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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劝学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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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香港时独身一人,回来时带着得胜哥,此行大获成功。
“这让我想起重庆!”得胜哥在坐轿上楼梯街时,我跟他说;“重庆就这样上坡下坡,多的很,说的重庆话也一样听不懂,所以在这里住久了,跟内地也差不多。”
得胜哥坐在小小的轿子里缩手缩脚,好像轿子随时都要掀翻一样;“冬天就十来度,那夏天怎么过?”
“有冷气呢,还有冷饮,怎么也热不到你。”
“那我是不是也要学说粤语?不然出门跟个哑巴一样?”
“或者学习英语,两种都一样用。”
得胜哥听罢露出痛苦表情;“那我还是学粤语吧……好歹是中国话的一种,不过都比学鬼子语强,我在茶园的时候,那的人没事就用鬼子语对话,我差点以为都不是台湾人。”
等到了尽头,我带领得胜哥走了半条街,来到我的新居所。
那时候我刚到香港,住所并不大,楼下是客厅,楼上休息,我与得胜哥睡在卧室,奶妈和丽琪就要睡书房,还好我们没有必须用书房的工作,不然只能去一楼的客厅办公。
等到家时,午饭已经摆在桌上,丽琪和奶妈都等着我们。
“哎呀!得胜!!”丽琪还记得他,一见面就指着得胜哥笑;“得……得胜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得胜哥笑着反问。
丽琪害羞的笑笑,往奶妈怀里钻,边钻边对着得胜笑。
“长官这次不走了吧?”奶妈笑着问。
“不走了……就赖在这了,”得胜哥有些不好意思;“以后都不走了。”
“团聚了,终于都团聚了,”奶妈抱着丽琪感慨道。
我们四人围着桌子,吃了这么多年来第一顿团圆的饭,我的心从这一刻开始,真正的完整了。
也从此刻开始,开启了我的香港生活,一过便是大半辈子。
我在团聚后大约半个月后,拍摄了我的第一部古装片《釜底抽薪》,在里面饰演男二。
我对此并无异议,毕竟我息影一阵,又初来乍到,古装片在那时属于高投资,能接到男二的戏份实属不易,只是我头一次意识到古装与现代有这么多不同,光是带假发套就勒的我头疼的要死,脸上表情难免狰狞严肃,加上大家都用粤语对话,这让只会说白话的我痛苦不已,人家下戏后回去休息,我下戏后苦学语言,就怕被人听出不正宗。
那个年代与现在不同,消息闭塞,交通不便达,也就不流行说普通话,要想达到交流无障碍,我只能发奋图强,我请了一位当地的临时演员做我的粤语老师,一句一句的背台词,平时也陪着我说话练口语,一刻不敢松懈。
经过我白天黑夜不停歇地锻炼,最终电影顺利杀青,我的粤语也基本过关。
等我回到楼梯街,我故意不坐轿,顺着台阶慢悠悠往上走,每过一家店就进去瞧瞧,买点东西,跟店家攀谈一番,我欣喜的发现,他们说话我都能听懂,再也不像听外语一样了,而我的回答也没让他们感觉意外,仿佛我就是土生土长本地人一样。
“你唔系本地人啦?”一位瘦巴巴的阿婆笑眯眯问我。
“啊……?你点睇出嚟嘅(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生得好高呀,系广州人啦?”
我松一口气,原来是外形导致的误会,看来我的粤语没什么问题。
我学的顺利,得胜哥可就苦多了,他这辈子没进过学堂,没读过什么书,全是自学,后来在部队里节节晋升,怕被人笑话文盲,便私下里请了先生自学,学的他连滚带爬,比上战场还痛苦,好容易斗大的字认了一箩筐,还没热乎多久就要学习粤语,可把他难为坏了。
我给丽琪请了香港本地的大学生来当家教,顺便也教得胜哥,一个月下来,我看那小家教的脸都累青了,结果这一大一小成绩斐然,说话依旧半白半粤,甚至丽琪本来跟小朋友们学的不错,还反过来被得胜哥带坏了,一次吃完饭,丽琪忽然蹦出一句山东味的粤语;“爹地,俺想食煎饼!”
奶妈噗嗤一声笑出来,得胜哥拿手捂着嘴笑,我无奈的看着丽琪,知道不把他们分开是永远学不会粤语了。
“要不我们一起学英语!”我拍着桌子决定;“既然粤语学不好,咱们就换个思路。”
“哎哟……”别人还没反应,奶妈先受不了了;“我这年纪一大把了,学粤语就够难了,还要我学英语……我还不如学菲律宾语!”
“为什么?”我好奇。
“我这几日去菜市场,发现好多穿着白衫梳长辫子的小脚女人买菜,我听她们那口音呀,也不正宗,奇奇怪怪的,但是她们买菜的话,价钱都很便宜!我去几次就学聪明了,跟在她们后面买,她们都是菲律宾来的,在大户人家里帮佣,成群结队的,买菜的跟她们都混熟了,给的价钱都可低了!”
“那说明还是要学粤语,大不了带点菲律宾味,”我总结。
“我不用学啊,我的粤语好好哦!”丽琪得意道。
“你的粤语都带山东味了!还不用学?你去上幼稚园,小朋友们不奇怪吗?”我问。
“没有呀,他们说我口音好有趣,都跟我学呢!”丽琪很得意。
得胜哥在一旁吭哧吭哧的笑,还冲丽琪竖起大拇指;“真棒!”
