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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侥幸生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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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退到小村庄就万事大吉,然而事实远不是如此,战争如影随形,天一亮,交火声就近在咫尺。
这次声音比在县城中还要近,我简直确信战场就在两条街以外,得胜哥除了开车带我们来的那一晚就再没出现,在青砖大院里负责守卫我们的小卫士依旧跟着我们,当我摸不清形势的时候就去看他的脸,从他或凝重或严肃的表情里分析当下局势,结论就是——不乐观。
我几乎可以确信我们是被撵着跑,走到哪追到哪打到哪,是一路败退的光景,这还不算完,隔日又下起了鹅毛大雪,雪下的不久,大半个白天就结束,要命的是化雪,西北风呼啸如钢刀,阴冷砭骨,我早已褪下了呢子大衣,穿上犹如城墙沉重厚实的大棉袄,饶是如此也不敢往寒风中站,一会儿就给我吹透了。
我都这么冷,前线的官兵呢?得胜哥呢?简直不敢相信。
丽琪到了小村庄再没闹过,一双眼睛大大的睁着,坐在炕沿上警惕又乖巧,奶妈稍微体现出一点不舒服,她立刻嘘寒问暖,还攥起小拳头给她捶背,感动的奶妈眼圈发红,直说小姐是有福之人,没白疼她。
我焦虑到无法自我缓解的时候,就去看丽琪,想从她脸上看出像谁的痕迹,像姐姐的话,会不会也有几分像我,可惜看来看去,除了那张嘴巴有我们老万家的影子,其他都是陌生的。
但是奶妈总说,她的神态与我如出一辙,我想大约是朝夕相处传染的过。
小村庄终究不是最终归属,在这里住了三四天,炮火愈加猛烈,甚至有过一枚炮弹落在院子门口,饶是如此仍没人来通知我们转移,只能胆战心惊地继续等待。
终于在第五天的下午,得胜哥忽然回来。
他脸上带着伤,嘴角起了个大燎泡,身上的军服有多处刮蹭破损,又是土又是烟,几乎看不出本色。
“怎么样……?”我小声问得胜哥。
得胜哥进屋就捧着搪瓷杯子喝水,咕嘟嘟连喝了两大杯才匀出舌头说话;“撤!”
这个决定不出我所料;“好,什么时候?”
“明天……”得胜哥又兑了些热水,直接泼到自己脸上,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猫洗脸一样;“他妈的上面协调错误,我们弟兄死的死伤的伤……打不下去了!这仗没法打了!”
我听得心惊肉跳,面上假装不动声色;“我听你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没有安排!!”得胜哥一把将杯子掷在地上;“自行突围!!让我们自行突围!!操……”
自行突围?这词我听过,突围代表着生机,也代表着死亡,之前在衡阳的时候,军长也有命令让残存将领自行突围出城,然而谁都不肯苟且偷生,毅然决然留在城中抗击日寇。
“我陪着你,”我抓住得胜哥的手。
谁知得胜哥忽然脾气起来了,一把甩开我,怒斥道;“陪他妈什么陪!!你说你为啥要来!都打成这样,我都自身难保了,你为啥要来!!你……哎!!”得胜哥泄气一般站在门口,呼哧呼哧的运气。
我带上里屋的门,怕奶妈和丽琪听见会害怕,自己跟上得胜哥;“我陪你活着,陪你死,你别想赶我走……”
得胜哥的气息逐渐平复下来;“那孩子呢?”
“丽琪有奶妈照顾,他们是普通人,混在村民里就能回去,我在南京还有积蓄,都是丽琪的,不行我还有父母还有弟弟,姐姐虽然失踪但是没死,不怕她没人要。”
得胜哥沉默良久,伸过胳膊把我圈在怀里;“别老把死字挂嘴边,你看我说过吗?你让孩子他们准备好,明天跟我一起突围。”
“嗯……”我也抱着得胜哥,心里明白,是生是死,就在明天了。
“突围以后去哪?”我感觉到得胜哥身体在轻颤,他对明天也没有信心,我便出言想缓和一下他的情绪;“跟我去南京吧,我养你。”
“你?”得胜哥笑了;“干啥,我又不是富太太,你养我干啥?”
“养你陪我打牌,陪我吃饭睡觉,给我看家护院。”
“呵!想的怎么这么美,让党国将领给你看家护院,小楼金子打的?”
