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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走前动员 ...

  •   我本想打起精神开始奔走,可给梦月发完电报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也就一分钟的时间,我直接昏睡过去,一觉醒来已经天黑,身上盖着厚毯子,环顾黑洞洞的四周,确认出身下是缎面的沙发,鼻端是印度的红茶味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没错,的确是南京的金公馆,于是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这一夜睡的如死猪一般无梦,起来后腰酸背痛,心里却熨帖了许多,奶妈和丽琪都还没醒,得胜哥本来是送我们到家,坐坐就回去的,谁知也睡在了客房醒不了,此时隔着门板都能听见他的呼噜声。
      我草草吃过早饭,洗了个澡换了身新衣服,支使佣人顶门去邮局等梦月的电报,自己揣上支票本子开始这一天的奔走。
      奔走的目的无他,就是打探太太先生们的动向。我离开前,金公馆也算是小聚的好去处,不少太太把我这里当作风向标,今天谁来了,明天谁不来,看似简简单单,其实背地里可能悄悄离开了南京,如今我以身体不适为借口离开,想必在这段时间已经传成我跑路了。
      不过我的确准备跑路,但在跑路前有准备工作要做。
      我这一天连打电话带拜访,打扰了不知道多少人,连饭都是坐在黄包车上吃完的,中间明显精神跟不上,整个人困乏疲惫,就去理发馆修修面按摩了一下,奔波到下午5点多才回到金公馆,基本上半个南京的人都知道我探亲回来了。
      “老爷,有位宋女士来做客,”佣人打开门,迎面便说。
      “宋女士?”我一愣,佣人看我面色不对,赶紧解释;“之前来打过牌的宋女士。”
      我想起来了,那位宋姓女士的丈夫在军部有职位,是什么我不记得了,总之足够她在牌桌上肆意挥霍。
      我整理好被吹乱的头发,强挤出笑容去厅里接待。
      这位宋女士正在厅里喝茶,看见我回来立刻露出笑容;“看来我是急了,牌局还没恢复。”
      我如今已不记得这位宋女士穿的什么衣服,只记得是面料十分贵重的丝绸旗袍和裘皮。
      “宋家姐姐,实在不好意思,我刚从外地探亲回来,走的这么久,让姐姐寂寞了,”我陪笑道,亲自给她斟茶。
      “可不是,我去了不少公馆,都没找到合心意的牌搭子,要么就是满屋的烟臭,还是老弟台这里最合适,可惜我太心急了,人都没来呢,就想着等等你,跟你聊两句就走,”宋女士话语之间很悠闲,相比我下午见到的那几家丛容多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升起疑问。
      “宋家姐姐……是不打算离开南京了?”
      “南京这么好,我走什么?”宋女士反问。
      “我记得姐姐的先生在军部有职务,不走的话对姐姐不利呀。”
      “哦,他呀,你走了这些天难怪不知道,我离婚了,自由了,跟他们毫无瓜葛,自然不用走,”宋女士笑微微道。
      我很惊讶,原来她的丛容从这里来的,她丝毫不乱,旁观者一样笑看他人鼠窜。
      “怪不得……”我坐下来;“其实走与不走,我心中很矛盾。”
      “小金呀,你叫我一声姐姐,那姐姐就跟你说两句真心话,”宋女士端坐我面前,带着浅浅的笑;“你还是要走的。”
      “我?为什么?我只是个演员,与他们也无关系呀。”
      “不一样,”宋女士喝了口红茶道;“男人和女人不同,我不走,到时候寻个搞解放的男人做丈夫,一样身家清白,男人可以吗?而且小金你不一样,政界军统的人物哪个没跟你打过牌?到时候合影的照片一拿出来,你说都说不清楚,我记得你之前和军统走的最近,你说你跟他们没关系谁信呀?你看梦月多聪明,她男人家产太大,真要换个天地,她男人不得掉层肥膘?所以早早就走了。”
      宋女士的一番话点醒了我,果然是我想的太少,我以为不过是打打牌,吃吃饭的普通社交,在外人看来,竟把我与他们划在了一起,我要说自己与他们并无更多交易,听来却像是狡辩。
      正在我沉思时,宋女士悠悠起身,缓缓向门口去;“看来你这里也没的玩了,就当是来与你道别,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在牌桌上见。”
      我赶忙送她,连连道谢,同时心里有些纳罕,宋女士这一趟,仿佛是专程来劝我走的。
      这直觉不无道理,多年后在香港的某个寿宴上,听人提起这位宋女士,她实在是嗅探敏锐,在南京解放前便搭上一位中共高官,成为其眼线观察南京动向,解放没多久便成为其夫人,想来宋女士经常去金公馆打牌,也知道我只是个小演员,可交际圈子又说不清,于是劝我离开谋生路。
      送走宋女士,我才想起得胜哥,可惜我回来时得胜哥已经离开,连个字条口信儿都没留下,丽琪和奶妈已经醒了,二人去百货商店买东西,如今偌大的金公馆就剩我一人,满身疲惫的坐在沙发中,我又开始犯困。