“幼稚园的时候没关系,那上小学呢?不学好的话怎么听老师讲课?”我问。
丽琪把嘴一撅;“我听得懂……”
这话我是信的,很多次我在家中,隔着窗户听见丽琪在外面跟小朋友们玩,那一口粤语说的比我还溜,果然小孩子的适应能力比大人强很多。
“还是粤语吧,”得胜哥疲惫道;“我觉得我已经找到学习诀窍了,你忽然换成英语,那我之前白学了……”
“可是要找好工作,还是会英语更吃香,”我不放弃。
得胜哥哭丧着脸揉揉眼睛;“我这是要把小时候缺的课都补回来……”
丽琪伸出圆滚滚的白胳膊安慰他;“没事,咱俩一起穴!”
“好,”得胜哥跟个大小孩一样点头;“一起把英语老师带偏!”
丽琪仿佛慷慨宣誓,很豪气的将碗中汤一饮而尽;“好!!”
“别……”我感到一阵头疼。
虽然家里学语言的气氛十分低迷,但是我绝不是肯妥协之人,仍然为得胜哥和丽琪请了英文老师,为了不互相传染,我特意将他们二人分开授课,我自己也跟着听。
然而听了才发现,英语是真难……
我本身是有些基础,中学时学过一些,但经过这么多年早就忘干净了,如今听起来只觉得字字陌生,跟我当年学的完全不一样,甚至发音都不同,险些让我怀疑当年学的只是英文味的方言罢了。
除了发音,拼写也叫我很吃力,属于背过就忘那种,一次两次我还给自己打气,只要拼搏就有可能!然而四次五次后,我逐渐认命,或许我就是学不会……
几个月下来,家里的学习气氛逐渐稀薄,慢慢的,老师们也不再来家里,谁都不再提学英文的事情,仿佛从没发生过一样,至于粤语,也都任其自然发展,绝不强求。
这一顿学习的浪潮刮过后,除了花了我不少钱,什么水花都没留下。
正在我们一家深陷学习的泥潭痛苦时,我意外接到了姐姐的来信。
姐姐的信是寄去梦月的电影公司,被人亲自送到我家。
我与姐姐那次南京一别后就再也没联络,我甚至以为以后都不会有音讯,没想到她突然来信,一如她当初突然出现在南京的金公馆。
我迫不及待拆开信,信的内容让我惊叫,姐姐居然就在上海,并且再婚了!
原来姐姐那日留下丽琪,离开南京后,直奔上海的朋友家,在朋友的介绍下四处打工,最终因为识字会算,留在一家洋行做售货员,这一做就是几年,养活自己没问题,还有了一笔小存款。上海解放时,她选择了留下,本以为要受封城之苦,谁想从头至尾她都没听见几声枪响,全程上海没有断水断电,生活照常运行,只是在一个微雨的夜晚后,上海大街上躺满了休息的解放军。
这让姐姐十分惊异,大起胆子出去转了一圈发现安然无恙,老百姓与兵之间维持着奇异的距离,互相井水不犯河水,只是有个年纪轻轻的小士兵慢慢跟着姐姐,还跟进了里弄。姐姐以为他要图谋不轨,谁知上楼前那小战士跑了几步跟上来,委屈巴巴的用乡音问她;“姐姐能不能给俺点热水?俺病了好几天了……”
姐姐说,她听见“姐姐”这两个字就哭了,他让她想起我和弟弟,便提了两壶热水给这小士兵,几天后,姐姐又在里弄附近看到了徘徊的小士兵,他将暖壶还给姐姐,并向她道谢,表示自己已经痊愈,要留在上海驻守。
后来几个月中经历了什么,姐姐没有写,只说下个月她就要与这个小士兵结婚了,他们提前照了合影,寄给我一张,因为他们都很缺钱,又是部队婚礼,所以不打算办宴席,只是很朴素的照个相,约几个亲朋好友去家里吃顿饭就算了,希望我有条件的话能来参加,至于母亲和父亲,父亲答应了会去上海,而母亲仍然没有原谅她。
姐姐在信里还说,想要一张丽琪的照片,她表示自己不是个好妈妈,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如果我一辈子都不告诉丽琪她的亲生母亲是谁,她也不会怪罪,就当这个孩子是给我生的。
信里还提到我的新电影《破釜沉舟》,这部电影在上海上映时她去看了,同行的朋友都说我比男主角帅,连准姐夫也这么觉得,还说这个男二跟姐姐有点像,姐姐没告诉他真相,怕他吓到。
在信的末尾,姐姐说一切都很好,就是很想我,很想曾经长沙的日子,那时候虽然抗战没结束,但我们兄弟姐妹是真的无忧无虑,等离开长沙后,一切都变了,有时候看着姐夫,她都不知道是爱情多一些,还是寄托的亲情多一些,但有一点很确定,姐夫很爱她,他们能够白头偕□□度一生,最后姐姐祝愿我事业蒸蒸日上,早日红遍全中国,让她也跟着沾沾光。
我拿起那张姐姐和姐夫的合影细看,发现姐夫真是一脸稚气,仿佛还是个学生(当时姐夫19岁,姐姐27了),而姐姐烫着头发画着淡妆,看着比他大不少,不过状态意外的好,人瘦了也标致了,眼睛有神,唇角含笑,是我所熟悉的模样,仿佛笑脸背后揣着什么坏心思,让我回忆起被她追着打的美好时光……
可惜我下部戏的入组时间已定,姐姐结婚时我正在外地拍戏,没法回去,而且我对挤轮船这件事有了阴影,犹豫再三,我包了个大红包寄给姐姐,就当是我不能亲自去的谦礼,并且附上丽琪的单人照片,还有我们四人的合影,信中我第一次正面强调了我与得胜哥的关系,也感谢姐姐将丽琪送到了我身边,并保证在丽琪成年后,我会告诉她真正的身世,到时候她愿意留在我身边还是去找生母我都不阻拦,但我会告诉她,无论她怎样选择,我们都永远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