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养短命小少爷》庚白水

16、第十六章 山雨呼啦啦

　　张裕冲进门的时候，气都来不急喘，一双眼先落到林尽染身上，才又转向祁其，“村子里来了一伙官差，手上拿着小少爷的画像，我村里有一老汉来山上砍树，不知何时竟见到过小少爷，现下他为了那几两赏银，已经带人上来了！那老汉也见过老大与小少爷待在一块，也认得老大。”

　　他说着重重吸了口气，“我与他们也就是前后脚的事儿，刚才过红树林的时候，就已经隐约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了。”

　　林尽染瞳孔用力一缩，他最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张裕又咽了口唾沫，他根本没时间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官差要抓林尽染，他只能不住地催他们，“你们快跑！那些官差都提着刀剑，有几十人之多，要是真被抓了，我们打不过的！”

　　祁其扶了林尽染腰一把，似安抚般，林尽染朝他看去，见他眸中虽有意外并无惊意，他一顿，脑中浮出一个想法，“你、你知道？”

　　知道梁王、林府与他的事？

　　知道。

　　但是就算是祁其也未料到这群人会来得这般快，他原还想着能过了这个年。

　　现下也没时间再想着这些了，祁其耳力好，远远已经听见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了。

　　他当机立断，“张裕，你带他从后山走！”

　　林尽染一怔，“你、你呢？”

　　他仓惶地看向祁其，他手下意识攥着祁其的衣袖。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有祁其！他不想和他分开。

　　“我拖延时间。”

　　张裕：“啥呀，我不是说那老汉认识你嘛！你留下也会被抓走拷问的。你们两快走，我留在这里，我是底下村子的人，他们不能把我怎么着。”

　　“你无法解释为何会先一步到此处。”祁其眸中墨色翻涌，“张裕你不能被拖进来，你有家人。”

　　张裕一哑，他的确不能确定没有官差看到过他，到时候他解释不清，多半会祸及家人。

　　祁其将一袋银两放在林尽染怀中，定定看着他，“跟着张裕。”

　　林尽染用力掐着祁其的衣袖，“我们、我们一起跑！”

　　张裕往外看了眼，没时间了！

　　他拽着林尽染就要往后山跑，但官差的脚步声已经就在院外了，他手一紧，前门也走不得了。

　　“从后面走！”

　　张裕拽着小少爷，两人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官差似也听到了脚步声，“那边有人跑了快追！”

　　接下来就是一阵刀剑相撞之声，祁其与那些人打起来了。

　　林尽染听到声音眼眶一红，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他只能死命跟在张裕身后往前跑。

　　寒风呛进肺腑中，每一口呼吸都剧痛无比。

　　两人不知自己走多久，张裕转头才发现小少爷早哭得不成样儿了，他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张裕整个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林尽染：“祁其，会、会有事吗？”

　　“老大当然没事……”他话说一半，想到那么多人，他不敢再想。

　　“老大那般厉害，你信他。”

　　两人又走了两步，林尽染脚步突然停下，他要回去找祁其，若是真被那些人抓了，他大不了回林府，他可以去、去王府。

　　祁其不能死。

　　“我不、不走了！张裕你、你从别的路回家，不要跟过来。”

　　张裕“啊？”了一声，就见小少爷转身往回跑。

　　平日瞧着弱不禁风的小少爷，此刻跑得却非常快，张裕都有些追不上。

　　下一刻，小少爷被扶住。

　　祁其手搭在他肩上，垂眸看他。

　　林尽染：“祁其！”

　　祁其看着他通红眼睛，手指轻轻擦拭过他的眼底，小少爷整个人都是颤的，他眸色一顿，轻轻拍着他后背，“没事了，我来了，乖。”

　　林尽染上下打量着祁其，除了脸上溅了几点血外，没有受伤。

　　张裕往他身后看，压着声音：“你杀官差了？他们没追上来？”

　　“没有。”祁其身上还残留肃杀之气，“他们不用多久就会封山寻人。”

　　林府的人搜寻了那么久都没寻到林尽染，现下终于有了线索，定会死死咬住，周边这一带都待不得了。

　　祁其对张裕道：“我们要先离开此处，屋舍中所有的东西你自由决断，我屋中还有些银两，带不走。”

　　张裕愣了片刻，“什么意思？！你们要离开这里？不、不回来了吗？！”

　　“说不好。”

　　他和林尽染对视一眼，林尽手紧紧攥住他的袖子，祁其垂眸看了眼，轻轻晃了下袖子，转握住他的手，两人手便握到了一块。

　　张裕有些傻眼，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若是可以，黑马留着吧，那马有灵性。”

　　张裕这般糙老爷们听到这话眼眶也没忍住红了一瞬，“艹，老子一匹马都不卖，等着你们回来。”

　　祁其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句，“一年吧，若是一年后我们未回，你就卖了吧。”

　　云越压越低，张裕看着两人的背影微微愣了神。

　　林尽染抬眸看着那片通天的树林，呼吸间白气氤氲，每一口冰冷的空气都直达肺腑。

　　他声音很小，还带着哭后的沙哑，“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不是。”