      傍晚时分,丽琪和奶妈回到家了我才醒。
      “爸爸爸!你看我的裙子!”丽琪穿了一身小皮袍子,搭配一条雪白的狐狸领,很有点小大人的样子,只是她脸上还有寒风留下的红印,跟这一身小贵妇的装扮很不搭。
      “好看极了,”我笑着把丽琪抱在腿上。
      “什么时候去幼稚园呀?”丽琪问我。
      我想了想;“嗯……先休息一阵,幼稚园不着急去。”
      “太好了!!”丽琪开心的从我腿上跳下去,在厅里上蹿下跳,没一会儿那狐狸领子就掉在地上,还被她不小心踩了个小脚印。
      奶妈也自在许多,手里拿着糕点追在丽琪身后喂。
      在这一派其乐融融中,我都不忍心告诉她们,我们又要离开了。

      当时南京的物价已经很不稳定,碎米的价格是曾经精米的三倍,饶是如此,市民们要想吃到碎米还要起早贪黑的排大队,其他的棉花,油,药物等必需品更不用说,样样紧缺样样贵。
      我所熟识的关系很多已经离开南京,去了江浙,上海,甚至更远,面对高价只能硬着头皮掏钱,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具体怎么走、如何能与得胜哥一同走才是大问题。
      得胜哥的队伍被打散,独自去军部报道,因为老甘的失踪,他和那几位突围出来的将领被扣下盘问了许久,末了受到惩罚(具体是什么惩罚,得胜哥一直没告诉我),最终被编去别的部队,不久又要上前线。
      听到这个结果,我近乎绝望,他那么艰难从泥潭之中爬出来,如今又要被派去泥潭,上面的人压根就没想让他活!
      得胜哥告诉我这一结果的时候,我都联系好人,打算买太平轮的船票了。我听说了许多人都跑去台湾,我想着我的茶园也在那边,真的过上在一片碧绿之中享受茶香的生活也不错,然而得胜哥的消息却将这一美景打破。
      “你和丽琪先走,我随后赶上,”得胜哥严肃道。
      “得胜哥……”我整理好心情面对他;“你了解我的,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小蛋羹,”得胜哥知道我不是开玩笑,换了一副哀求的口吻;“你知道,我现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就是你,爹娘都排在你后面!你要跟上次一样一声不吭跟我玩儿愣的,那我肯定活不了!”
      “你说了你不想打了,打不下去了!为什么还要去战场!”
      “这次不一样,我要是抗命会被判刑,到时候我怎么跟你去台湾?我他妈就成过街老鼠了!这次我上战场受点伤,有借口退到医院,带伤跟你去台湾,这样不算逃跑,还能保留军衔,不至于拖你后腿!”
      得胜哥说的每一个字在我听来都愚蠢至极,我只有冷笑。
      “你要军衔有什么用?什么叫拖我的后腿……你真以为政府败退台湾以后还给得起你们养老钱?那么多人逃跑,就你傻了吧唧的还回来,你是没有退路吗?跟我去长沙也好,衡阳也罢,香港也无所谓,跟我在一起为什么就是拖后腿了?”我忍无可忍;“是你的大男子主义在作祟罢了!你总觉得离开了部队跟我在一起就是依附于我,你的自尊不能接受!”
      得胜哥没想到我跟机关枪一样说这么多,他惊讶之后脸憋的通红,痛苦又执着地看着我,片刻后他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话;“你说的对,我不想花你的钱。”
      “可我有钱!!我养的起这一摊,也不怕多你这一张嘴!你要是害怕去台湾当过街老鼠,那我们去别的地方!中国这么大,世界这么大,容不下你吗!?”
      得胜哥向后一靠,不再看我,手上攥着拳头。我能猜到他心里已经乱成一团,他到底还是个传统男性,有着昂贵却又一文不值的自尊,这就看他是将我排在哪,如果我在他自尊的后面,或许我们就注定陌路了。
      “去台湾的太平轮一天一涨价,我等不了多久,”我给得胜哥下了最后通牒;“我以为我可以不走,但来往金公馆的人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我在此地不能久留,房子我早就挂在报纸上要出售了,如果这次我们不能一起离开,或许以后都遇不上,得胜哥,主动权在你手里,你决定吧,在你决定好之前,我们不要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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