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的年华》阿金宝

52、没走成

　　早上临走时，我心情低落极了，站在院子门口来回张望，不见得胜哥身影，我抓住前来帮忙打包行李的大头兵，追问他得胜哥的情况，大头兵懵懂的摇头，只做不知状。
　　我想可能又是得胜哥的命令，怕我跟了去吧。
　　奶妈和丽琪很兴奋，终于要回家了，家里窗明几净，还有充足的食物和暖水管，并且安全，谁愿意在这里待着。
　　一辆破破烂烂的军车开到了大院门口，大头兵帮忙将行李都运上去，自己坐在副驾驶上，算是押车。
　　“汽车！汽车！！”丽琪开心的叫唤，也不用奶妈抱，连滚带爬的上了车，兴奋的站在汽车沙发上乱蹦，奶妈害怕当兵的，嘴里嘟囔着小祖宗，把丽琪抱在怀里不让她闹，我最后一个上车，开车前还在往窗外望，希望能看见得胜哥的身影。
　　然而直到开走，开出县城，我都再没看见得胜哥。

　　路很颠，车里的人都跟铁罐头里面的蹦豆一样来回晃，我简直要吐，丽琪却兴奋得很，好像去游乐园一样，奶妈不敢发出声音，只听见她咚咚撞在座椅靠背上的声音。
　　“非要走这条路吗？”副驾上的大头兵问司机；“这有点不好走呀。”
　　“那怎么办！？其他路都被封死了！”司机没好气道；“现在这打得什么操蛋仗，都他娘要围成孤岛了，还许你挑路？有的走不错了！”
　　这话堵的副驾上的大头兵无话可说，便也不说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我担心起来。围城战的恐怖我太了解了，如果被围，只能祈祷外面的救援，可我不相信救援，当初衡阳那么大的城都被抛弃不管，更何况这个小县城呢。
　　“得……赵旅长去哪了？”我在颠簸中大声问。
　　“不知道啊，旅长的事情不会跟我们说的！”副驾上传来回话。
　　又是那句话，我唉声叹气的望向窗外，前后左右一片空茫茫，只有光秃秃的荒山，而荒山上……好像有人？
　　我正皱起眉毛想要仔细看时，耳边忽然听见发动机以外的一种奇怪声音，吱扭扭的，从上方传来。
　　这声音勾起了我的回忆，让我浑身汗毛竖起来，肌肉绷紧。
　　“炸弹！！是炸弹的声音！！”我本能的喊起来，下意识的就要扑倒在地，奶妈和丽琪一脸茫然，我拽着她们压倒身子。
　　还没等我完全弯下腰，车身忽然剧烈晃动！我感觉自己都要被甩出去了，丽琪的尖叫混杂着奶妈的喊声，我身不由己，只能抓着丽琪不松手，接着还没等我们缓过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在我们身边响起！夹杂着玻璃破碎声。
　　果然是炸弹！落在了车头前，万幸没有炸到车。
　　司机咒骂了一声，疯狂打转方向，接着我又听见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全都落在附近。
　　“他妈的！不是说这条路没有人吗！！”副驾上的大头兵嚷嚷着，他摘下身上的枪，摇下车玻璃往外还击。
　　“谁……谁他娘知道啊！！就他妈这一辆车还打这么多炮！！”司机促着嗓门，一双胳膊来回打转，躲避炮击。
　　“都抓稳了！！”司机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就感觉汽车加速，颠簸的更厉害了，不时有玻璃碎渣溅到我们身上。
　　我和奶妈蹲下来，将丽琪护在中间，丽琪的哭声被发动机和爆炸声盖住，其中夹杂着几声清脆的枪响。
　　我们一路颠簸，不知道开去了哪里，我只觉得颠簸越来越平缓，炮声也渐渐不再，耳朵里也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和风声。
　　平安了？冲破防线了？
