愁容的奶妈,和已经有所察觉的丽琪,我发觉我又把她们拽入了泥潭。
我不能等了,一把抱起丽琪,另一只手拉着行李箱;“走,跟紧我!!”
奶妈卯足力气,一只手抓着我胳膊,一只手也抓了哥行李箱,还好她天生胖壮没有小脚,不然这跋山涉水的还真的跟不上。
我们三人冲进人群的激流中,咬着牙往前挤,很快就挤的难以呼吸,胳膊酸痛的几乎抗不住,甚至走着走着脚下还不知被什么拌了一下,也没工夫低头看。
这比挤火车难多了,从候车室到火车里很近,再挤也不会忍受太久,可港口大得多,我仿佛从白天挤到黑夜,最后都看到太平轮的黑烟了,我本以为希望在即,却不想人群忽然停下,前方有人端着枪拉着铁丝门拦住,有个负责人满脸大汗的站起来拿喇叭喊;“不能挤了!!已经超载了!!”
此消息一出,人们几乎癫狂,那是倾家荡产买的船票啊!甚至一根金条换一张船票,说不让上就不上了!这谁肯答应,于是群情激愤下,大家万众一心,继续挤,还有人喊起来号子,最终在前方传来的阵阵惨叫声中,铁丝门被冲破了,那端着枪的军人急的向天鸣枪,然而无济于事,疯狂的人已经跑起来,不断有人摔倒。
万幸,我们三人没有失散,奶妈被挤的发髻都散了,丽琪一双鞋没了踪影。
“快!!”我精疲力尽,抓紧内置钢条的行李箱,这里面是我全部的家当,我换了一部分现金,其他都兑换成金条,就藏在这个钢条行李箱中,可想而知它有多重。
我们使尽全力却仍旧慢吞吞的冲着冒黑烟的轮船去,可惜在一阵绝望的鸣笛后,轮船开动了。
我发出了最后的叹气,脱力一般跪倒在地。
我们终究是没赶上太平轮,我眼看着它挤满了人,缓缓驶出港口。
我的高价船票打了水漂,环顾四周,没有一张熟悉的脸孔。
“老爷,快起来,地上又脏又凉,”奶妈拉着我。
我也想起来,但我胳膊腿都没劲儿,身上也没力气,我没有走成,得胜哥也没来,我仿佛赔了夫人又折兵,天都塌了。
我们只好又回到民宿,当时已经夜深,老板见我们回来了很惊讶,得知是没有挤上去后,满脸遗憾的用上海话说了几句,便找到空房给我们住。
我当着丽琪的面,忍住泪水没有哭,只在心里暗暗滴血,奶妈不会抱怨人,她看出我的痛苦,像对待孩子那样安慰我,告诉我钱没了没关系,人还在就好,今天不好走,那就明天走,不一定非要去上海,去别的地也一样,她就听说有人去海南,那边不是更好走吗?
我知道奶妈说的句句在理,可我的痛苦依旧不能减轻,为什么我要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为什么我不能让奶妈带着丽琪先走,这样耽误也只会耽误我一人……
我的疑问别人解答不了,现实也没有如果,我只能在疲惫中睡去。
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被我认作是痛苦,是愚蠢的行径,居然救了我们三人。
翌日起来我再去港口买票,发现现场气氛不对,许多窗口停售太平轮的票,甚至其他货轮也停售了去台湾的票,去香港去国外的票照常出售,这让我很奇怪,难道不让走了?
我打听之下才得知,就在昨天半夜,我们没能挤上的那辆太平轮与其他船只相撞,在舟山群岛附近沉没了。
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太平轮事件,让我大为震惊,我因为等待得胜哥,阴错阳差的错过了登船时间,竟与死神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