　　祁其的手很大，又因粗活干得多所以得厚实，可以把林尽染的手给包裹住。手心却是老茧遍布，思及此，他的手微微松开些，怕会刮到林尽染。

　　但片刻后他又轻轻收紧。

　　两人脚步踩在已经干枯的叶子上，唰啦唰啦，一脚深一脚浅。

　　这林子无边无际，古木通天，稍深些的地方林叶遮天，让人分不清昼夜。

　　两人走乏了就休息一会，有时祁其就背着林尽染走，这么走走停停又到了夜里。此处地形没有可以遮身的山洞，只能在林子中过夜。

　　祁其拿出怀中揣的几块糕点，这还是置办给林尽染的零嘴，二人随便吃了些。

　　走了一路，林尽染体力早就透支了，他鲜少走这般多的路。一吃完东西就眼睛就闭上了。

　　四周没有可以睡觉的地方，他是窝在祁其怀里睡的，头靠在他胸前，沉沉睡着，眼睛还是哭过后的，红肿的。

　　祁其手指轻轻抚过他红肿的眼皮，他将自己的衣裳裹在林尽染身上，另一只手揽着林尽染。

　　不知过了多久，林尽染被喊醒。

　　“有人来了。”祁其贴着他的耳压着声音道。

　　林尽染彻底清醒了过来，果然听见不远处有悉悉索索树枝折断的声音传来。

　　苍凉沉静的森林闯入不少不速之客，火光如游龙般在林中乱窜，所行之处惊扰了一片生灵。

　　“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祁其看着越来越近的火龙，蹲下身子，“上来。”

　　林尽染走了一天，此刻腿已经有些发木了，他也没矫情，手环着祁其的脖颈。

　　他伏在祁其身上，树木飞速在眼前掠过，耳边是猎猎风声。

　　往后看去，火龙催命般不停朝他们靠近，一点一点地缩短着距离。

　　祁其腰间挂着短匕，他粗略估计追捕的有三十多人，可以打，但定然负伤，他没把握能护林尽染周全。

　　身后的林尽染手指攥着祁其的衣裳，面色变得很难看，他难受地蜷了下，肚子里绞着疼，脑袋也疼，全身都像是被炭火灼着，连眼睛都烫得有些睁不开了。

　　好冷，也好疼。

　　他一声不敢发，额头抵着祁其的肩膀，乌黑的鬓发潮湿一片。

　　他也不敢和祁其说……

　　他会不会就这么死掉……

　　湿滑的土地，雪开始化了，尽管上头铺着层枯叶，但还是一踩一个脚印。

　　“地上有脚印！”

　　追兵终于发现，一声大喝。

　　祁其深知不能再继续跑，他一路跑到小溪边，又踩着自己的脚印往后走了段路，眼瞧着就要与那群官差撞上了，他才抬眸寻了棵大树。

　　将背着的林尽染转为抱在怀中，一跃而上。

　　这树高大无比，盘根错节，树上容纳两人，树下却也瞧不见半分。

　　这般，在官差眼中就是脚印在小溪边消失，或许会顺着小溪搜寻。

　　停下来后祁其这才发现怀中之人的异常。

　　祁其一怔，伸手抚上林尽染的额头，果不其然，触手滚烫一片。

　　祁其眸色瞬变。

　　他轻轻喊了声他的名字，林尽染却没有回应，头软软地靠在他怀中，除了那灼热的呼吸声外，再没半点动静。

　　祁其呼吸几尽停滞。

　　大树下是搜寻的官兵，怀中是毫无反应的林尽染，祁其用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他从未有过如此无措的时候。

　　他牙根越咬越紧，嗓子中冒出一股腥甜。

　　这场搜寻一直到深夜才彻底安静下来。

　　夜深寒凉，万籁俱尽。

　　祁其抱着林尽染，脚步匆匆朝镇子赶去，他的衣裳裹在林尽染身上，自己的手背已经冻得发青。

　　林尽染头靠在他胸前，眼睛闭着，若不是那急促的呼吸声，瞧着真像是睡着了。

　　此处一个山坳中，四面都是大山，唯有一条窄窄的泥路蜿蜒向外。

　　月色凉如水，静静铺洒大地。树影婆娑摇曳，路上只有祁其仓促的脚步声，和背后林尽染略显粗重的呼吸。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上，祁其脚步越发快了起来。

　　林尽染不知何时缓缓睁开眼，他低低喊了祁其一声。

　　祁其一顿，立马垂下头碰了碰他额头。

　　林尽染被他这一碰，眼睛一酸，有些委屈道：“祁其——我难受，肚、肚子好疼。”

　　祁其抱着他手一紧，他低声哄着，“你乖，我们去找大夫，你乖……”

　　林尽染头抵在祁其肩膀上，又半晌没说话，或许是难受得紧了，他突然开口，“祁其，我、我会死吗？”

　　祁其一怔，从齿缝中挤出二字，“不会。”

　　山风乍起，呼啸掠过荒野。祁其只穿着一件单衣，耳朵早已冻得通红，脚下的布鞋也抵不住寒意。

　　察觉到怀中之人在发抖，他脚步骤停，走到背风处将人小心放下，用手背碰了碰对方的额头。

　　林尽染眼尾烧得通红，露在外面的皮肤却又被寒风冻得冰凉，凉得惊人。

　　祁其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他抬眸望去，月光下那条路似没有尽头，寒冷的空气吸进肺中，刺人的疼。

　　他天生贱命，被踩泥里也能嚼着土活下去。可林尽染不该这般，他该是锦衣玉食，被高高供起的。

　　林府，梁王。

　　祁其俯下身子，眸中戾气惊人，额头轻轻抵在林尽染额头上，怀中之人难受皱了下眉。

　　他唇贴上他额头，半晌才哄他出声，“会好的，都会好的。”