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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终于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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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不停的开了几个昼夜,全走僻静无人的颠簸道路,我们无论是吃是睡都在车上度过,四个人轮番当司机,人歇车不歇。
最后我眼看着四周景色开始变化,平原中多了山,山上都是都是枯枝,车最终在山脚下熄火。
我们从车里出来时全都双腿发软,腰酸背疼,坐的久了路都不会走了。
下了车又研究了一阵地图,知道我们附近有一处小古镇,因为我和得胜哥,还有奶妈和丽琪是便装,其他人还穿军装,就由我们四个拿钱去镇子上买民服和吃食。
然而到了镇子口附近,得胜哥把我拦下来,原来不远处的镇子口有几个手持棍棒和土枪的壮年男人看守,对于进去的人,有的放行,有的盘查,看着很严格。
“现在战乱,谁也不想自己家乡遭难,所以对进出的人严查,你这白净的小脸儿去了就露馅儿,我带着黄妈和丽琪去,一家三口的一看就是逃难的,肯定比单独的更安全!”得胜哥这样安排。
奶妈连连点头;“那我和小姐就不说话了,军官张口,不然我们三个人三种口音,一定就露馅了!”
“好,丽琪,你千万别说话,装哑巴,知道吗?”我对丽琪说。
丽琪虽然满脸疑惑,却也点点头答应了。
“对,就路上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嘴巴不能说话了!”得胜哥强调。
丽琪更加困惑,把我们三个看一遍,叹口气点头。
“蛋羹你回去,别在这等着,我们不可能进去就出来,我们肯定要多待一阵,晚上想办法溜出来,不然这么小的地方来了生人,还买完东西就走会生疑,”得胜哥嘱咐我。
我想了想,也只能答应。
串好口供,订好大约的汇合时间,我窝在草中,眼看着他们三个走出树丛,不紧不慢往古镇去,果然,他们被门口的村民拦下,得胜哥前去交涉,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就见得胜哥边说话边指着奶妈怀里的丽琪,那几个村民去看了看丽琪,片刻后一闪身,把得胜哥三人让了进去。
我长出一口气,能顺利进去,基本说明此行成功了!我放心回到原处等待。
当晚大约12点半左右,得胜哥三人顺利抹黑回来,身上带着三套旧衣裤还有烧饼。
“爸爸爸!!!”丽琪仿佛是憋坏了,一看见我就扑上来;“爸爸我好厉害哒!!!”
“怎么了?”自从出来,我头一次见丽琪这么兴奋,看她满脸邀功,就知道这小鬼头有了什么奇遇。
“小丫头片子挺厉害!”得胜哥笑道;“本来在镇子门口,我们说自己是逃难的,他们不想让我们进,结果小丫头咳嗽上了!我赶紧改口说孩子也病了,想去看病,他们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才放进去。”
“我是!我是临时想的!!”丽琪激动道;“他们!他们可凶啦!我就咳嗽!咳咳咳,还、还闭眼!他们就信了!”
丽琪说得手舞足蹈,兴奋异常,还说他们离开时有只狗冲他们叫,自己捡起石头去扔那条狗,居然把它打跑了。
“行啊老赵,这是你侄女?多大点的孩子心眼儿一点不少!能当个大人用!”老甘夸赞道。
“哎,这……哈哈,”得胜哥尴尬的笑笑,想解释,最终也没说出口,全当默认了;“小孩儿都是傻大胆。”
有了民服,有了食物,我们彻底抛弃了没油的军车,走到了大路上开始步行。
我们大人还好说,小孩子脚底薄,走不了多久就闹着脚疼,我们几个轮流抱着丽琪走,抱不动了就让她下来自己走,还好丽琪性格文静懂事,这时候不哭不闹,她体会到了此行的不易,被我抱的时候还会唱歌要给我听,给我加油打气。
“等回了南京,咱们去幼稚园,学唱歌谣,玩游戏,交朋友,好不好?”我引导丽琪展望回到南京的美好生活,以稀释寒冷和远途带来的痛苦。
“不去,不学英文……”丽琪撅起嘴巴。
“那就不学,回家以后想干什么干什么,好不好?”