　　我心里猜测着，悄悄抬起头，我看见一支带血的手垂在眼前，是副驾驶上的那个大头兵！车前窗碎了大半，司机脸上手上都带血，稳稳当当的目视前方还在开车。
　　我闭紧嘴，第一反应是捂住丽琪的眼睛。
　　不知车走了多久，或许没多久，终于在一片嘈杂声中停下，车门由外门打开，无数双手把我和丽琪抬下来。
　　我忍受不住，下了车就一阵狂吐。
　　“怎么回事！！！”
　　“让开让开！叫军医！！快叫军医！！”
　　“死人了吗 ！？”
　　“我们遭到伏击了！！没有路安全了！！我们他娘的被包围了！！！”
　　七嘴八舌的对话塞满我的耳朵，我浑身玻璃碴子和灰尘，擦干紧嘴巴，回身抱过丽琪，眼看面前熟悉的环境，我们又回到了那个县城。
　　记得我前几天刚来时，县城里虽然萧条，但也都是平头百姓，如今一眼望去，全是大兵，一个普通人也没用，得胜哥所在的那支队伍全部进驻到了县城里。
　　一个面熟的大头兵扒开人群钻进来，拉着我往外走。
　　“您受伤了吗！小姐受伤了吗！”他到了人少的地方询问。
　　我和丽琪都有点呆呆地，尤其是丽琪，已经不哭了，脸上脏的像花猫，奶妈哆嗦着要哭不哭，一直忍着，想我们离开的时候多么高兴，丽琪嘴里不断嘟囔着回家回家，这才过去多久，全都灰头土脸的回来了。
　　“我们没事……”我懵懵懂懂的摇头；“这是怎么了……？”
　　“哎，本来你们走的那条路最安全了，谁知道连那边也被堵，您先回之前的大院，我这边赶紧去找旅长报告！”
　　虽然不能走让我心里惴惴，但听到能看见得胜哥，多少安抚了我一些。

　　于是我们又回到了那个大院，回到冰凉的炕沿儿上。
　　回到了屋里，丽琪还有些抖，她小声的问我；“爸爸……怎么回事呀……”
　　“没事没事……咱们晚点回家，”我抱紧她。
　　一听晚点回家，丽琪终于忍不住哭起来，这次哭的跟以前不一样，是嚎啕痛哭，哭声足以能穿透耳膜，撕心裂肺的。
　　我和奶妈把她抱在中间安抚哄劝，然而无济于事，接连的惊吓已经让丽琪脆弱的小防线崩溃。
　　我怕她又病，赶紧让奶妈去找些吃的玩的逗她，我自己留在屋里哄，可这次丽琪怎么也哄不好，对那些吃的玩的毫无兴趣，在我怀里挣扎，在炕上撒泼打滚，哭的浑身大汗淋漓，颤抖不已。
　　她是被吓得，被我硬拉来害的，我怎么忍心怪她，只怪自己太自私太意气用事，让丽琪这么小就跟着受苦……她跟奶妈留在南京又能怎么样！南京那么多吃的玩的，过不了几天她就把我忘了，我干什么自作多情把她带来！
　　我越想越自责，于是丽琪哭，我也哭，我们一大一小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下午，得胜哥来了。
　　他到的时候，我刚把丽琪哄睡着，奶妈吃过饭，正躺在丽琪身边打着盹，我默默的看着他们，想着即将到来的寒冷，饥荒和死亡。
　　就在这时候，得胜哥毫无预兆的打开了房门。
　　我坐在炕上楞楞地看着他，就如他楞楞地看着我。昨天的我以为现在的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坐上了火车，与得胜哥拉开了难以估量的距离，谁知现实是我们在这个大院里又见面了。
　　“孩子受伤了！？”得胜哥快步走到丽琪床前查看。
　　“嘘……她刚睡着，”我赶紧拦，丽琪可不好哄，好容易睡着了又起来，非要大闹一场不可。
　　“你怎么样！”得胜哥确认丽琪没事，转头来看我；“脸怎么了！”
　　“我没事……”我笑笑，车里的玻璃在我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口。
　　得胜哥挑着我的下巴仔细看那道口子，末了安慰我；“没事，不会留疤，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我笑着回应。
