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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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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战争比我经历过的都短,可主观上却很长,因为我一颗心都在院外。
这间青砖大院我记得不小,虽然我在二进门的厢房中,但早晚都能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大部分是硬底军靴的声音,来去匆匆,有的就在附近开关门,有的会走很远,我猜测这个大院一定很深很深,并且这里就算这支部队的后方指挥部,大院的三进四进,住的应该是更加位高权重的人。
我们一日三餐都由得胜哥留下的那个小卫士负责,他有块手表,每天到了点他就去厨房提个食盒回来,三碗饭,两菜一汤,偶尔有荤腥,但也足够填饱我们这几张嘴。
丽琪经过这一圈儿的锻炼早已不再挑食,只是白粥也能吃的很香,想她在南京时,最好的肉松拌稀粥都不喜欢吃。
因为有了稳定的吃食,火炕被奶妈烧的又热又舒服,丽琪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虽然只能在院子里不出去,每天光是看鸟玩蚂蚁也很开心,奶妈还拿起那个针线叵罗,教丽琪刺绣缝补,偶尔丽琪觉得无聊,就去找小卫士玩,那小卫士是个半大孩子,背着一杆长枪,整日不苟言笑,对待丽琪的示好并不理会,可他越是不理会,丽琪越是对他感兴趣,还大起胆子摸枪,她一摸枪,小卫士就紧张,竖起眉毛要吓唬丽琪,然而经过这一圈磨练的丽琪早就胆大如牛,嘻嘻哈哈的跑开了,等小卫士放下戒备,她又鬼鬼祟祟的跑过去骚扰。
白日里我靠哄丽琪度日,还能捱过去,到了晚上万籁俱静,我便失眠了,夜猫子一样看着天花板到天亮,同时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只要一有脚步声传来,我便精神振奋,等待着推开院门的声音,然而每次都是别人起夜,并不是得胜哥回来。
我就这样在静默之中等待了不知道几日,或许是三四日,有可能是一星期,终于等来了得胜哥。
那还是个晚上,我仍旧失眠,就在我百无聊赖,来回翻身时,院外传来了细微的汽车引擎声,我一下子来了精神,竖起耳朵继续听,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纷至沓来,全是硬底军靴,参杂着模糊不清的对话,正在我努力地分辨时,院门被人推开,小卫士也从屋里跑出去。
“赵旅长!”
“嘘……”
是得胜哥!
我赶忙爬起来穿衣服,等我穿好裤子爬下炕沿,得胜哥悄无声息的推门进屋了。
“……还没睡?”得胜哥压低声音。
我兴奋扑上去与他拥抱在一起,得胜哥抱着我退到厅里,怕把丽琪吵醒。
“你身上好冷……”我说。
得胜哥不知在外面待了多久,军装又冷又硬,扣子肩章几乎带了霜,还有股浓烈的火药味。
“那你还搂我,”得胜哥笑道,用他粗大冰凉的手掌一个个解开扣子,露出里面温暖的绒线衣。
“我给你倒水,”我返回屋里,从炉子上拿起热水壶给他倒水。
得胜哥可能是累坏了,自己找把椅子坐下,等我端水过去时,他的副官已经给他准备了洗脸水和毛巾,另一人端着粗瓷海碗,里面是半温的饭菜。
得胜哥摘了帽子脱了大衣,端着海碗就吃,跟个累坏的骡马一样,我端着热水站在一边看着他,觉得得胜哥又瘦了,胡子拉碴的,眼角嘴边都有了干纹,手指爆皮发黑,看得出是经历过苦战。
等得胜哥吃饱喝足,拿热毛巾擦过手脸,他开始跟副官交代工作。
这时的得胜哥是我之前没见过的,虽然憔悴,却不减庄凝,眉毛压得很低,眼睛炯炯有神,丝毫不见疲惫。
等他交代完工作,两个副官便小跑出院,不知去向了。
“你继续睡吧,时间还早呢,”得胜哥这才看向我。
“你是不是还要走?”
“我当然要走啊,”得胜哥笑道;“不过我得到了2小时的假,可以多陪你会儿。”
“才2小时……”
“可不,半个多小时浪费在路上了,我再陪你一个半小时就要回去了,”得胜哥说着揉揉眼睛,他的眼白都是红的。
“走,进屋睡去,”我拉着他;“我给你按按后背。”
“哦,那你可说好了,只是睡觉按后背,不许干别的……我还得留着精力上战场呢,”得胜哥不情不愿的任我拉着。
“哎呀知道了!”