“我想吃蛋糕,想睡软床,想穿裙子,想……想把壁炉烧的旺旺的!”丽琪枕着我的肩膀,一一细数那些温暖的小事;“想看打牌,想学唱歌……”
“好,爸爸都答应你,”我听的鼻子发酸,第无数次后悔带着丽琪出来受苦,如果她留在南京,这些东西就是她每天的日常,可现在走在寒冷陌生的郊外大路上,曾经的一切都是奢侈。
得胜哥拍了拍我的后背,将丽琪抱过去,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
丽琪立刻来了精神,叽里呱啦的大笑,得胜哥扶着她的小腿跑起来,快极了,丽琪这时候也不怕冷了,迎着风伸开双臂做飞翔状,笑声传的又高又远。
我们走了大约五日,水和粮食都吃完了,弹尽粮绝之下,终于来到一处通火车的大县城(名字忘了)。
一路上,这几位军官对丽琪十分照顾,丽琪也跟他们十分亲近,这个叔叔那个叔叔的叫个没完,唯独对待得胜哥时,十分没大没小的叫他得胜。
丽琪仿佛天然的不怕他,哪怕得胜哥人高马大,还虎起脸来佯装愤怒,可丽琪依旧嬉皮笑脸。我想孩子的心灵是最纯真的,他们天然的知道什么人能亲近,什么人要保持距离,这份聪慧是成年人所没有。
我还担心丽琪对我以外的男人会反感,但看来得胜哥已经得到了她的首肯,看着相处融洽的二人,我抑制不住的幻想未来三人同居的美好生活(事实证明,美好只是瞬间,鸡毛蒜皮才是永恒)。
我们7个人买了四个方向的车票。
临走前的一夜,我们聚在旅店的房间里喝了一瓶酒,算是彼此告别。
“明天大家就分道扬镳了,各位照顾好自己,咱们南京见!”老甘举杯道,我们几人一人一小杯白酒,一饮而尽。
“去了南京又能怎样,现在天下大势已定,能把江浙守住就算不错了,”胡副司令喝了酒仍旧很悲观。
“有退路,前些年在台湾就设立总部了,”冯营长说,也就是车上坐我右边的那位。
“哎……去那个破地方干什么,不如回老家!”得胜哥道;“他娘的,我老家也不剩什么了,爹带着后娘早跑了……”
“去长沙,”我想拉着得胜哥的手,但顾及面前的几人,我忍住了;“我父亲在长沙,母亲在衡阳,去哪都行!”
“南京……回南京……”丽琪在我怀里不满的扭动;“回家吗爸爸……”
“南京……”胡副司令冷笑一声,盯着手里的空杯子;“这地方迟早待不下去……最后不是海南,就是台湾,然后客死他乡……”
此话一出,我们都沉默了,只有不知愁绪的丽琪还在黏腻的跟我撒娇;“南京……回南京……”
带着不同的愁绪,我们各自睡去,翌日清晨,就只剩下我们四个
火车站在哪都是永远拥挤,幸好我和得胜哥有丰富的挤火车经验,我们闷着头卯足力气手拉手往前顶,在人群和行李中汗流浃背,终于在车厢里站稳,只是人已经快挤成照片了。
在车身剧烈的晃动后,窗外景色缓缓后移,我的心彻底放下,安全了,终于安全了!
“得胜哥……”我与得胜哥面对面紧紧贴着,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记得在贵阳吗?”