　　“你还笑得出来！”得胜哥看我没事，眉毛又拧起来；“我发现你来了就没好事！昨天晚上就够吓我了！今天早上我故意去忙，以为回来就一切恢复正常了，谁知午饭还没吃就被告知你的车受袭！吓得我他妈……哎！！”
　　得胜哥深深叹口气，嘴唇紧咬，我怕他嚷起来吵醒丽琪，赶紧推着他去了院子里。
　　院里真冷，我被风吹得一哆嗦，得胜哥看出来，很不耐烦的将我扯到怀里，张开厚实的大氅将我裹紧，嘴里还恶狠狠的嘟囔；“冻死你个小王八犊子！”
　　我伸长手臂搂紧得胜哥，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哎……你叫我怎么办，”得胜哥没了脾气；“现在战线又吃紧了，今天就要开火，我是偷溜回来的，本来我自己怎么样都行，现在有了个你在，还有个孩子……我他妈都要急死了。”
　　“我能自己照顾自己，”我坚持；“抗战的时候你也看见了，我不是拖后腿的！我还救了你，你自己摸摸肚子上那块疤！你从车上下来，还是我给抬进医院的！”
　　得胜哥苦笑一声；“算了……都这样了，说什么也是放屁……哎，我记着你以前没这么矫情，怎么现在这么离不开我了呢？”
　　“那是被你伤透心了！”
　　“现在不伤心了？”得胜哥将身上大氅脱下来给我披上；“人都困在这了，说什么也没用，我最后给你警告，好好在这待着，不许出院子，知道吗！人家军长师长都没带家属，就我个小破旅长拖家带口的，说出去让人笑话，我留下一人，一日三餐都让他负责，你别给我找麻烦，别出院子，我能回来就回来，知道吗？”
　　“嗯！”我点头答应，然而得胜哥皱起眉头审视我；“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我以前远在南京，不知道你死活，你还半年不联系我，我能不着急吗？现在知道你活得好好的，人还离我不远，我肯定放心了，绝对听话！”说完我又追问了一句；“那……晚上你回来吗？”
　　“啧！”得胜哥不耐烦道；“管我这么多？我能不能回来是我说的算吗！我晚上不回来你就不活啦？这么缺男人！”
　　“我就问问，我要是缺男人……南京喜欢我的男人那么多，我何至于跑到山沟里找你！”我不高兴的踢了得胜哥一脚。
　　得胜哥上下打量着我，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我；“之前忘了问你，你……之前在谢龙那，你晚上怎么过的？”
　　“什么怎么过的……？”我一愣。
　　“装傻！？”得胜哥指着我；“老实交代，我……我是说你晚上怎么过的，你自己睡一炕……还是他陪着你？”
　　我不擅长撒谎，结巴道；“就……就我自己睡的，我和丽琪自己睡的。”
　　“哦，那他没上你炕？”
　　“没有啊……”
　　“也没钻你被窝？”
　　“没……没有呀！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我佯装愤怒。
　　得胜哥听了回答，神情明显放松；“那没事了……我听你说又给吃又给喝，还给你弹吉他，我他妈就感觉这人图谋不轨呢？谁莫名其妙这么献殷勤？既然真没事就算了……他肯定是想拉拢你，算了反正你们也不会再见了，记住不许出院子就行！”
　　我连连点头答应，向得胜哥再三保证会听话，还想发毒誓，被得胜哥一把攥住手阻止了。
　　“行了别糊弄我了，你能安生的在院子里待着我真就祖坟冒青烟了我，”得胜哥亲亲我的手指，我感觉到他的嘴唇很干；“我赶紧走了，我知道你在院子里肯定会回来，你等我就行。”
　　“好……”我想挤出一丝笑，可一想到得胜哥要面临的枪林弹雨，又死活笑不出来。
　　我送得胜哥去院门口，还想再往前走却被拦下来，看看不远处停着的军车，得胜哥借着给我整理衣领的空荡，潦草快速的吻了我一下，然后再见也没说，扭头就冲车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