“我是金子打的!”我起了跟他淘气的心思,。
得胜哥眉头终于松了些,一把把我抱离地面,用力的拍着我的后背,在我耳边说;“你他娘是金刚钻儿打的,独你一份儿,愁死人了……”
“那你答应我,别自己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也不要单独赴死,好不好……”我趁机搂住他脖子,把我最担心的话说出来。
得胜哥隔了很久才把我放在地上;“好。”
当晚得胜哥就走了,我一夜未睡,将行李一再精简,除了值钱的和必须品,其他全扔,包括所有的衣服,其中也有丽琪的。
丽琪最喜欢蕾丝花边的小裙子,走的时候她又哭又闹带了很多条,现在一股脑扔了,她含着一滴眼泪看着,一句话不说,我暗下决定,等回到南京,我要给她补上双倍的。
天蒙蒙亮时,战斗又开始了,这次交火几乎是在院门口,奶妈和丽琪害怕像上次青砖大院那样,不敢在卧室待着,都跑去厅里坐着。
“老爷……军官怎么还不来呀?”奶妈抱着丽琪哆哆嗦嗦问我。
话音刚落,不知哪里来的一排点射,全都打在房檐上,砖瓦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吓得我们脸色发白。
“快了,他肯定会来的,”我安慰着奶妈;“他不会扔下咱们。”
他们害怕也也是不无道理,得胜哥走的时候连小卫士都带走了,如今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个,电话也没有,只能等。
我又想起谢政委给我的枪,我上好膛,抓在手里不松。
我们等到傍晚,枪声时远时近,从没停过,我们喝光了水,饥肠辘辘,却还看不到曙光来临。
我嘴里安慰着他们,心里一阵阵打鼓,得胜哥不可能丢下我们的,绝不可能!除非……
我猛地闭上眼睛,不许自己想这么可怕的事情。
“在哪呢!是这吗!!!”
“对对对!不对不对开过了!!后退后退!!对对就这!”
院外忽然出现嘈杂声,伴随着汽车引擎,我的心提起来,不只有汽车引擎,还有随之而来近在咫尺的枪声。
“老赵快点快点!!!”
话音还没落,院门被一脚踹开,烟熏火燎的两个人闯进来,直接撞开屋门。
“快走!!”得胜哥脸上混杂着血和黑烟,军装上衣被一件乌秃秃的棉袄替代。
我来不及问,拉着丽琪奶妈就跑。
一辆破烂但体积很大的军车就停在院门口,车门大开 ,后排已经坐了一个人。
“操!!怎么这么多人!不是说就一个吗!!”后排的人看见我们三个立刻摆手;“不行不行人太多了!!”
我不管不顾将奶妈和丽琪推进去;“女人和孩子占不了多少位置!!”
说完,我就被得胜哥推进去,接着得胜哥也挤进来,一时间后排挤成砂锅。
“你!?老赵你咋还带着老娘和孩子呢!?”那人被挤的紧贴着玻璃。
得胜哥没回应他,只对着司机说;“老甘你把地图给我!我给你指路!!”
司机头也不回扔过来一本小册子,得胜哥接过来一抖,变戏法一样将小册子抖成张大大的地图,上面用红笔黑笔描画的乱七八糟,而得胜哥凝眉看了一阵便知晓;“一直往东!!”
话音刚落汽车便窜了出去,坐在副驾和后排两边的军官几乎同一时刻掏出手枪上膛,警惕的看向玻璃外面。
那是我坐过最快的车,又因为车体庞大,走起来不在乎地势,颠的几乎飞起来,比我多少年后去游乐园坐云霄飞车都不差,而且车里没有安全带,我一手护着丽琪,一手抓着前排座椅靠背,脑袋还不断跟车顶碰撞,发出咚咚声。
得胜哥一手拿枪,一手抓着后排的抓手,忽然发出卧倒命令,我想也不想,压着奶妈和丽琪的脑袋往两排座椅的中间钻,刚低下头,就听见耳边一阵枪击声,那子弹几乎擦着我后脖颈儿过去,碎玻璃蹦到皮肤上又凉又滑,可能是紧张导致,我一点也不觉得扎。
这样的情况维持了一阵,我想抬头看看情况,却被得胜哥吼住;“低头低头!!”
我赶紧又低下头不敢动。
“老甘怎么样!!”
“没事,擦伤。”
“胡副司令呢!”
“我没事!”副驾上传来回应。
“你们呢?”得胜哥拍拍我。
“没事,我们都没事!”我哆嗦着回应。
“你他娘怎么不问问我?”我的右边传来质问。
“你他娘肯定没事儿,我看着你呢!你要有事儿我给你报仇!”
“我去你奶奶个腿儿的!!”
“咱们跑出来了吗?”胡副司令问。
我听见抖地图的声音,得胜哥回答;“第一道冲破了,但后面还有第二道,第二道不能开车突破,咱们要乔装,为防止目标太过集中,咱们到时候分散活动!你们打算怎么走?”
“我从太原走,”被叫做老甘的司机回答。
“我要想办法去上海,”胡副司令回答。
“我走安徽,”我右边的人回答;“你呢老赵?”
“我?我拖家带口从哪走都不显眼,无所谓,”得胜哥回答。
“操!!怪不得你带着孩子和老娘,他妈的有备而来啊!!”
“意外意外,是我兄弟带着亲属来,不然你看我打了这么多年,哪次拖家带口?纯属意外……”得胜哥有些不好意思。
我听着车内几人口吻轻松,想着是已经开到安全地带,算是初步突围成功了。
我暗暗松口气,慢慢抬起上身望向窗外。
窗外天色晦暗,没有月亮也没用太阳,是马上天黑还未全黑的时辰,目力所及依旧是荒凉景色,没有树没有草,看不出是在哪里,天际间仿佛只有这一辆车在疾驰。
我长舒一口气,感觉到了寒冷和脖子酸疼,原来我在低头叠卧的时候吓出了一身透汗。
回头看向来处,地平线的尽头只有微微起伏的山脉与孤零零的枯树,战争仿佛已被我们甩出去很远。
事后我才知道,我竟然稀里糊涂的参与了徐蚌会战,也就是淮海战役,并且侥幸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