“啧,你提这个干啥呢,”得胜哥不情愿的别过脸。
“你不知道……我后来好几次做梦,都是你跟我像这样……挤在火车里去了重庆,今天忽然好像美梦成真了……”
得胜哥眼神闪烁的看着窗外,半天不说话,我看出他有些动容。
“咱们……可能在南京真的待不下去了,”得胜哥忽然压低声音跟我说;“我们队伍被打散了……回去之后不知道是编入其他队伍,还是挂靠个闲职,但无论如何我身上有人命,又是个不大不小的旅长,就算我在这边不当兵了,对面也不会要我,而且我也打够了,不想打了,到时候我在南京待不下去……你跟我走吗?”
“跟!!”我不假思索。
“老冯下面的人死光了,没脸回去,他悄悄告诉我要去南洋,不回南京,我不想去那么远……”
“我离开南京的时候,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离开了,我回去联系一下梦月,她老公是商人,消息肯定灵通。”
“行,我也找同僚问问,”得胜哥说完长叹一声,十分感慨;“我16岁就出来打仗,当初还意气风发,想着当军长,当司令,没想到当个旅长就到头了……也不想再往上走,末了还要你养……混的别提多惨了。”
“没事,你给我看小楼,我给你开薪水!”
“大明星这么有钱?”得胜哥怀疑的看着我。
“我投资了一处茶园,最近赶上好时候,我离开南京的时候往上涨的可疯了!”
“那玩意儿值几个钱……假的吧,”得胜哥不屑道。
“假不假……等你看见就知道了,”我趁着人多,偷偷搂上得胜哥的腰;“到时候雇你看茶园,白天晚上都不准歇!我和丽琪就在院子里吃茶点监工,你要是敢偷懒就克扣你工钱。”
“哼……”得胜哥脸上终于见了笑影,眼中有了神往。
我们这一趟火车之行也走了很久,一路连睡觉都是站着,中间转乘一次才终于到达南京。
当我踩在南京的地面时,疲惫感如潮水将我吞没,每呼出的一口都像吐出自己的魂魄,整个人干瘪的如同咸鱼,简直连迈步力气都没有了。
这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损耗。
我强打精神给金公馆打了个电话,让留守的佣人准备好迎接我们回家,
在坐黄包车回家的路上,我们四个人全都睡的东到西斜,就觉得这车上比火车车厢舒服百倍。
等终于回到金公馆,门房和一个佣人已经守在门口等待了。
我们走的时候三个人精精神神,还提着大行李箱,回来四个人狼狈不堪,身上的衣服也全都又旧又皱,行李箱没了,就剩下一个包袱,跟逃难的没区别。
不,我们就是逃难的,一路从徐州那边逃回来。
佣人上来接过丽琪,搀着我往屋里走;“老爷可是受苦了!我接到电话时就把热水烧上了!赶紧洗个热水澡,我去备饭!”
我累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丽琪直接裂开嘴哭了,进屋东摸摸西抱抱,连地毯都要蹲下身摸一把。
这一趟实在是劫后余生,倍感艰辛,我躺在沙发上半天起不开,甚至怀疑我是否真的回来了,还是我仍然困在小村庄里,这只是我的一个梦。
“老爷,这里是梦月小姐的电报,”佣人递来一封电报;“她在几天前还专程打来电话,说等你一回来就让我发电报给她呢。”
“不用……”我强打精神爬起来;“我洗个澡吃口饭,亲自去她家。”
“梦月小姐已经离开南京了……”佣人道。
“什么?”我一愣。
“她临走时打的电话,所以才叫您发电报给她。”
我心中有些惶惶然,想起刚才南京火车站的景象,多的是人挤火车离开,而从火车站出来的……似乎没几个。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我知道了……”我打开电报简单扫了一眼,梦月居然已经去了香港。
当时梦月的第一任丈夫是著名实业家,与政府和军界渊源颇深,他嗅探敏锐,在1948年末选择拖家带口的离开,这让我不得不考虑当下的环境。
我本以为能喘口气,不问世事的休息一阵,谁知问题接踵而至,我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又要继续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