进了屋,得胜哥抹黑脱掉绒线衣和外裤躺在热炕上,在他躺平的瞬间,我听见从他鼻子里发出的销魂的叹息,我想他一定很久没有这样舒展的休息过了。
我也爬上去将他按趴下,开始手法生疏的帮他按摩。
其实我哪里懂得按摩,只是按照记忆中别人给我按摩的手法模仿罢了,我看得出身在军营中,得胜哥在刻意跟我保持距离,我就是要以按摩为借口跟他亲近一下。
“……小蛋羹……手法还成啊……”得胜哥迷迷糊糊的称赞我;“挺像那么回事儿……”
我顺势压趴在他背上;“等仗打完了……你会发现我像那么回事的地方多着呢。”
得胜哥趴在炕上笑了笑;“……别停啊,继续。”
我甩甩手,继续给他按摩,也就2、3分钟的功夫,得胜哥的呼噜声起来了。
我是头一次知道,人趴着打呼噜还能震天响,响到一边的丽琪和奶妈都醒了,二人睡眼惺忪的抬起头看向我和得胜,而我还趴在得胜哥身上做着按摩的姿势。
奶妈先反应过来,立刻捂住丽琪的眼睛抱在怀里,整个人翻过去面对墙壁背对我。
得胜哥的呼噜声也就维持了一小时,他的副官们就回来把他叫醒了。
醒来后的得胜哥瞬间就没了睡意,精神抖擞的穿戴整齐出了小院,都没来得及跟我说一声什么,我只能站在院里,听外面的引擎声渐行渐远。
于是这夜我又失眠了。
也多亏了失眠,我逃过一劫。
大约是早上不到7点,我实在躺不住,就起床穿衣在院子里溜达,小卫士刚倒了尿盆回来,看我起了床,就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枝头的麻雀,想着这么冷的天怎么还有鸟,它们平时吃什么?要是丽琪见了又要兴奋了。
正在我云清风淡的观赏时,忽然,那熟悉的,由远及近的吱扭扭声传来。
我短暂的呆楞后,立刻趴倒在地,也就是我趴倒的瞬间,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夹杂热浪几乎将我吞噬。
我感觉到大小瓦砾擦着我的头皮刮过,等我重新爬起来,院子里的墙已经炸塌了,我所住的厢房没有塌,但是玻璃和窗框全都没了。
我大脑一片空白,冲进屋里,在我刚推开门时,我听见了丽琪的哭声。
“爸爸!!爸爸!!!黄妈!!!”
丽琪一直叫奶妈是黄妈,我的心揪起来,推门进去,万幸,厢房的墙没有塌,木窗框子砸倒了屋里的炉子,床上全是碎瓦砾和玻璃渣,奶妈正抱着丽琪从被窝里爬出来,厚重的被子帮她们抵挡了大部分碎石,我睡的位置上有一大块墙砖,几乎将炕砸塌。
万一我今天和平时一样时间起床,后果不堪设想。
我抱过丽琪,领着奶妈往外跑,接着我们又听见吱扭扭的声音在头顶上响。
“快卧倒!!!”小卫士提着食盒回来了,飞扑起来将我们带倒,接着一阵地动山摇,又是一阵烟雾腾起。
这场炮击持续了2、3分钟,我们四个人被困在院子中间不能动,只能卧在地上听天由命,任凭尘土碎砖随着巨响打在身上。
等到一切平静下来时,我们几乎被活埋。
“快!快起来!”小卫士最先反应过来,拉着我和奶妈起身;“出去出去!他们打的是建筑物!!我们赶紧去大街上!!”
我脑袋里嗡嗡响,感觉世界都在晃,原本完整的青砖大院已经塌了一半,另一半在火海之中。
我们四个磕磕绊绊,在小卫士的带领下往大街上跑,还好我们在二进门里,往外跑并不远,在我们穿越黑烟和废墟跑到大街上,针对大院的第二波炮击又开始了。
我们不敢停留,一溜烟儿跑出去两条街。
街上仍旧没什么人,偶尔有出来望风的百姓,还有驻扎在此的部队。
“怎么回事!又没有受伤!里面还有人吗!?”有面生的大头兵迎上来问。
“不知道!我就救出来我们院的人,里面肯定还有人!”
“他妈的那么密集的炮击谁敢进去!!”
“有人去拦截吗?”
“已经去人了!他妈的怎么还没停,失败了!?”
我抱着丽琪四下里张望,发现到处都完好无损,只有我们在的那个大院被袭击,看来是对方知道了这边的指挥部在哪里,进行了精准打击!
小卫士不敢离开我们,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奶妈,带着我们去了另一处住所,就是我之前住过的那个旅店。
现在旅店门早已被人砸开,里面都是休息的伤兵,这场景我可太熟悉了,简直梦回长沙和衡阳。
“先生你在这里休息,我去给赵旅长打电话!你在这千万别乱跑啊!”小卫士说完,背着长枪就跑了。
我抱着丽琪坐在地上,用不干不净的手擦着丽琪脸上的土,她没有哭,也没有问怎么回事,我从她脸上看到了惊恐,和这个年纪不相称的镇静。
她害怕,却能控制住,丽琪在战争中被迫成长。
“没事,等赵叔叔来了,咱们就安全了,赵叔叔一会儿就来,”我安慰道。
“我不怕,”丽琪小声说;“黄妈呢?”
“这呢这呢,”奶妈赶紧回应她,一样的灰头土脸,脸上有两条黑黑的泪痕。
丽琪看到奶妈完好无损,长出一口气,老气横秋的拍拍奶妈肩膀;“黄妈不哭,赵叔叔来了,就没事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城外响起了枪声,这个我也熟悉,听那密集程度,我猜测是在攻城,我们又陷入了被包围的状态。
小卫士呼哧带喘的跑回来,拉着我们又往大院的方向去,不过这次是另一条胡同。
另一个胡同里还有个整齐干净的大院,他熟练的敲打门,一个军人探出头,将我们几个请了进去。
“赵旅长就在城外,他们暂时攻不过来,不过城里守军加上他们,两边夹击敌军,今晚应该就能出去!”小卫士跟我解释现在的情况。
我心中明了,剩下的只有继续等。
外面的枪声夹杂着隐约炮声,热闹到黄昏时分才停息,得胜哥就在这个时间点找到了这间大院。
“快走,上车!!”得胜哥见到我只有这句话,没有再多的解释。
我不敢废话,带着丽琪和奶妈上了车,一路风驰电掣的跑出县城,一直开到深夜,在一处小村庄里停下。
我们才下车,就听见背后远处一阵异响,回头望去,能看到零星的亮光,是敌我双方的交火,是之前县城的方向。
我们在攻城前的一小时跑了出来,再晚些,怕是又处在枪林弹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